第60章 难眠
陆锦佑散学回到家中,看到院中收拾出来的东西,愣了。
走过院子,到了檐下,便看到堂屋中有一个男子。
正要出声询问是谁,就见男子转过身来,他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声“阿兄”脱口而出。
只是喊了之后,他便清醒了。
眼前的人不是阿兄,只是有五六分像而已。
男子应:“我是你二表兄,三年前见过的。”
陆锦佑这时才想起,自己除了关系疏远的亲戚外,还有这么一门亲。
三年未曾有只言片语,也没有问候,忽然出现,只怕不是寻常的走亲戚。
虽与阿兄长得相似,可比起是来给嫂子添堵的来说,这几分相似不值一提。
陆锦佑回过神,也清醒过来了,他喊了一声:“二表哥。”
问:“我嫂子呢?”
“锦佑。”
忽然,厨房那边传来嫂子的叫喊声。
没一会,沈清音就围着围裙从外走了进来。
“你家姑母来了,带着你二表哥三表妹一块来,你表妹在收拾屋子,你姑母串门去了。”
“姑母要在家里住一段时日,等过完你阿娘的忌日再回去,这段时日你表兄暂时与你住一屋。”
陆锦佑闻言一怔。
这么久?
两三日还好说,可差不多一个月呢。
他平日在私塾,不会过多相处,可平日里招待他们不就成了嫂子的活?
白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做蒸粉,蒸粉后还得出摊,下午回来好不容易能歇会,还要应付他们,给他们做暮食。
想到这些,陆锦佑的表情险些在客人面前维持不住。
他应:“好,我去收拾一下屋子。”
陆锦佑没什么表情就进了屋。
沈清音自然瞧得出陆锦佑在隐忍着情绪,心里顿时安慰了起来。
起码比起有血缘的血亲,这孩子还是坚定站在他嫂子这边的。
片刻后,陆锦佑从屋中出来,叫上他表兄进屋。
虽然不喜,但陆锦佑骨子里还是有教养的,不会闹到面上去。
进了屋,陆锦佑与何二郎说:“表兄就将就与我同睡一榻了。”
何二郎瞧得出来便委婉道:“锦佑表弟,我阿娘来平安县是为了你,不是来添堵的。”
陆锦佑垂下眸子,不让对方看到他厌烦的神色,他问:“既然姑母是为了我,为何这三年了无音讯?”
何二郎惊诧道:“你不知,你阿嫂没与你说?”
陆锦佑抬头看向他:“我该知道什么?”
何二郎说:“我阿娘这么些年没来看望你,是怨舅母宁相信一个外姓人,也不相信你的亲姑姑。”
陆锦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可事实证明,他阿娘没做错。
嫂子三年如一日未曾变过,咬着牙也要供他入学。
可亲姑姑,仅是因为气阿娘,便一眼都没有回来看过,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
何二郎见表弟老神在在,似乎丝毫不好奇所为何事。
“表弟你不想知道是何事?”
陆锦佑应:“我只知我嫂子为了供我入学,几番累倒,我不想听一些给嫂子泼水的话。”
“不管是谁,我都会与其翻脸。”
何二郎听得出,这话是在警告他们。
何二郎皱起了眉头,说:“且不说表嫂是真心,还是为旁的,可当初舅母弥留之时就有遗言……”
话还没说完,外边就传来陆氏的声音。
“锦佑回来了?”
何二郎的话被打断了,他只道:“让我阿娘到时与你说吧。”
因为这寥寥几句话,陆锦佑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戚生出了极度的厌烦心理。
既然三年未曾来过一会,那就一直别来,两两相安无事多好。
表兄弟二人从屋中出来,脸色不太对,陆氏一眼就瞧出来了。
“怎么了?”
何二郎摇了摇头:“无事。”
陆锦佑态度冷淡地唤了一声:“姑母。”
陆氏也感到了他的冷淡,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心情,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也随着这态度冷淡了下来。
沈清音做完了饭,陆氏和她闺女也不知道来帮忙端菜。
第一天来做客,她忍……
忍不了!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问:“姑母,丹娘在家是不是都不帮忙,只等着姑母做完饭才从屋中出来吃饭?”
要是寻常往来的亲戚也就算了,可什么礼不带就算了,态度也算不上热络。
而陆家姑母的态度,一来了就把自己往半个婆母的位置上摆。
算什么,算来当大爷?
她可不惯着!
陆氏表情微微一僵。
还没等她说话,何二郎朝着屋里喊:“丹娘,还不出来帮忙。”
那叫丹娘的小姑娘当做没听到,也没出来。
何二郎只能去帮忙。
饭菜上桌了,沈清音唤了声:“锦佑,把饭给周官爷送去。”
听到周官爷,陆氏一愣:“周官爷,谁?”
陆锦佑端上饭菜,应:“隔壁周大哥。”
说着就端走了。
陆氏也想起了隔壁周家有一个独子,先前听说去从军了,这是回来了,还混了个官当?
“他没娶媳妇?怎的还是你给他做饭?”
沈清音:“未娶妻,他舅母怕他吃不好,花钱请我做饭。”
陆氏到底没见过隔壁男人,也没有多疑。
许是知道能吃饭了,那小姑娘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沈清音讶异道:“呀,丹娘你在呀,我以为你不在呢。”
说到这的时候,母女俩的表情都不大好了。
沈清音当做没看见,自顾自的念着:“你这小姑娘家家的,都还没许人家呢,连端菜这点活都不干,以后咋找人家呀。”
与其让别人做极品亲戚,她先做了,省得欺负到她头上来。
何丹娘立刻红了眼,才落座又站了起来:“我不吃了!”
说着就跑回了屋。
陆氏也黑了脸。
“我们是客,有你这么对客人的?!”
沈清音朝着陆氏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姑母,我本来不打算说的。”
“可是姑母来这么久了,笑都没有一个,你家丹娘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也没有拿热脸贴人冷脸的习惯。”
“姑母来,都知道不仅是为了祭拜来的,那还不如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凭着自己本事吃饭,也没得到姑母一针一线,如今三年没来,忽然过来要住这么久,凭什么我伺候你们?”
陆氏冷着脸:“你以为我想来?”
“你是明知故问是不是?”
沈清音微微扬眉。
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还是说,沈英娘的记忆里,有什么不重要的事被遗忘了?
“若非当初我那嫂子不信我这个亲姑姑能教养好锦佑,我何至于生分至此!”
陆氏也站起了身:“这饭我也吃不下了!”
她也回了屋,屋中就剩下沈清音和何二郎。
她抬眼看了眼何二郎:“别说我不厚道,我不曾受你们任何的好,你们客气我也客气,你们没法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好好说话。”
“你去拿碗,留些饭给你阿娘和妹妹吧。”
何二郎面上讪讪,只得点头,复而去厨房拿碗。
沈清音看了眼院门,暗道陆锦佑怎的还不回来?
仔细又想了想刚陆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真有心养育陆锦佑,不可能三年未有只言片语,现在三年一满就过来了,肯定是有利可图。
沈清音闭上眼,仔细回想沈英娘的记忆。
奈何一下子也记不起来。
陆锦佑过了一会就回来了。
只剩下三个人吃饭,他也没问为什么姑母和表妹没出来吃饭。
沈清音给他夹了一块肉,算是奖励。
好孩子,沈英娘没白养他。
吃过饭后,何二郎还算有点眼色,自行帮忙去洗碗。
等他洗完了饭,沈清音才喊上陆锦佑:“去打水了。”
何二郎也跟着去了。
到底自家也要用,自然要去帮忙。
他们才到井边,周晟后脚就来了。
周晟去打水,不仅看到了想见到的人和陆锦佑,还见到了方才那个青年。
陆锦佑打了招呼,给二人介绍:“这是隔壁周家大哥,这是我表兄。”
晓得对方是官爷,何二郎也忙称呼对方一声官爷。
周晟朝着何二郎点了点头,视线从沈清音身上一略而过。
沈清音要去打水,周晟正要上前,何二郎更快。
“表嫂,我来。”
他直接上前,将先前周晟的活给抢了。
周晟紧抿唇站在一旁。
望着打水都费劲的何二郎,转头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朝着他咧开嘴角一笑。
一笑之后,又立马正经了起来,不再瞧他。
周晟静默。
让他们朝夕相处大半个月?
不可能。
*
打水回到家中,母女俩也不出门了。
沈清音回屋,陆锦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嫂子,我有话说。”
沈清音:“进来吧。”
这孩子真有教养,和何家那个姑娘完全不一样。
幸亏当时没跟着他姑母生活,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陆锦佑跨过门槛,往外瞧了眼,见没人后才轻阖房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嫂子跟前,压低声说:“嫂子,我不想他们住这么久。”
沈清音叹了一口气,说:“等过几天我寻个由头,让他们搬出去,最多给他们一些银钱住小栈。”
陆锦佑摇头说:“不用,方才我给周大哥送饭过去,他说先前租了一个院子,已经交了租金,如今还剩下一个月的租期,若是嫂子不愿与他们住,就让他们去那院子住。”
沈清音面露诧异。
“周官爷不是有院子怎的还……”
她话语一顿,忽然想起他先前为了躲她,可有段时间没回来,感情院子是那时租的。
他可真浪费钱。
都不住了还继续租着!
败家子!
她琢磨了一下,说:“等过两三天再提。”
早间她早早起来忙活,陆锦佑还好一点,如今不熬夜了,早睡早起才温习。
他们这几人肯定是不适应的,两三天后,也会被折腾够呛。到时再提,巴不得要走。
夜里梳洗回了屋子,沈清音躺在床上。
周晟有没有难眠她不知道,但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这小半个月下来,几乎每晚都吃夜宵,调戏一下大龄纯情硬汉。
可现在夜宵没了,也没法调情了,有点不习惯。
唯一的夜间娱乐都没了。
烦人。
闭上眼,正要强迫自己入睡时,一些旧事记忆蓦地涌上了脑海中。
她睁开了眼。
算是明白陆家姑母为什么三年,偏挑这个时候来了。
三年前,陆锦佑母亲弥留之时,叫来了乡下的长辈做公证。
只要沈英娘守孝期满三年,也供锦佑继续念三年书。
待三年期满,她改嫁之时,这宅子可卖出,届时能拿走三成做嫁妆,余下的再给锦佑买一座小宅子,再留一些做束脩。
那时,陆锦佑也快十三岁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也能靠抄书挣些银钱。
这宅子有几间屋子,且院子也大,离闹市也不远,按照现在的价格,最少也能卖得四百贯左右。
她就是拿三成,也大概有一百多贯。
余下两百多贯,花一半买一处小宅子,也能有一半剩下。
只要陆锦佑能守得住这银钱,用做束脩和生活所需,也能用到十八岁。
事实也证明了,陆母看人是没错的。
沈英娘压根就没想过要卖宅子,也没打算再改嫁。
而陆家姑母也确实不是能托付的人。
陆家姑母就是因为嫂子的不信任,也因为这三成卖宅子的银钱没有到自己的钱袋中,所以一直记恨到现在。
也不知这次来。
究竟是防着她哄骗陆锦佑的银钱。
还是想从陆锦佑手中哄骗银钱。
不过,管他的呢。
只要不卖房,他们也骗不到。
且陆锦佑也不笨,心眼子多着呢,自然不可能被人骗。
想明白后,沈清音心下轻松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本该入睡的人确实愤忿睁开双眼,抱着竹夫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她的夜宵,她的纯情硬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