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思
“什么有缘没缘?裴曼宁才十七岁,不许处对象!”
韩景沉冷声开口。
姜晔愣了一下:“不是啊,沉哥,在咱们生产队,十六七岁已经不小了,都可以办酒结婚了。”
哪里像他们大院,只要还在读书,父母就会依旧把他们当做孩子。
在他们生产队,大多数社员也就上到小学二三年纪,学会加减乘除,就不再读书了,早早地就顶半个劳动力,开始挣工分了。
十六七岁,家里就已经开始张罗相看人家了。
就这,还小?
等等,不对,这话题扯到哪里去了?他本来不是说这个的。
他的意思是,裴同志和宋红均都会画画,同年同月出生,住的这么近,挺有缘的,只不过是一句寻常的感慨而已,沉哥这么激动干嘛?跟一只被侵入领地的狮子似的。
“结婚?”韩景沉皱眉,原本就不美好的心情,更恶劣了。
虽然知道生产队的社员,普遍结婚早,但放在裴曼宁身上,他就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现在裴曼宁归他管,没有找到她的亲人前,处对象这事儿也归他管。
姓宋的文文弱弱,一双手拿笔杆子,洗衣做饭什么的,估计都不会,看起来就不是能照顾人的。
总之,姓宋的那小子没戏!
韩景沉神色沉郁,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烦躁,“没成年之前,不许结婚。”
姜晔嘴角一抽,沉哥现在好像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而且,沉哥是不是对裴同志的事管得太宽了?吃穿住用要管,安全要管,现在连婚姻大事都要管?
不就是裴同志和一个同龄的小男生走得近点吗?
沉哥就差把“不爽”两个字写脸上了。
这状态,简直像……
忽然,想到了什么,姜晔一下子瞪直了眼,怀疑地看着韩景沉,有些不太确定:“沉哥,你……你你该不会……”
他支支吾吾的样子,韩景沉有点不耐烦,抬起黑眸,斜睨了他一眼:“该不会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把裴同志当亲闺女养吧?”
这状态,这反应,简直和他三伯发现闺女和隔壁村的小伙子处对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差提刀上门了。
韩景沉沉默了须臾:“……滚。”
姜晔麻利地滚了。
这个晚上,韩景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第一次见裴曼宁的样子,黑瀑一样的头发披垂,湿漉漉地淌着水,露出一张小脸,雪白柔腻的肌肤和如水墨画勾勒冶丽眉眼。
坐在病床上不说话,双眸如湖水沉静,笑意浅浅的样子。
红着眼睛,垮着小脸,扭头翻身的样子。
受伤上药的时候,哼哼唧唧,软绵绵的样子。
懵懵地窝在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湿软茫然,像一只打着呵欠突然被拎起来的小猫咪的样子。
紧张忐忑的样子,羞愤欲绝的样子,嗔怒幽怨的样子,双眼含泪的样子,羞涩的样子……
见鬼!
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想到裴曼宁,韩景沉唰地睁开眼,锐利如鹰隼的黑眸在黑暗中炯亮,看着漆黑的屋顶。
薄唇紧抿起来,这姑娘到底给他施了什么妖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看见裴曼宁和姓宋的少年走在一起,那画面和谐得刺眼,他心里就闷得慌,就像有只疯狗在里面乱窜。
想到裴曼宁长大后,将来会和某个男人处对象,对他笑,对他羞涩,牵手,拥抱,甚至……结婚生子,他心里就不得劲得很。
如果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韩景沉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他竟然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韩景沉痛苦地闭着眼睛,有些自暴自弃地双手盖在脸上。
而且,身为一名军人,他居然在明知道对方身份可疑,还没有审查清楚的情况下,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
这对一向严谨自律的韩景沉来说,完全无法接受。
……
好长一段时间,独立飞行大队都增加了训练量。
尤其是体能训练这一项,长跑,打滚轮,高空飞跃……时不时,还要去野外拉练,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整个飞行队的队员跟着韩景沉训练,个个苦不堪言,就算还有飞行训练可以让他们缓缓,也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但是,看韩景沉不知疲倦,样样都做得最好的样子,没人敢叫一声苦一声累。
头儿这么厉害都在刻苦训练呢,他们凭什么不努力?
徐政委第一个发现韩景沉最近不对劲。
到了周末下午休息的时候,韩景沉竟然待在驻地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市里去?
“你不去市里了?”徐政委端着露了黑底的搪瓷杯,纳罕地问。
韩景沉正坐在椅子上,双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仰着脖子闭目养神,听到熟悉声音,眼都没睁:“不去。”
徐政委瞅了他一会儿,奈何韩景沉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表情里窥探点什么。
他看了看桌面,放着好些书,还有好些试飞报告。
这段时间,新改装的战机试飞的时候出了好几次问题,飞行中机身左右摇摆,座舱盖增加了高度后,没有增加机尾的高度,但增加机尾的高度,又怕跳伞的时候撞上机尾。
所有人都为这事儿烦心呢,韩景沉这些天就差住在基地了,休息的时候就和衣靠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
这单身男人没人管就是这样!
徐政委琢磨着,这男人到年龄没个媳妇儿就是不行。
“不去正好,正好我这儿有事和你说,”徐政委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调到咱们军区医院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韩景沉靠着椅背,吐出两个字:“知道。”
“知道就好,人是冲着你来的,天天到咱们这儿堵人呢,结果你倒好,白天都待在场站,不是体能训练就是飞行训练,太阳升起你起飞,太阳落下你才着陆,有点空还睡在办公室,你倒是没事儿人一样,我这一天天的被缠得够呛。”徐政委就忍不住倒苦水。
要说这宋秋月一个女同志,也是够大胆执着,不远千里地从首都申请调过来。
啧啧,这架势,对这位韩阎王势在必得。
自从来这儿的军医院之后,就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见不着正主,就曲线救国,向他打听打听韩景沉的动向。
他哪儿能说?就给含糊过去了,军事机密。
但这一天天的被个未婚大姑娘找,再这样下去,他媳妇都该有意见了。
韩景沉睁开了眼,皱起剑眉:“她想干嘛?”
徐政委呵了一声:“干嘛?还能干嘛?央着我给你们创造机会呗,首长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这事儿,看人家女同志痴心一片,千里迢迢从首都追到这里,你又是单身,还打算成人之美撮合你们呢。”
说到这里,徐政委就有些好笑:“这次可是首长保的媒,让你去相亲,你可别说没空,就是没空也得有空。”
韩景沉级别不低,现在是独立飞行队大队长,按照空军的级别,属于副团级级别,就算空军属于精英人才,晋职更快,这个年纪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不过,要想继续往上升,大后方稳定,也是一项重要的参考因素。
首长呢,不仅关心军官们的军事素质,也很关心军官们的个人问题。
韩景沉想了想,言简意赅:“时间,地点。”
徐政委一下子惊奇地看向他,这……这就同意了?
他还以为得苦口婆心费半天口水慢慢磨呢!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小子最近受什么事给刺激了?
他都想问问,韩景沉这段时间的异常,是不是感情方面出问题了?
一般来说,感情出了问题,最好用新的感情治疗。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阎王能答应就最好不过了,怕他反悔,徐政委赶紧报上时间和地点。
他千叮嘱万交代:“记得到时候,别穿着军装冷着个脸,整得跟训练似的,再喜欢你的姑娘,都得被你这冷酷的样子吓跑,上一次我看你穿那个白衬衣,就挺好。”
……
到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裴曼宁打算用攒了许久的布票,买一些质地轻薄的细棉布做夏衣。
第一百货商店还是很拥挤,尤其是紧俏物资,她一大早来排队,托徐嫂子外甥女的关系,才买到杏黄色的瑕疵布,尺寸刚好能做一身衣服。
这会儿流行的的确良,材质挺括,颜色好看,裴曼宁没买到,因为紧俏,早早地就被人买走了。
难得坐电车到第一百货商店来一次,裴曼宁顺便多买点东西。
这个百货商店比燕子胡同附近的更大,有好几层楼,不同的门市部,卖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座钟、日用品,化妆品,布匹、胶鞋、玩具,针棉制品,兼有搪瓷、五金、文具、鞋帽和成衣。
货源多,式样美,几乎在这里就能买到日常所需。
第一百货商店的斜对面,正好就是国营饭店。
临近中午,国营饭店这个点儿人还不多。
韩景沉踏着军靴走进去,目光扫视一圈,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女人,正在冲他招手。
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
“景沉哥哥。”宋秋月坐立不安等了半个多小时,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直到高大的身影阔步走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几年不见,现在的韩景沉看起来更高大挺拔了,肩膀更宽阔了,更有男人味了。
小麦色皮肤,五官轮廓分明,浓密的眉毛桀骜锋利,漆黑的眼睛犀利得像鹰隼,眼神睥睨中带着漫不经心。
薄唇紧抿的时候,显得有些凉薄无情。
挺括的军装穿在身上,异常的合身,就跟量身定做似的,利落又干净。
冷峻英挺,凛然飒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越看,宋秋月的心越禁不住砰砰跳动起来。
从小,宋秋月就喜欢韩景沉,虽然韩景沉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准确地说,当时冷漠桀骜的少年,根本不耐烦和大院里的女孩子们玩。
可她还是会远远地看着他,追随他的身影。
韩景沉坐在对面,看她用着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神看着他,眉峰瞬间拢在了一处。
“我叫韩景沉。”
宋秋月还以为他是在郑重地做自我介绍,愣了一下,接着抿嘴娇笑,景沉哥哥还真是一点没变,做事一板一眼。
“景沉哥哥,我知道的。”
看宋秋月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再听到这一称呼,韩景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知道还一直叫他景沉哥哥?
“我们不熟。”韩景沉提醒她这个事实。
言外之意,你不适合叫我景沉哥哥。
宋秋月脸上的笑容一凝。
完全没料到韩景沉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不过,他今天能来这里,就已经很好了,至少别的相亲他都不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在他心中还是与众不同的。
宋秋月安慰自己。
“景沉哥哥,你……你知道今天我们是来相亲的吗?”她看着韩景沉英俊的眉眼,娇羞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韩景沉脸色不变:“知道。”
宋秋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过来拒绝你的。”
宋秋月:“?”
韩景沉蹙着眉头,语气严厉:“顺便通知你一声,部队医院不是给你谈情说爱的地方,如果心思没放在伤员和病人身上,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宋秋月脸色有些白了。
韩景沉语气冷漠,显然对于她在驻地里找徐政委打探他行踪的行为很不高兴。
原本她都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毕竟韩景沉可不好拿下,当初大院里多少姑娘暗恋他,明里暗里都有表示好感,可惜都折戟沉沙了。
她就不信,她都从首都追来这里了,经常创造机会和他见面,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都放下作为女人的矜持了,他会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韩景沉的态度,无疑是在告诉她,她要是经常来打扰他,他就直接让她调回去。
……
裴曼宁买完东西,看时间不早了,就从百货商店走出来。
第一百货商店这边人流量大,对面有国营饭店,旁边林立的都是些国营商店,有一条电车线都经过。
裴曼宁平时花四分钱就能坐回去。
她正站在路边等电车,不经意间,就看到对面国营饭店里面靠窗坐着的一男一女。
裴曼宁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确定一身军装,侧脸英挺棱角分明的男人是韩景沉。
这时候大街上穿军装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毕竟男人就穿蓝解放装,灰中山装和绿军装这几种,偶尔也有穿两用衫和夹克衫的。
裴曼宁能在一群人中注意到,全靠那熟悉又优越的侧脸轮廓。
在所有穿军装的人中,韩景沉绝对是把军装穿得最挺拔,最英武的。
在茫茫人海中,都能一下子吸引眼球的英俊五官。
她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同志,模样俏丽可爱,两条长辫子搭在肩上,薄薄的齐刘海更显娇俏。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相亲?
裴曼宁郁闷地噘了噘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撞见韩景沉,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不过,看韩景沉一脸严肃,坐姿板板正正,跟在部队训练士兵似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对面的女同志说得脸色煞白。
她觉得,这相亲八成要黄……
也许是她这道直勾勾的目光太强烈了,本就敏锐的韩景沉,几乎瞬间察觉就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敏锐多疑,在任何环境下,都会无比警觉周遭的环境和人群。
韩景沉眼睛一抬,往窗外瞥过去,目光如同捕猎的鹰隼。
猝不及防地,就看见站在马路对面,杏眸盯着他,鼓着小|嘴儿的裴曼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