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晋江文学城
韩景沉先把两箱东西搬上吉普车的后面。
姜晔也没闲着,就搬起另一箱,搬起来的时候,放在手里颠了颠重量。
啧,居然还不轻。
裴同志就算平时要画画,用得了这么多颜料吗?
这些颜料,都是韩景沉打电话去首都,专门托人给他寄过来的,基本上市面上稀缺的和贵重的颜料都找齐全了。
好不容易等到五一,休假一天,就眼巴巴地给裴同志送过去。
“沉哥,你对裴同志也太好了吧。”姜晔小声嘀咕一句。
这好得都有点超过他们这帮战友了。
虽然沉哥平时挺大方仗义的,但毕竟是个大男人,大事上不会含糊,小事上心思没那么细腻,想得也不会那么体贴。
提到裴曼宁,韩景沉冷峻的脸上有一丝异样,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当然。”
然后,韩景沉又瞥他一眼,“你们能和她一样?”
姜晔幽怨地瞅了韩景沉两眼,沉哥,你说话归说话啊,咋还带点歧视呢?
不过,姜晔并没有多想。
人的思维惯性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他看来,韩景沉平时冷酷得跟个阎王似的,眼里只有训练和任务,天天把他们虐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有想过女人这回事。
哪怕是他对裴曼宁与众不同,姜晔都很难往那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看在裴曼宁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无父无母的份上,难免多照顾一点。
不巧的是,他们到燕子胡同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裴曼宁已经出门了。
“你们是谁啊?”李嫂子的女儿李小慧好奇地打量车里的两人。
李小慧还在上高中,韩景沉和姜晔每次来的时候,她都在学校或者去找小姐妹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韩景沉和姜晔。
只不过两人坐在车上,车窗反光,看不太清楚样子。
李小慧抬手,轻轻挽了挽耳际的发丝。
姜晔看她好像是从隔壁院子出来的,下了车,礼貌地笑着问:“你好,同志,你是隔壁的邻居吧?请问你知道裴同志去哪儿了吗?”
又是来找裴曼宁的?李小慧心下一哽,撇撇嘴,没好气道:“裴曼宁啊?她早就出去了。”
“去哪里了?”
“和对象一起去游园会了呗。”
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韩景沉原本目视前方的大门,想着裴曼宁是不是去邮局了,闻言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如鹰隼一般。
“你说什么?”
……
一大早,裴曼宁匆匆地吃了早饭,又给子弹和白犽的盆里放好食物和水,就和徐嫂子她们一起去了最近的公园。
出门的时候,走在主街上,正好遇到男男女女组成的队列,举着红旗和大横幅,在进行五一劳动节大游行,街道两边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前面的人举着红色横幅和放大的伟人像,后面还跟着表演队伍,带红领巾的少先队,跳忠字舞的男工队伍,拉手风琴的女工代表,还有开着拖拉机的郊区农民代表,都在热烈庆祝这个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战斗的光辉节日。
他们一边游行,一边表演,队列却丝毫不乱。
“好!”人群中不时发出鼓掌。
整条街上,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积极,澎湃,热烈的氛围,感染了裴曼宁,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这年代,物质不丰富,但精神面貌却积极,不怕苦不怕累,一心想着建设好国家,当劳模在五一被表彰,就是最光荣的事。
“小裴,快来快来,别走丢了。”徐嫂子挤在人群中,扯着孙子的胳膊,不时地回头把裴曼宁拉上。
她可不放心裴曼宁了。
徐嫂子这个年纪,大孙子都六七岁了,二女儿也嫁了人,小儿子都参军去了,其实裴曼宁叫她一声婶子也不为过,不过这里几乎都把未婚小姑娘叫妹子,所以,裴曼宁也就叫她嫂子。
叫年轻点,徐嫂子还挺高兴。
不过,徐嫂子的孙子叫裴曼宁叫裴姐姐,反正一家子现在各论各的,也没那么多讲究。
年龄上来说,裴曼宁比她女儿小两岁,因此,徐嫂子一直对裴曼宁挺照顾的,加上裴曼宁经常送点吃的给她,她家有什么好吃的,也送点给裴曼宁,有来有往,就相处得越来越亲近。
徐嫂子此刻就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一只手牵着孙子,一只手把裴曼宁往身边捞。
好像生怕她被拐子拐跑一样。
裴曼宁长得美,一头乌发,雪白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黑,红艳艳的嘴唇,平时穿得灰扑扑的都好看,更不要说今天还稍微穿得崭新齐整了。
走在人群中,简直美得像发光一样。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黄色的短上衣,上面有瑕疵的地方,缝着小朵小朵的白色杏花,下面是藏青色的百褶长裙,长度到脚踝,脚上套一双小白鞋。
这会儿,不能穿紧身的包胸包屁|股包腿的衣服和裤子,裙子长度必须在膝盖以下,所以她的百褶裙长及脚踝。
裙摆宽大,衬得腰肢纤细如初春的嫩柳。
徐嫂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明明都是同样的款式,她穿起来和别人就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皮肤白?
这种浅杏黄色的衣服,最挑肤色,皮肤黄点就容易把人显得面黄肌瘦。
但裴曼宁皮肤白皙,看起来滑溜水|嫩,穿上这样颜色的衣服,越发显得凝脂雪肌,娇媚又清美,有种电影里古典美人的感觉。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偷偷看她,不仅男同志看,就连女同志也喜欢看。
到了公园,搭建起来的台子上,已经有唱京剧的人,刚表演完红灯记,正在唱智取威虎山。
“奶,我不看这个,我要去看他们猜谜和钓鱼!”徐嫂子的孙子一双大眼睛盯着另一边。
“老实点!钓鱼有啥好看的?”徐嫂子一巴掌拍他后背上。
“我不!我就要去。”
“找打是吧?”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才不管这些,趁着徐嫂子不注意,将手一撒,自己就钻进入群里。
“小川!”徐嫂子气得跳脚,赶紧追上去把人揪回来。
裴曼宁见旁边有代销点,这是国营商店专门分派的人员,会推着流动贩售车,到各大公园来,里面有果丹皮和山楂片之类的吃食。
她和徐嫂子打了招呼,去买了两包果丹皮和一袋山楂片回来,结果等她回来的时候,徐嫂子他们人已经不见了。
裴曼宁有点懵,人呢?
她在附近找了找,都没看到徐嫂子和小川的身影。
“嫂子?小川!”
裴曼宁还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穿的衣服。
她记得徐嫂子穿着蓝色解放装,下面是黑灰色的咔叽布裤子,小川则穿着海魂衫。
但是,放眼望去,公园里穿这样衣服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蓝灰色人群,看不出太大区别。
越找走得越远,找了十多分钟,她的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裴曼宁惊了一下,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兴高采烈,叽里呱啦地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裴曼宁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听懂。
对方显然很激动,见她一脸迷茫,比手画脚地试图和她交流。
裴曼宁以前虽然听说过,友谊宾馆里面有外国人,一些外宾随团访华的时候,喜欢带着相机到处照相。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人。
而且,一个相机不能照吗?为什么会挂两个在脖子上。
裴曼宁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在比划什么。
由于外国人怪异的面貌,异样的发色眸色,很快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尽管连现在的小学生手册里面,都专门写了“不要尾随围观外国人”这一条,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众人看猴子一样的围上来。
一边看热闹,一边还窃窃私语。
“这就是洋鬼子啊?眼珠子还真的是绿的。”
“长得怪模怪样的,鼻子尖得都要戳死人哟。”
“说话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你们听得懂不?”
围观的人倒是没有恶意,纯粹是觉得好奇,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外国人。
这个年代娱乐的东西少,围观外国人也变成了一项娱乐。
友谊宾馆刚刚修好的时候,还有人没事就揣着手蹲在外面,看里面的人外国人在干嘛。
外国人出现的地方,经常被人围观,以至于政府不得不通知各个机关,单位和学校,不许围观外国人。
裴曼宁不幸也跟着围在中间。
金发碧眼的男人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根本不在乎被当做猴子看,而是又冲她说话,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裴曼宁有些头皮发麻:“对不起,同志,我听不懂。”
她只想赶紧出去。
那人拦住她,语气比刚刚急切几分,又比划了半天。
可他再怎么说话,裴曼宁也听不懂啊。
旁边的人就说:“小姑娘,这个洋人是不是认识你啊?我看他挺急的。”
“他是不是在跟你问路啊?”
“你也听不懂他说啥啊??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僵持了好一会儿,围观群众不明真相,也越来越多,正在裴曼宁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拨开层层包围圈钻进来,高挑瘦削的身躯,挡在裴曼宁面前,和那个外国人谈起话来。
口音很熟练,腔调竟然也出乎意料的流利优美。
裴曼宁愣了一下,仰着头,看着挡在面前的宋红均。
双方交涉一番,宋红均回头,对她轻声说:“裴同志,他说他是乔恩,是随访问团来的,对你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非常眼熟,问你之前去过首都吗?”
裴曼宁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宋红均也有点怀疑,这个外国男人是不是别有企图?
眼熟?他们西方人好像不怎么分得清东方人的五官吧?
于是,宋红均充当翻译,和乔恩交涉一番。
有人帮忙沟通,乔恩终于没有之前那么焦急了。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
宋红均对裴曼宁道:“乔恩说,你很像他的一个朋友,是他来这里见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东方人,问你可不可做他的模特,在公园拍几张照片?”
裴曼宁立即摇头,拒绝这个古怪的请求。
乔恩又说可以给报酬,他有侨汇券,裴曼宁也没同意,好说歹说了半天,宋红均终于把裴曼宁解救出来。
至于叫乔恩的外国人,还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那些人一听说拍照还给侨汇券,争相围着问乔恩,他们愿意当模特,随便照几张都可以,有没有报酬?
一走出包围圈,裴曼宁就闷头快步走,直到远远地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裴同志,不用走了,他没有跟上来。”宋红均叫住她。
裴曼宁这才放慢了脚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宋同志,刚刚谢谢你。”
宋红均摇了摇头,腼腆地笑了起来:“不客气,我也没想到被围在里面的人是你。”
他是走近了,往拥挤的人群里面看,才发现被困在里面的人是裴曼宁。
裴曼宁有些好奇,看着清秀的宋红均:“你竟然还会说……嗯,外语?”
她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事哪国话,平时都不知道原来他竟然会这么多技能。
提到这个话题,宋红均目光黯然了一瞬:“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去法国留过学。”
裴曼宁一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听宋爷爷说,他父母是吞枪自杀了,那个时候,宋红均才七八岁,宋爷爷并没有说具体细节,只是让裴曼宁不要在宋红均面前提起关于他父母的事。
“抱歉。”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曼宁有点尴尬,就岔开话题,问:“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宋爷爷,宋爷爷还没有回来吗?”
“嗯,爷爷他最近很忙,估计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帮你修复的那幅画,等他回来后,才能进行全笔的工作。”宋红均说。
宋爷爷修复画,一向是讲究慢工出细活,并没有因为裴曼宁给的画不是古画就敷衍了事,修复了好长一段时间,力求恢复如初。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就一边往着前面走,谁也没注意周围。
韩景沉矗立在后面,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够呛。
一听裴曼宁去了游园会,他直接来附近的公园找人,看到一群人堵在那里,还听说有外国佬在纠缠一个长得很俊的女同志。
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脚往那边走。
刚走两步,就看到裴曼宁从人群里面冲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韩景沉锐利的目光都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裴曼宁,她今天穿着杏黄色的衣服,鲜艳明媚。
韩景沉正要出声叫人,紧接着,又看到宋红均跟在裴曼宁后面。
两人就像是在躲瘟疫一样,走得飞快。
他这么大一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杵在那里,裴曼宁迎面走过来,居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而且,裴曼宁平时很少打扮,今天竟然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新衣服,明眸皓齿,柔枝嫩叶,极尽妍态。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和要和宋红均一起参加游园会?
这个念头一出,韩景沉神色冷峻起来,眉宇间凝结起一层冰霜,心里堵得厉害。
他一有假,就巴巴地跑来见裴曼宁,结果看见什么?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言笑晏晏,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他一心向明月,结果明月照在沟渠上,今天怕是只有填了这小水沟,明月才会照在他身上!
韩景沉磨了磨牙,抬脚直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