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晋江文学城
裴曼宁还不知道,韩景沉已经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一副挖地三尺,要把她找出来的架势。
在沪上待了近两个月,除了不会说本地话,裴曼宁过得还不错。
卢家人对她也很照顾。
尤其是卢同志的媳妇孟姐,她是国棉一厂的女工,下班后,经常带着孩子到她这儿来说说话,怕她一个人不适应,有时候也会带着她到处转转,熟悉环境。
孟姐是本地人,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嗲,这种嗲是一种感觉,自然不刻意,包含着女子的温柔,娇媚,风情……哪怕是吵架,也从不扯大嗓门,她的嗲也不是刻意发嗲,如果是发嗲,那就会变成惺惺作态,让人毛骨悚然。
孟姐也很独立,生活讲究精致,有个性,有想法,她喜欢折腾,卢同志得哄,用孟姐的话说,这就是征服与被征服之间的博弈。
孟姐笑眯眯,男人嘛,就是不能太顺从他们。
别看孟姐个子娇小,但她非常能干,会织毛衣,织围脖,勾窗帘,编暖壶套,在国棉一厂里经常写板报……
裴曼宁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魅力和自信,也许,是沪上这个包容开放的地方,港口上经常有进出口的货轮停靠,当其他地方还是庄严肃穆的黑灰蓝,这里的确良已经是五颜六色,衬衣翻出各种花领,这样的氛围,让她拥有着不一样的活泼。
两人很合得来,经常一起去逛第一百货商店。
沪市第一百货的前身是大新百货,民国建立,是远东第一个有扶手电梯和中央空调全天开放的百货商店,18扇大橱窗,4个出入口,6部电梯,两部扶手电梯,以前不仅有售货部,还有书画部,5楼为酒楼和舞厅,6到9楼有电影院和游乐场,顶层是屋顶花园。
公私合营以后,第一百货商店里面依然有许多中外新奇的商品,不仅本地人,外地人出差也专门从这里买东西带回去。
而同时期的县城,甚至很多不知道电梯和空调为何物,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一脚踏进这里,就仿佛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过,裴曼宁倒没有这种感觉。
再神奇,都没有她的须弥界神奇,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可以说被须弥界拉成无限大。
因为经常出门,裴曼宁现在能把沪上的方言,听懂七七八八。
她平时一个人也喜欢到郊区的买东西。
郊区附近的农民和渔民,会把菜,鱼,海鲜……装在竹框里,偷偷到黑市来卖,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得也不严。
裴曼宁经常去的这个郊区,房子零零落落,附近有农田,坟墓,马场和牛奶棚,牛奶棚的篱笆里大牛小牛蹦蹦跳跳,门口在卖鲜牛奶,煮得浓郁奶香,买的人会自带钢盅锅子。
再往外围走,就是农民渔民卖东西的“黑市”。
这段时间,她从黑市里买到了一只母羊,一只小羊羔,还有一罐蜂蜜,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遇到卖海虾海鱼螃蟹海带的。
品种没见过的话,她也会买下来。
买回来之后,一部分丢进须弥界的小池塘里,引入灵溪水,虽然不是海水,但这些海虾螃蟹也能生长。
另一部分做成吃的,清蒸螃蟹,油焖虾,葱油螃蟹,白灼虾,香辣炒蟹,蒜香焗大虾,虾酱,蟹黄,蟹膏,蟹肉罐头……
蟹肉罐头和虾酱给宁砚和宋爷爷寄了一些,剩下一些,本来想寄给韩景沉和姜晔的,可是……
想了想,还是别寄了。
“裴同志,别忘了啊,后天和大家一起来我家吃饭啊!”
下午,裴曼宁刚从出版社出来,编辑部的林屿骑着自行车,经过裴曼宁身边的时候,又不忘嘱咐一句。
他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一口白牙,让那张原本聪明的脸,多了几分傻气。
毕竟马上是要当新郎的人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蹬自行车都蹬得欢快。
裴曼宁点头,笑着说:“好的,不会忘。”
心里琢磨着,送什么样的礼物合适?
上一次,她被借调来沪上的时候,林屿负责接待,安排她的食宿,对她照顾得很周到。
包括他在内,整个编辑部的人,对她都很友好。
自从搬来沪上之后,她平时都不寄稿子了,直接带着画稿到出版社来,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讨论,不用一来一回写信那么麻烦。
所以,她现在和编辑部的人越来越熟稔。
林屿好事将近,今天特意请大家去喝喜酒,她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不过,她对这里的习俗了解得不多,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
孟姐就给她出主意,一般是看新郎新娘缺什么,带大红喜字的热水瓶,喜庆的枕套,大红色的被面,搪瓷脸盆,热水袋,毛巾,香皂……这些都可以。
裴曼宁打算送一个热水瓶。
虽然说,现在不提倡大肆操办喜宴,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即使物资再匮乏,都会竭尽全力,把喜宴办得丰盛一点,喜庆一点,不留一丝遗憾。
结婚的时候,总要请三五两桌亲朋好友,备上四大全,全鸡,全鸭,全鱼,全蹄髈。
林屿的母亲精打细算又能干,用有限的食材,做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
林家的房子不大,这次林屿结婚,也是因为托了关系,送了一盒二十响(好烟),三颗手|榴|弹(好酒),终于分到了房,才和对象定下来。
客厅原本搭建的床移开,缝纫机也搬进新房里,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勉强能坐下几桌人。
裴曼宁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人喝喜酒,看什么都很新鲜。
至于婚礼仪式,也很简单。
一对新人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宣誓,主编作为证婚人,宣布他们今后成为革命伴侣。
裴曼宁和其他人都不太认识,只和编辑部的人熟,就和编辑部的几人低声说话。
她也没注意到,坐在另一桌的一个女同志,听到有人叫她“曼宁”之后,突然愣住了,侧过头来定定地打量她,眼中惊疑不定。
等裴曼宁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女同志早就已经扭回头,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说话了。
裴曼宁只看一个后脑勺。
裴曼宁也没多想,平时也经常有人盯着她的脸发呆。
吃完饭,大家又吃瓜子花生水果糖果,还让新郎新娘唱歌,“大海航行靠舵手”,看样子要热闹到天黑透了才结束。
裴曼宁不想这么晚回去,找了一个借口先走了。
她走之后,那个女同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问身边的人:“那个女同志叫曼宁?姓什么?”
她旁边的人诧异地看她一眼,这个李倩倩可是何书记的儿媳妇,平时都不拿正眼看他们这些亲戚的,要不是实在推不脱,估计都不会来这里,现在竟然主动和她说话?
其实她心里挺瞧不起李倩倩的,听说李家人贪污坐牢了,李倩倩也被送去农场改造,这事儿估计是真的,看她一张脸晒得又黄又憔悴,看起来跟三十好几似的。
也不知道表哥怎么会和她结婚?还对她言听计从,就算以前就有婚约,也没必要真结婚吧?
那些结婚了的,因为立场问题还有阶级成分,离婚的都正常。
这年头,结婚是为了更好地“斗私批修”、阶级斗争,离婚也是为了革命,无关性格感情,只关乎阶级成分。
按理说,像是李倩倩这样坏分子的子女,是不能和表哥结婚的。
但是这个李倩倩手段厉害,公然和父母划清界限,在公审大会上还带头用石头砸父母,被夸是思想觉悟高,改造得彻底。
她听着都有点别扭。
不过,人家现在已经家进何家了,她再看不上,也不敢表现出来,立即就说:“姓裴吧,我刚刚听有人叫她裴同志。”
“怎么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李倩倩旁敲侧击,她没有见过裴曼宁本人,但是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忘记!裴曼宁,天下可能同名同姓的人,可是叫裴曼宁,还长着这么漂亮的脸,那不是一般地巧。
但裴曼宁不是应该在南京吗?怎么也会到沪上?还是说,这人只是同名同姓的人?
李倩倩有些不确定。
“不知道,表嫂,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
……
回去的路上,裴曼宁坐的电车“翘辫子”了,一断电,车没法开,车上的售票员熟练而利落,上半身探出窗外,伸着手搭辫子。
弄了十多分钟,车上的人都有怨言了,纷纷问什么时候才能走,反而被吼了一通,“着什么急?”最后赶时间的人干脆下车了。
裴曼宁也下车走路。
八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沪上潮湿,闷热难耐,白天三十八九度,晚上三十四五度,跟蒸笼似的。
一到傍晚,各个弄堂里的人,都搬出了凉席和椅子,拿着蒲扇一边扇蚊子,一边乘风凉。
裴曼宁不住在弄堂,而是在郊区,附近的房子都是零零落落的,离林屿家挺远的,回去还得坐一趟轮渡。
好不容易回了家,热出一身汗,衣服和头发上也沾染上轮渡里的怪味,她干脆进入须弥界里洗澡。
……
韩景沉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按照从出版社那里弄来的地址,他直接找到裴曼宁住的地方。
院子门关着,院墙不高,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子弹和白犽正在院子里撒欢,一有人靠近,立即警惕起来,抬头探查,看到来人是韩景沉之后,才放下警惕,汪汪地叫了两声。
房子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透过小窗户照出来。
看着那温馨的灯光,韩景沉担惊受怕了两天的心,总算安定了。
紧接着,又是生气又是后怕,裴曼宁对人毫无防备,才认识几天,她就敢跟着人走?
也幸好没出事,万一那个宁砚要是真要别有目的,把她弄去什么山区,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踏着军靴,面色冷峻,直接上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