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事变 累了就好好
秦韫素的生辰, 年年都是简素着过的。初入宫那两年,绍章帝也曾兴师动众地为她设过宫宴,命妇们按品入了席, 她坐在首位,从头到尾只沾了半盏酒,话也不曾多说几句。
绍章帝看在眼里, 便也懂了,从此不再大办, 只两个人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过。
他来时,秦韫素已立在宫门前候着了。
暮色四合, 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落在她身上, 绍章帝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不由得皱起了眉:“这样冷的天, 何必在外头等。”说着便解下自己的大氅往她肩上拢。
秦韫素一向体寒, 冬日里便是整日裹着手炉,指尖也难得热乎到哪里去,可这一回,她被他握住手时, 却觉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自己相差无几, 甚至还要再凉上几分。
她垂下眼睫, 目光极快地掠过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青色的脉络隐隐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比上月见时又分明了许多。
饭菜已布好了,都是两个人素日里爱吃的几样,不铺张, 却样样精致。
高峯让太医上前看了一眼,那太医弓着身子,拿银箸在各样菜色里仔细翻检了一回,又凑近了闻了闻,方才退后两步躬身道:“陛下与娘娘可以用了。”
绍章帝难得解释了一句,说自己眼下吃的药怕与膳食冲撞,还是谨慎些妥当。
秦韫素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了句“应该的”,便率先执起银箸,夹了一箸芙蓉虾仁送入口中。
两个人安安静静用了一阵饭,秦韫素吃得不多,每样略动了动便搁了筷子,倒是绍章帝替她布了两回菜,又亲自执壶往她盏中添了半盏温好的黄酒。
她道了谢,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来说起正事。
“除夕与新春的宫宴因着国丧都免了,但上元节的赏赐还是该依例颁下去。宗室、命妇、各府邸的定数臣妾已拟好了单子,不好乱了规矩。”
绍章帝也搁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看着办就是了,这些事往后原也该你做主。”
秦韫素顷刻猜到了绍章帝的未解之意。
“朕想立你为后。”他道。
秦韫素起身离席,端正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
绍章帝伸出手去,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初朕纳你入宫时,便觉得委屈了你。这些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如今方氏不在了,后位空悬,朕不想再把这个位置交到旁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眼睛里此刻竟浮起几分郑重,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许。
“阿素,你心中知晓的,朕一直想与你有自己的孩儿,就算如今……可朕还是百年之后,你依旧在朕身旁。”
秦韫素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绍章帝面上难得浮起几分松弛的笑意,连带着苍白的面色都似乎红润了几分。
“说起来,老三的正妃也该定下来了。”
“陛下可是已有人选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纪维舟的嫡长女。”
秦韫素听着,心里便明白了。失去了方家,也还有别家,这是要替衡王另起炉灶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应了一句:“臣妾记下了。那五皇子呢?”
提及五皇子,绍章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你替他挑一个便是,不必太好的门第,寻常些便好。”
秦韫素应了,绍章帝没有留下来过夜。承明殿还有堆积如山的折子等着他,他起身时动作比往日慢了几分,扶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站稳之后方才松开。
“朕改日再来看你。”
秦韫素起身行礼,目送他扶着高峯的手走出殿门。
孙姑姑进来收拾碗筷时,见秦韫素正立在案前,垂眸望着那幅榴花与玉兰并枝而开的画卷。那是秦式微送来的生辰礼,画上榴花灼灼如烈火,玉兰皎皎如霜雪,两株并立,枝叶交缠,一浓一淡,一热一冷,看着分明不搭,却又奇异地和谐。
“娘娘,陛下送来的那些贺礼,可要挑几样摆出来?”
秦韫素收回目光,拿着画转身往内殿走去。
“留一两样摆在显眼处,其余的都扔库房去。”
——
秦式微本想进宫陪秦韫素过生辰,可秦韫素派了访琴来传话,说如今宫里不太平,让她不必去了,只是将备好的贺礼交给访琴带进宫去。
加之眼下的课业越发繁重,从最初的一日两位夫子轮替,渐渐加到一整日连轴转。
上午是韩老先生讲法家源流与历代律令沿革,老人家讲起《商君书》来便忘了时辰,常常一个上午只歇一盏茶的工夫。
下午是张应殊讲《帝术》与朝堂制衡,讲到精妙处,中间还要穿插箭术和武艺。
霍嶂似乎嫌她学的还不够多,不知从哪里又请来一位精于算学的老先生,姓周,须发皆白。
周老先生教她看的,是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舆图上标注的里程、尺寸。他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一本假账里翻出真正的花销,如何从驿站之间的里数推算粮草沿途的折损,又如何从一道堤坝的长宽高,估出所需石料与人工的多少。
他教得极细,也极严,每一道算题都要她亲手演算三遍,错一处便从头再来,饶是秦式微这个经过现代教育的人,也略微吃力。
谁说这古人不聪明的?!
秦式微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时千兰还在替她系腰带,她已经在心里默背昨日的算题,夜深了才搁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不多时便伏在案上睡着了。
便是从前在溪头乡读书时,也从未这般拼命过,秦式微越学越发觉着霍嶂不是在教她,是在灌她。
太子自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民间已有人在私下里传是父逼子死,说太子是被绍章帝生生逼死的。
朝堂上虽无人敢明说,可那几日承明殿里递上去的折子少了将近一半,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除此之外,让她不安的还有一事,除夕已过,梁映荷二人还未回京,泉生都问过许多遍,她让千兰派人往西境沿途的各处驿站都递了信,每一封都以明昭公主府的火漆加封,封得严严实实,用的都是最急的驿传。
而且头一回用上了霍嶂留给她的人,霍十六在暗处候命多时,接到她的吩咐便传信给西境那边的暗桩。
这次回信来得极快,说梁娘子与周公子确已离开了西境,出发的日期与梁映荷信中所说一致,之后便再无消息,沿途的暗桩竟无一处见过他们的踪迹。
秦式微不相信活生生的人还能没了,放下信,让霍十七再探。
暮色沉沉,廊下的灯刚刚点上,光晕里还带着几分还未开春的寒意。
秦式微正对着案上摊开的账册出神,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问张应殊今日是继续讲赋税那一章,还是回头温习前几日的漕运。
张应殊摇了摇头,只是往廊下指了指。
那两把摇椅是前几日千兰特意摆过去的。她说院子里那株白梅开得正好,公主读书读累了,也好有个地方透透气。
摇椅正对着梅树,枝头的白梅开到了极盛,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
“今日不讲书,只是想邀公主同我一道歇一会儿。”
两个人便一人一张摇椅,并排躺在廊下。
偶尔有风过时,几片白梅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裙摆上、衣袖上、发间。
千兰端了茶来搁在小几上,一壶热的红枣桂圆茶,两只白瓷盏,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还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炭。
秦式微闭着眼,听见身侧传来极轻微的摇椅晃动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还有他翻书时指尖擦过纸页的沙沙声,她听了一阵,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去——是她上回随手搁在窗台上的那本南戏话本,她翻了一半便搁下了,他倒是捡起来接着看了,此刻正翻到那折《琵琶记》,看得颇为入神,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对书中的唱词颇为欣赏。
她重新闭上眼,只觉得这些时日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被什么人轻轻地拨了一下,眼皮越来越沉,暖炉的热气混着梅花的冷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张应殊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净,将话本轻轻搁在膝头,她睡着时眉头依旧是微微拧着的,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
他伸出手去,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梅花瓣轻轻拈起来,搁在小几上。
“累了就好好休息。”
安宁的日子只有这一日,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踵然而至。
弘业二十七年正月三十,帝册封皇贵妃秦氏为后,天还没亮,章台宫里便已灯火通明。秦韫素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满殿的命妇与内侍的注视下跪受册宝。
二月初三,三皇子衡王娶妃,十里红妆从城东一直铺到衡王府门前。绍章帝亲自赐婚,满朝皆道圣人此举是在替衡王铺路,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往衡王府送什么贺礼了。
二月初五,群臣上书请立太子,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递进承明殿,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引经据典,从社稷安稳说到祖宗法度。绍章帝一概留中不发,高峯每日将折子抱进去,又一字不改地抱出来,堆在御案旁边的架子上,越摞越高。
二月十日,西境军报传至京城时已是深夜,送信的驿卒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了宫门前便一头栽了下去。乌桓部七王子忽都若亲率铁骑夜袭庆州,守将力战不敌,城破被杀。乌桓部将守将的尸身剥了衣甲,悬于城门之上示众,西境沿线的各个军镇闻讯无不震动。
绍章帝览奏大怒,当夜便召了几位重臣入宫议事,殿中的灯一直亮到天明,次日早朝,他当殿命为澹台则主将,翟堰为副将,率三万精锐即刻西进,夺回庆州,不得有误。
秦式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翻西境舆图,她的手指在庆州那个位置上停了很久——位于西境最东边,三面环山,粮道极易被截断。
二月十四日,衡王被人弹劾,罪名是在户部任上收受地方官的孝敬、纵容属吏贪墨,折子写得有凭有据,连年月日期与银钱数目都一一在列,显然是蓄谋已久,专等着他在立太子风声最紧的时候一举发难。
绍章帝当殿斥责衡王,声色俱厉,命他闭门思过,又将他在户部的差事立刻交给了旁人,京师的风向一夜骤变。
二月二十日,前太子良娣陶念真早产,她在圈禁府邸的偏房里挣扎了一整夜,天亮时她产下一子,那孩子生下来便有五斤重,哭声洪亮,震得偏房的窗纸都跟着发颤,稳婆抱在手里掂了掂,都说是个壮实的皇孙。
可当这孩子被抱到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静了一瞬,那婴儿的额头上有一块殷红的胎记,形状恰如奚永撞鼎而死时额间那道裂口。
前太子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子怨父,冤魂索命。”
当夜便解下腰带悬梁自缢了,等天亮被人发现时,她的尸身已经冷了。
消息传进承明殿时,绍章帝砸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他的袍角,他命武德司在城中彻查,凡是传过这些话的人,不论身份,不论缘由,一概下狱。
廷杖打死了三个御史,抄了两个曾在东宫任职的翰林,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被抓了好几拨,一时间京师人人噤声,连朝堂上的奏对都变得格外小心。
二月二十四日早朝,群臣正为西境军情的事争论不休,绍章帝坐在御座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他抬手想去端茶盏压一压,指尖刚触到杯沿,一口血便毫无预兆地喷在了御案上,顷刻间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衡王、四皇子、五皇子、几位近臣,大气也不敢出,他目光涣散,口齿却还很清晰。
“朝中诸事,暂由四皇子署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