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生意 鱼儿上钩。
新商县是玉州排得上号的贸易重镇, 这里本就出玉矿,矿坑里挖出来的料子成色极好,互市一开, 蛮族的皮货与朝廷的盐铁都在此处交汇,南来北往的商队把县城挤得热热闹闹。
可人算不如天算,互市刚开了没多久, 蛮族的铁骑便踏进了庆州,紧接着潘州、白州接连失守, 玉州虽还在朝廷手里,可谁也不知道蛮族下一个要打的是哪里, 不少有门路的人家早已拖家带口往东边和南边跑了,街上十间铺子倒有三间上了门板, 剩下的也是门可罗雀。
平元思便是这剩下几间铺子里最愁的一个, 他去年几乎是拿出全部身家,从几个玉矿主手里收了许多块好料子,本想着互市一开, 蛮族那边的胡商最认玉州的玉, 转手便能翻上几番。
谁知仗一打起来,莫说胡商,连本地的老主顾都跑了大半,那些料子便全砸在了手里, 每日入不敷出, 他急得嘴上都燎起了一圈泡, 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每日守在铺子里,眼巴巴地盼着能有个冤大头撞进门来。
守了一上午,连个问价的也无, 平元思叹了口气,正打算叮嘱铺里唯一的伙计看好门,自己溜达回家用饭,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男一女跨进门槛。走在前头的是个小娘子,约莫十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几分被权势与富贵养出来的理所当然,她穿了一身天水碧的暗纹绫褙子,料子一看便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别无旁的饰物,可那通身的气派却比满头珠翠还要打眼几分。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脸,落后她半步,目光看似散漫,实则是个练家子,一看就是家中侍卫。
平元思精神一振,那张愁了一上午的面孔上几乎是瞬间便堆满了笑意,迎上去便是一叠声的招呼。
那小娘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两声,目光从柜台上那些摆件上扫过去,拿起一只玉麒麟看了看,又搁下了,拿起一只玉如意端详了两眼,也搁下了。她面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模样,走到另一侧又看了几件,忽然偏过头去,朝身后那侍卫抱怨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平元思听清楚。
“逛了这大半日,几间铺子看下来全是些不入眼的杂货。新商县偌大的名声,便只有这些?”
平元思被人当面这般说,非但不恼,心里反倒一喜,这话听着挑剔,可挑剔的客人才是真正想买东西的。
他试探着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位小娘子可是要寻真正的好玉?”
那小娘子鼻腔里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柜台上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糊弄寻常人便罢了。我是要替祖父挑七十大寿的贺礼,他老人家一辈子只爱玉,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我是听说新商县玉矿出名,才特地从家里跑这一趟。”
平元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这口气,家中非富即贵,祖父七十大寿,这般年纪还嗜玉如命,又能让孙女千里迢迢跑到新商县来挑贺礼——这绝不是寻常人家。
他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些,一面引着她往楼梯口走,一面像是随口似的问道:“是小店招呼不周。楼上还有几件珍品,原是留着给老主顾的,小娘子若不嫌弃,请移步上楼一观。不知小娘子贵姓?”
那小娘子微微抬起下颌,吐出两个字:“崔氏。”
她并不多言,似乎这个姓氏本身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平元思脚下不停,脑子里已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崔姓人家过了一遍,京中姓崔的世族有好几家,河东崔氏、博陵崔氏,都是累世簪缨的高门。
不管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玉石商人得罪得起的,他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原来是崔家的小娘子,失敬失敬。崔娘子请,楼上请,新商县虽是小地方,可玉矿的料子却是西境头一份。崔娘子今日来得巧,楼上那几块料子定不会叫崔娘子失望。”
这“崔娘子”自然便是秦式微。
西境是个统称,下辖白、克、娄、潘、玉、庆六州。自庆、潘、娄三州落入蛮族之手后,朝堂的打算便是尽量保住才夺回来的白州,以克州为界,守住以东的玉州。
敬西王府便设在玉州的诏府长陵,按理说,她本该直接往长陵去,可刚进玉州地界歇脚时,恰遇上一队往克州方向去的商队。
克州如今是严进严出,寻常商队避之唯恐不及,这队人马却偏偏挑这个时候往克州去,行的又是夜路。她觉得蹊跷,便让霍十六去探,霍十六回来说那商队是从新商县来的,送的是玉石,他开箱验过,确实是整块整块的玉料。
她几乎便要放下疑心了,只是最后又无意间瞥见那领队漏出的令牌,眼神凝住,这样的令牌她身上也有一块,正是从忽都思摩怀中摸出来的。
她这次干脆和霍十六再去探一回,这一回探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是箱子的分量。
一连验了好几个箱子都没问题,到最后那只箱子,里头装的全是碎玉料,是玉矿上切割打磨之后剩下的边角料,拇指大小,零零碎碎铺了一整箱,这种碎料分量极沉,盖住了底下真正的重量。
霍十六把手探到碎料底下,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铁器,不算很大,掏出来一看,是拆散了的弩机部件。
要知道寻常剑、弓倒是罢了,但这弩机乃是严禁之物,为何会被拆成部件混在这个玉石箱子里,还要送去克州,秦式微不得不多想,但天亮在即,她便让暗卫三人伪装成走散的商客悄悄跟着那队人马往克州去,自己则带着霍十六折回了新商县。
这便是今日这一趟的缘由。
平元思引着秦式微上了二楼,这二楼比楼下窄了许多,只摆了几张酸枝木的案几,上头铺着绒布,搁着些成色明显比楼下好了不知多少的玉料。
秦式微的目光从那些玉料上一一扫过,确实是好东西,有几块料子的水头比她在京中见过的也不差。她拿起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籽料,对着光看了看,面上浮起几分挑剔:“料子倒还行。只是太小了,打镯子不够,打玉牌又太单薄。”
平元思见她神色松动,连忙顺着话头往上搭:“崔娘子说的是,这块料子打镯子确实小了些,不过做扳指倒是正好,如今京师那边正时兴这个,年轻公子们人手一枚,像崔娘子祖父这般年纪的老太爷戴出去,那才是真正的气派。”
秦式微将那块籽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微微颔首:“倒也是个主意。我祖父年轻时最爱骑射,如今年纪大了拉不动弓,却还是喜欢这些物什。送他一枚玉韘,也算是投其所好。”
平元思见她点了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往下落了几分,忙不迭地便要转身去取契书:“崔娘子稍候,在下这就去取契书——”
“不过。”秦式微忽然将那块籽料搁回案上,她抬起眼来望着平元思,似是有些苦恼,“既是送祖父的贺礼,总该有些新意。寻常铺子里便能买着的东西,显不出我的用心。”
平元思拿不准她这个“新意”是什么意思,回过头来,试探问道:“崔娘子的意思是……”
秦式微凑近了些,同样小声试探道:“平掌柜在这新商县经营这些年,玉矿的人面想必熟悉得很。我听说矿上除了玉料,也有些别的东西。玉石虽好,终究只是案头清供。我祖父从年轻时便想去沙场,碍于家族,只得弃之,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仍是那些刀兵之物。”她顿了一下,“比如弩机。”
闻言,平元思的脸皮剧烈地抽了一下,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崔娘子说笑了!那、那可是犯禁的东西——在下只是个寻常商人,做的是正经玉石买卖,哪里碰得到这些!”
秦式微脸上微恼,似乎很是不喜平元思的糊弄。
霍十六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开口了:“掌柜的方才不是说矿上的事都熟门熟路吗?怎么一提正经生意便推脱起来了。莫不是觉得崔家出不起价?”
平元思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是真心想赚……做这桩生意,连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霍十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蛊惑道:“掌柜的,崔家在京中是个什么分量,你走南闯北这些年,想必也听说过。今日这桩生意做成了,往后崔家的玉石买卖便都在掌柜这里走——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进项,掌柜的不妨自己算算。”
秦式微等他说完,才缓缓作承诺:“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她将那块籽料轻轻搁在案上,浑身都是不可一世的大族气势,“掌柜的,这笔账合算得很。”
平元思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五百两定金——这还只是定金。
他把这些玉料全卖了也不过这个数,他咬了咬牙,“那在下便试试。只是这东西不好弄,容在下想想办法,请崔娘子三日后再来。”
秦式微弯起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案上:“三日后我来验货,掌柜的可莫要让我失望。”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裙摆拂过门槛,带着霍十六下了楼。
两个人出了铺子,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段,拐过街角之后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街对面一家茶摊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在此处等着。”
霍十六会意,两个人便在茶摊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半条街望着那间玉铺的门口。约莫过了一刻钟,平元思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往左右看了好几眼,然后缩回去换了身不打眼的灰布短褐,关上铺门,低着头往县西头快步走去。
秦式微与霍十六远远地缀着,平元思显然极谨慎,在县城里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停在一座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宅子前头。
那宅子门前立着两头石狮子,虽已有些年头了,却仍能看出几分旧日的煊赫。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门便又合上了。
秦式微自然不是随便挑了间店进去,这平元思极为爱财,除此之外,他姐姐嫁给了茅千户做继室。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平元思从宅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极大极沉的竹篮,上头盖着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几分,面上甚至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看来鱼上钩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折返,穿过两条街巷,正要往客栈方向拐时,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他的眉眼生得极俊朗,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只是面上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倦色,衣袍上也沾着西境特有的黄沙。
他正打算进客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朝秦式微这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