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贺寿 姨母!
虽说佛经只是个借口, 秦式微还是老老实实地抄完了。她抄的是心经,一笔一划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
抄了整整三卷,卷卷都拿裁刀修了边, 又用素绢包了封皮,这才捧着去了正殿。孙姑姑接过来时,面上且惊且喜, 连声道一定会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好在没退回来。
第二日千兰去茶房取水时,远远瞧见正殿的案上搁着一卷素绢封皮的经卷, 回来便说给秦式微听。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孙姑姑又递了话来, 说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郡主回府,这几日禁足也免了, 郡主若想出去走动, 只管去便是。
有了归期,心便定了大半。秦式微想起昨日在杂记里读到的一种花,听得宫中里便种得有, 她来京师之后只闻其名, 未见其实,便带了千兰往正殿门口去请示。
正殿门开着,秦韫素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什么。孙姑姑进去禀了, 出来时面上带着笑, 说娘娘准了, 只是怕有人冲撞郡主,安排了两位大宫女跟着。
御花园离章台宫只隔了一道宫墙。秦式微沿着青石小径走进去,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那丛花。
花开得正盛, 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边缘是极淡的粉,愈往花心愈白,像谁把胭脂化在水里又沾了一笔。她蹲在花丛,拿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颤。
忽然听见辇轿的铜铃从宫道那头传过来。那声音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到了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停了。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轿帘后传出来,说了句什么,轿帘便被掀开了。一个大宫女快步到秦式微身边,压低声音道:“是高太妃。”
秦式微起身整了整衣襟。高太妃从轿帘后走出来,她约莫四十余岁,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料子是极好的暗花缎,却裁剪得不张扬。
她走得很慢,步子落地无声,身旁的宫女虚虚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在花丛前停下来,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从眼角漫开来。
“你便是明昭郡主?”
秦式微行礼道是。高太妃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闲话——多大年纪,在宫中住得可习惯,皇贵妃身子可好。秦式微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络。高太妃听着,又打量了一眼秦式微,这才扶着宫女的手,重新坐回轿辇。
秦式微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正想回头问千兰这位高太妃是什么来历,话还没出口,御花园转角又走来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烟霞色的宫装,料子是极细的软烟罗,裙幅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白玉簪。这一身打扮比起上回在别苑时已然华贵了许多,只不过桃花面上多了几分恭顺,见了秦式微便停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郡主安好。”
秦式微看着她:“夫人光彩依旧。”
邵棠抿唇一笑。那笑意比从前深了些许。“郡主不必客气。”她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亭子,亭子四面垂着竹帘,里头安安静静的,正适合说话,“可否请郡主喝一杯茶?”
秦式微说好。她也确实好奇,邵棠想与她说什么。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一壶茶两只茶盏。邵棠身边仍是芝兰,她手脚麻利地送了茶,便退到了亭外,与千兰一左一右守在两旁。千兰看了秦式微一眼,也带着那两个大宫女退远了些,亭中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亭外右边假山与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叶底下偶尔有锦鲤甩尾,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邵棠执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里涓涓流出,落在青瓷盏中,水声清越。她斟茶的手很稳,在侯府时还显得青涩,如今却是自然无比。
“方才那位高太妃,”邵棠将茶盏推到秦式微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在先帝时并不受宠。只是家世好,族中几代都有人入阁,先帝待她也算敬重。她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先帝便将她安置在偏些的宫室里。当时圣人的生母难产血崩,产后便移到了高太妃宫里将养。虽说后来还是落了病根,可那一段时日,高太妃确实尽心照料过圣人。”
她端着茶盏,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秦式微脸上,“圣人登基后,待这位高太妃很是孝恭。逢年过节必亲自去请安,赏赐从无断过。郡主能得这位老太妃青眼,也是好事。”
秦式微伸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碧,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她饮了一口,没有接话。在她看来,从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好事。高太妃方才看她不像是怀念,反倒是打量,可见并非是因着她娘的缘故,就是不知为何如此。在这宫里,不知道的事才最是危险。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邵棠。方才邵棠说这番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听得出来。
“我以为你已经如愿了。”秦式微的声音平平的。
邵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茶汤只晃了一晃便又平静了。她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抬起眼来,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却也不是哀怨。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不瞒郡主。”她的声音轻下来,“别苑那回,确实多谢郡主与秦二娘子替我周全。邵家素来有送女儿进宫待选的惯例,到了我这一辈,族中姐妹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于旁人而言,进宫是赌。于我而言,进宫却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自然想在能抓住的里头,尽量抓最好的。殿下待我不差。”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选了四皇子。
最好的不是正统的太子,亦不是家世显赫的三皇子,反倒是名声不显的四皇子。
“郡主,太子承徽你认不认得?”邵棠忽然转了话头。
“认得。”却不是相熟。
邵棠便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底下的意思。她没有追问秦式微与陶念真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只是将目光从亭外的水面上收回来,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前两日,皇后召见了太子承徽。”
秦式微抬起眼。
“在此之前,太子承徽屡次去长秋宫拜见,都被挡了回来。皇后娘娘连茶都没有让她奉过一回。不知怎的,那日忽然便宣了她进去。”邵棠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郡主在宫中,凡事多加留心。”
秦式微看着她。邵棠不过是四皇子府上一个未定名分的夫人,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事,本不该是她能打听到的。可她不仅打听到了,还特意来告诉她。
“你想要什么?”秦式微问。
邵棠抬起眼,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旁人的,倒像是自嘲。“不过听了个不知真假的传言罢了,郡主不必挂心。”她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秦式微屈了屈膝,姿态端方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茶凉了,妾身便不叨扰郡主了。”说罢转身便走,芝兰快步跟上去,烟霞色的裙摆拂过石阶,很快便消失在假山拐角处,只余桌上那两盏半凉的茶,还在微微冒着几缕热气。
秦式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邵棠也变了许多。从前进侯府时那一身海棠红,艳丽得近乎夺目。后来在别苑里,用软烟罗换下了被茶汤泼污的月白褙子,眼里还是压不住的慌张。如今她穿着那身烟霞色宫装来见她,打扮得比从前素淡了,说话也比从前更谨慎了,可身为区区一个皇子府上未定名分的夫人,竟能把东宫与长秋宫之间的往来探得这般清楚。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弯腰把石桌上那两只半凉的茶盏放回竹托盘里,顺手搁在了亭柱边,便带着千兰往回走。
出了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回走时,对面忽然涌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几个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过,身后几个太医院的内侍小跑着跟在后头,药箱里的瓷瓶撞得叮当作响。秦式微停下脚步,看着此状,大宫女望了望那队太医赶去的方向,低声道:“那是谊阳宫的方向。想必是五皇子又病了。”
“五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吗?”秦式微问道。在她看来这也是极寻常的问题,五皇子多病是阖宫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熟料那大宫女忽然含糊起来,目光飘向一旁,支吾了两声,只说:“奴婢也不清楚。”
秦式微看着她垂下眼睫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这宫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了。
太后千秋那日,夜宴设在升平殿。整座殿宇坐落在太液池畔,重檐歇山顶上覆着碧色琉璃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芯是御用的龙涎香烛,烛火透过绞绡灯罩映出来,光晕是极暖极柔的橘红色,把汉白玉阶也染成了浅浅的金。
殿中更是灯火通明,七十二盏连枝灯齐齐燃着,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满室流光溢彩。正北御座后悬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尾以金线捻着孔雀羽绣成,被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仿佛那只百鸟之王随时会从屏风上振翅飞出。
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摆满了珍馐佳肴。每案旁立着两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为命妇们扇着凉风。
京中有品阶的命妇几乎都来了——秦家的齐夫人坐在中段偏前的位置,秦珺坐在她身旁。翟母也来了,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秦式微跟在秦韫素身后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环佩之声与低语声同时压了一压,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飘过来。
秦韫素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碧的宫装,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满头珠翠在烛火里折射出冷冷的流光。她走到御座右侧下首落了座,秦式微便在她下首的小座上坐下来。
又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悄悄往齐夫人的方向望去,齐夫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朝齐夫人微微颔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意思是——我一切都好。
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内侍一声接一声的唱喏,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翟母从座上站起身来,被施嬷嬷扶住了。
御座上,太后双手合十,朝殿外无边的夜色喃喃念了一句“佛祖保佑”。烛火晃了她满身,将她眉目间所有的表情都映作一片模糊的金与影。她唇角抿得很用力,捻佛珠的手指也跟着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