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在乎 他居然真的
溪头乡从不下雪。
毕竟算是南地, 冬天只有湿冷,从不肯落一片白。可每逢立秋前后,骤雨总是要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竹篱上噼噼啪啪地响。
小式微也不总是听话。她仗着自己跟娘学过两下拳脚,身强体壮,从不害病, 便趁着她娘午后打盹的工夫,偷偷溜出屋去, 光着脚丫在积水里又踩又跳。
暑气被雨水一冲而散,凉丝丝的风从竹林里灌过来, 舒服得很。
她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靠在窗边, 透过半开的竹帘望过来, 唇角微微弯着。
雨声很大,小式微的笑声更大,她踩水踩得忘乎所以, 转了个圈才发现她娘正倚在窗边看她, 便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凉快得很!娘你也来!”
她娘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人老了, 再也做不了这种孩子意气的事。”
小式微听了这话, 便也不踩水了。
她快步跑到窗前, 扒着窗棂踮起脚,隔着一道窗框对望。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她眨了两三下,好奇地问:“所以娘做过什么?”
她娘故作沉吟, 伸出手去,两只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用力揉了揉。
“我啊,”她拖长了语调,“年少时候不知轻重。有一回喝醉了酒,酣畅得很,便披雪带霜纵马出去。不想马失前蹄,摔了,腿也断了。”
小式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随即皱起眉,急急追问:“接着呢?你腿断了,然后呢?”
“索性直接在雪里睡了一觉。”她说得云淡风轻,“风也畅快,雪也软和。起先时候还有些冷,后边就热起来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小式微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冻狠了吧?”
她娘咦了一声,“这样的吗?怪不得你外祖父后来都不让我出门了。”
小式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总之,”她娘把话头拽回来,“也算我福大命大,被好心人给救了。”
“好心人是谁?”
她娘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或许有人就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吧。”
说完她拍了拍小式微湿透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玩够没?进来沐浴,再不进来水要凉了。”
小式微吸了吸鼻子,觉得她娘又在敷衍自个儿。
她扒着窗棂不肯松手,还想再问,秦令华已经转过身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巾,朝她招了招手。小式微只好从窗上滑下来,跑进屋去。那桶热水已经备好了,蒸腾的水汽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秦令华撸起袖子,把她按进浴桶里,拿布巾裹着她的头发搓了又搓,搓得她整个脑袋都在晃。小式微被搓得晕头转向,却还在含含糊糊地问雪是什么样子,话还没问完便被一瓢温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沐浴完后,小式微换了件干爽的旧衫子,头发还没干透便扑进她娘怀里,后者靠在竹榻上,身上那件靛青布衣被女儿蹭得皱巴巴的,也不推开她,只是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小式微把脸埋在她娘颈窝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药汤的苦味,暖烘烘地罩下来,她的眼皮便开始打架。可她还不肯睡,嘴上还在说:“我也想看雪。”
她娘任由她蛄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软软的:“京师有雪。等你长大了去看吧。”
“你陪我去吗?”
秦令华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都看腻了。京师的风太干,雪太大,冬天冷得骨头疼,不如这里。”
小式微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她从她娘怀里抬起头,仰着脸道:“文松阿姐说没有找到榴花的香料。她说榴花香气太淡了,做不出那种味道的香。她问你要不要换旁的香?桂花、栀子、茉莉,她都做得来。”
她娘面上倒也没有太失望。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没有就算了。我也不想用旁的。”
“榴花很美吗?”小式微问。
“美。”她娘收回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而且很香。”
她说着便缓缓念了一句:“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①
小式微困极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脑子里还在迷糊地转着——她虽不知哪处有很香的榴花,却也莫名觉得这句诗很配她娘。
她娘似乎是感觉到小式微快睡着了,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累了就睡吧。”
小式微却又撑起身子来。她强睁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睛,望着她娘的侧脸。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酸涩。她说:“要是我永远都不长大就好了。”
她娘看着她,然后笑了起来。“那可不行。你若是不长大,灶房的炉台哪里够得上?难不成还要我日日做饭给你吃?我可不想一直做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回煮粥,把锅底烧穿了三个洞,你当我忘了?”
“……你真讨厌!”小式微被她这一句话堵得什么愁绪都散了,气鼓鼓地重新钻回她怀里,她娘哈哈大笑,她伸出双臂把女儿拢进怀里,抱着摇了摇。
“等你长大了,可以看雪,纵马,望月,醉酒。”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什么不好?”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却没有再动。过了许久,小式微才闷闷地开口,:“可是……你就不在了。”
“……”
画面如同水点散开,又重新聚拢,秦令华一身红衣,站在榴花树前,她的指尖在女儿右肩的位置停了一下。
“很痛吗?”
秦式微望着她娘,忽然笑了。
“比不上你打我那一回。”
秦令华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我就揍了你这一回,你那时把我气得喘不上来,你忘了?”
“你气喘不上来是因为喝了烧刀子。”秦式微毫不留情。
秦令华大笑起来,“我都死了,你赶紧把这事忘掉!”
秦式微闻言,心中无比酸涩,伸出手去,环住了她的腰。她闭上眼,忽然说了一句自己也分不清是对谁说的话:“即使是梦,也让我做得久一些吧。”
——
令华居。
御医、京中有名的大夫都聚在此处。
廊下煎药的炉子一架挨着一架,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明昭郡主遭贼人刺杀,圣人震怒,即刻命武德司彻查,又派下数名太医前来医治。那些太医平日只伺候宫里的贵人,如今齐齐聚在这座小小的令华居里,倒叫永兴侯府的下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大声。
秦琢守在令华居外间,自打从宫里回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半步。她看见胡太医从内室出来,便一步上前,急声问道:“如何?为何我妹妹还没醒?”
胡太医在太医院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回大娘子,郡主的箭伤并未伤及内腑,只是那箭镞上淬了毒,致使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人也因此昏迷。下官已为郡主施针解毒,配了汤药灌下。眼下毒已解了,伤口也在收敛,并无性命之忧。”
秦琢听着,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问:“用得什么药?会不会有余毒?”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斟酌着答道:“此毒乃是一种急性的毒,好在郡主体质尚佳,又送来及时,毒未入髓。下官以太医院秘制的清毒散为主,辅以银针刺穴,已尽数化解。余毒之事大娘子不必忧心,下官每日都会替郡主诊脉调方,确保万无一失。”
“那我妹妹什么时候能醒?”
胡太医与身后几位大夫对视了一眼,方才回道:“毒虽解了,可郡主此番受伤失了不少气血,加之淋了冷雨,身子本就有些亏损。眼下昏迷不醒并非毒发之故,而是气血不足、体力难支。至于何时能醒,下官不敢妄下定论,总要好生将养几日。”
秦琢又看向后头的几个京中名医,那些大夫也是这般说,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还补了一句:“娘子的脉象虽虚弱,却稳当,并无反复之象。睡上几日,气血养回来便会醒。”
秦琢这才松了口气,她让人将这些太医大夫都送到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里去歇息。
胡太医走出令华居时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是要等到明昭郡主好起来才能走的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好。如今这永兴侯府可是热炕。
旁人只道段正良案闹得满城风雨,秦家眼见着落不了好,谁料韩枢密使呈上去的居然是力证秦家无罪的往来书信与账册。
那些书信明明白白地记着秦正初与段正良素日的交情仅止于年节走动,账册上秦家的田庄收成与昌州水利款项也对不上分毫。这案子审到最后,秦家倒成了被牵连的冤枉。
那位封老夫人也是个壮士断腕的。
明明已证得秦家无罪,她却不肯就此罢休,说秦家虽未参与谋逆,与段家有姻亲之谊却未起到监察之责,有负圣恩,愿交出元帝卷轴以表忠心,另愿向昌州百姓捐粮捐银以赎姻亲之过。
眼皮子浅的人觉得侯府傻了,连保命的底牌都交了出去。可看得多的人自然能看懂,这是上上佳的做法。
且不说元帝卷轴历经数朝之后还能否当真作数,光是这东西握在手里,圣人心里头总归是不舒坦的。趁着这回交上去,既全了圣人的体面,又堵了御史的嘴,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果然,在众大臣的提议之下,圣人嘉奖永兴侯府再袭三代,连韩枢密使都并未反驳。
秦琢这边得了太医的准信,紧绷了几日的弦总算松了几分。她让婢女去给封老夫人和齐夫人递信,自己则叫上了秦澜,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左侧的客座上,脊背挺直,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可他的衣袍上全是脏污,尽是泥水的印迹与早已干透的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一片接一片,触目惊心。
秦琢从前听友人说过,张家行的是古君子之道,要求行止端方、衣冠整洁。张应殊更是其中典范,世族子弟私下传过,这位张家长公子即便是盛暑之日赴宴,衣襟上也不会有半分汗渍。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衣袍上沾满血污泥渍,似乎忘了曾经的行准。
秦琢走进厅中,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张大人,太医已为舍妹诊治完毕。箭伤无毒,只是气血亏损,需好生将养,醒过来只是时日之事。秦家此番遇险,全仗大人从中斡旋。秦琢替秦家上下,谢过大人。”
张应殊微微颔首,声音仍是温润的,只是比平日沙哑了几分:“郡主无碍便好。秦大娘子不必这般客套。”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不知可否容我在此处,等郡主醒来?”
秦琢与秦澜对视了一眼。她自然应了,又说已为张大人备好了客院,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休憩。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在此处便好。秦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他行了一礼。
秦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张大人,此番上殿,我也在。从前我总觉得,世族之间不过是面上的来往,遇了事各人自扫门前雪。可这回秦家落难,朝堂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不在少数,兵部沈大人,还有其余那几位素日同秦家并无深交的大人。”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我离宫前斗胆去问了缘由。”
“多谢张大人!”
张应殊抬起眼来,知道她其中疑惑,开口解释:
“诸姓世族,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同气连枝。此番并非是张某一人之力。”
“尤其是丹书铁券一事,郡主想得很周全。秦家手中有元帝卷轴,旁人家中也有。今日秦家交卷轴换来平安与恩赏,明日旁人家遇了事,也能照此例。若是交了卷轴还不能护的一族平顺,那这朝中谁还敢信圣人之诺?世族们站出来替秦家说话,不是为秦家一家,是为所有握有先帝旧约的人家争一个定数。”
他不过是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讲明罢了。
秦琢听着,忽然弯下腰去,朝他深深行了一礼。秦澜亦随之行礼。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那份感激都压在了这一礼里。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门房的禀报声,说是陆家公子带着霍家管事上门求见。秦澜闻言便生了怒,说不见。秦琢却微微抬起手,然后说让他们进来。
陆闻涉跨进正厅时,目光先在秦琢与秦澜面上停了停,然后看见坐在左侧客座上的张应殊,脚步便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上回两人相见是在朱雀大街的窄巷口,而此刻对方坐在这里,衣袍上全是血污,却俨然已是秦家的座上宾。
陆闻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朝身侧的宁德全微微颔首。
宁德全忙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里头是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色如琥珀,在烛火里泛着幽幽的柔光。他躬着身,将匣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恭谨:
“秦大娘子,此药名唤玉枢丹,乃前朝太医院的不传秘方,用的皆是极名贵的药材,每一颗都要耗费数年工夫方能炼成。当年先帝病重,四处派人求此药,也只得了一颗。相爷命老奴送来,郡主此番受伤,相爷心中……”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终究只是躬着身道,“相爷心中亦不好受。还请大娘子收下此药,予郡主服用。”
秦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少年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霍家送的东西,我们秦家消受不起。我二妹妹的孩子没了,我三妹妹如今还躺在里头,都是拜你们霍家所赐。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宁德全躬着身,没有退回去。
“秦公子,郡主确实是在霍府受的伤,此事相爷已在彻查,是府中出了内贼,被人混进来下了暗手。可相爷绝无要害郡主性命的意思。”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老奴斗胆说一句——相爷即便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也绝不会害郡主半分。”
陆闻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秦澜那张满是敌意的脸,看着秦琢那双沉静的、仿佛在掂量他们来意的眼神,忍不住开了口。
“昌州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段正良的案子闹到朝堂上,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拿秦家开刀。那些人早就潜进了秦府,想伪造书信账册,坐实秦家与段正良勾结的罪名。是舅父提前让我去查段正良在京城里的那几处私宅,我带人翻遍了所有的书房与暗柜,才赶在韩大人进宫之前找到了段正良真正与幕僚往来的信件与账册。韩大人送进宫的那些,是能证明秦家无罪的书信,不是陷害你们的假账。若没有那些真东西,今日秦家面临的便是全族枭首之局。”
秦琢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问道:“内贼?霍相能看出其中阴私,还及时让你去查段正良的私宅——他是不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宁德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陆闻涉身后,垂下眼睫,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陆闻涉皱了皱眉,他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舅父已去处理此事。”
却没有否认此事。
秦琢见状,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去接过了宁德全手中那只紫檀木匣。“药我收下了。多谢陆公子走这一趟。”她偏过头看向秦澜,“阿澜,送客。”
——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着,惨叫声已经停了。
霍嶂立在殿中,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凤榻上、发髻散乱、面目扭曲的姑母。他握着刀,握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位长辈面前亮出来过。
“太后若是手再长一些,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一个宫婢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金砖上,声音平平的,不带半分起伏:“相爷,人没了。祝嬷嬷与郁贤皆已处置。”
郁贤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自己斋祀之前,让他打理霍府事宜,没想到他被太后暗中策反,闹出如此大的事。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这对姑侄。
霍太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着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霍嶂!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杀了哀家的人!你——你!”
霍嶂抬起眼来,目光难掩阴鸷。“我倒是想问太后想做什么。”
“利用昌州之变陷害秦家,在霍府暗藏内应这么多年,趁乱放箭想杀了她。太后,这些年来你在寿康宫里抄经念佛,抄的究竟是佛经,还是你心里那本杀人的账?”
霍太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的珠翠都在颤。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猛地收住,面上只余下一片狰狞的恨意。
“哀家想做什么?哀家想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不会死,你为了那贱人替她斋祀一月祈福,可还记得你表兄的生辰?可还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待你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秦令华这个贱蹄子,狐媚子!她早该去死了!还生了个杂种,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
霍嶂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收拢。霍太后被掐得脸涨成了紫红,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声来。她那双与霍嶂有几分相似的凤眸微微眯起,竟从那窒息的痛苦中扯出一抹冷笑来。
“哀家当初……就不该念你可怜……让你去吾儿身边……”
霍嶂闭上眼。过了几息,他松开了手。太后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霍嶂垂眼看着她,声音沉沉:“太后病重,需人贴身伺候。我会派人来。”
“你敢!”太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子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力,“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哀家——”
“没有霍家,”霍嶂打断了她,带着嘲讽,“你成不了太后。而没有我,霍家又算什么东西?”
霍太后仰起头来望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近乎疯癫,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嶂,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全天下都知道那小贱蹄子不是你的种!她娘红杏出墙,满京师都传遍了,你倒好,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哀家真没想过,霍家有一天竟出了你这么一个……”
霍嶂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被激怒,反而是一副看不见底的暗。“那又怎样?”
霍太后狂笑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眼睛。
说那些话,本是想激怒他,想让他痛,想让他失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真有这个心思——他不在乎!他甘愿给秦令华这个贱人养野种!
他疯了吗?!
她瘫在金砖上,浑身都在发抖。
霍嶂则抬起脚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霍嶂!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贱人,你们——”咒毒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带着满腔的怨恨与愤怒。
作者有话说:
①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唐代万楚《五日观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