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委屈 她还是秦家
张家在世族之中, 家风之严苛是出了名的。无论辈分高低,嫡庶远近,阖族上下皆要恪守祖训, 行止坐卧皆有规矩。
族中子弟年满六岁便入家学,每日卯时起读,不得有一日懈怠。女子虽不入家学, 亦有女训女则要逐条抄录。张家人从不涉党争,不入派系, 数百年来自成一派清流。
而对于家主,更是不以长幼论, 只看个人品行与才干。张应殊从束发之年起便是这一辈中无出其右者,才学、品性、行事, 样样都是族老们默认的家主人选。他从未让人失望过, 直到这一回。
他妄自行事,联络各家世族,替秦家周旋朝堂, 又顶撞叔父, 置阖族安危于不顾,独闯霍府。消息传回清河本族,族老们大为震动。父亲张懋听闻此事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赞同施以族规。
京师张府的祠堂设在东路最深处, 坐北朝南, 独门独院。祠堂正殿里灯火长明, 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地燃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分作数层,自上而下依次排列,黑漆底子上描着金字,每一个名字都端端正正。
张恭立在祠堂门内, 望着跪在牌位前的那个身影。张应殊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布衣,乌发未束,散在肩头。他跪得笔直,从午后到现在,脊背纹丝未动。
说起来,张恭看着他长大,从他还是个踮着脚往祠堂屋顶上爬的顽童,看到他成为人人交口称赞的张家长公子。自相歌去后,从前那个还有几分任性的少年张珣便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始终端方克制的张应殊。
“应殊,”张恭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满是不赞同,“你如今已是张家家主,不可这般任性行事。朝纲之争,张家数百年从不涉足。那明昭郡主身份复杂,背后牵扯着秦家、霍家、乃至宫中。你与她往来,便是将张家拖入浑水。倘若这回不是各家世族同气连枝,张家险些便要折在里头。你父亲在清河听闻此事,病中急怒交加。族老们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张应殊跪在原处,脊背仍是直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副温润端方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他语调亦是惯常的温和平缓,“叔父所言,侄儿明白。此番行事未曾事先禀明长辈,是侄儿之过。身为张氏子弟,不该将阖族置于险地,亦不该顶撞叔父。侄儿甘受族规。”
他略停了一息,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排排描金的牌位上。“但侄儿所作所为,并非一时意气。秦家蒙冤,若是无人相助,便是满门倾覆。张家祖训乃是君子不器,先祖以此立家,传了数代。器者,囿于形也,不器者,见义当为,不因身份而废其事。侄儿既知秦家无辜,便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明昭郡主,”他顿了顿,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泛出笑意,又被他极轻极稳地敛了回去,“她品性才学皆是侄儿生平仅见。
“我不会疏远她,亦不愿疏远她。”
前面的不会说的是理,后边的不愿说的便是情了。
张恭望着他,哪里会听不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说一不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既说了不会,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
“按照族规,当鞭笞三十。念在你尚有要职在身,免去鞭笞,改罚跪祠堂一月,日日抄写家训,非公务与有召不得出院。”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殿中只余下烛火与寂静。
张应殊抬起头来,望着面前那层层叠叠的牌位,目光缓缓落在最前头那块。
先妣张门沈氏讳珍文。
他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腕间的念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声音不算大。
他却忽然想到,同样的声音,或许也曾出现在她的耳边。
念及此处,轻轻笑了笑,他垂下眼睫,将脊背挺直了,重新跪得端端正正。
祠堂里很静,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着,连同心也静下来,足够让他细细去想很多事,为她念许多遍平安偈,总归夜不算难熬。
——
胡太医不愧是宫中出身,除了说话爱打太极之外,医术确然是好。秦式微隔了一日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右肩仍旧动不了,千兰替她换了药,又拿细布缠好,在外头罩了件宽松的素色褙子。她便往秦珺的山枝阁去。
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许久没有翻过一页。窗台上的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绿得发亮,在日光里轻轻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了秦式微便笑了:“你不好好躺着,来这边作甚?身子好些了吗?”
秦式微说好些了,在她榻边坐下来,却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她。秦珺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去,拿书挡住半边脸:“难不成我还变了张脸?”
“我想着,自你出嫁后,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秦式微从她手里把那卷书抽出来,搁在案上,“当然要仔细些。”
秦珺转过头来看她,沉默了片刻,轻叹口气:“我无事。太医来瞧过了,药也喝着,身上不痛了。”她说着便要去端案上的茶盏,手指刚碰到盏壁便又收了回来,垂着眼睫,声音放得极轻。
“魏姨娘被送到家庙去了,阿瑛和阿涣都来我这里哭过一回。阿瑛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问我可好些了。阿涣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下学回来便到我院子里坐一坐,坐一炷香的工夫便走。我知道他们是心里过意不去。”她顿了顿,“霍府那边也递了消息,那日潜入秦家的人已经处置了。”
思来想去,她谁都不能怨,只好怨自己。
秦式微伸出手去覆住她的手背。秦珺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着。她想了片刻道:“你说你无事,可无事不代表心里好受。孩子终究是缘分,若是有缘,便是母子一场;若是缘浅,那便是各有各的归处。”
“不是你不要他,是他另有去处。”
秦珺听着,目光微微出神,忽然轻声道:“娘娘也是如此说的。”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只是弯起唇角笑了笑,“这孩子来得意外,走得也意外。大约是我与他的缘分还不够深罢。”
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一如既往,只是搁在被角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捻着锦被上绣着的那朵石榴花纹样。
秦式微没有追问,只是耐心地陪着她。
窗外兰草在日光里轻轻晃着,秦珺望着那盆兰草,忽然便想起许多事。她想起刚嫁进陈家时,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大嫂方氏领着她认各处的院子,笑得温厚大方,捏紧中馈钥匙,说“四弟妹新来乍到,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二嫂卫氏挽着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唤她阿珺妹妹,隔日便在花厅里当着满堂女客的面叹了一声“四弟妹还年轻,子嗣上的事不急的”,语气里满是善解人意的惋惜。
婆母倒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每回见了面总要拉着她的手问一句“身子可有动静了”,问完了便叹一口气,那口气里的失望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好在她有了喜信,仿佛捆在身上的绳子也松了些。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也吐得昏天暗地。陈四守在她榻边,端茶递水,一步也不肯离。她每回问他外头怎么样了,他总说快了快了。有一回她身子略好些,想去给婆母请安,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她听见二嫂在同婆母说话,说秦家若是当真获了罪,陈家须得早作打算。婆母沉默了很久。她站在廊下,听着那一室的寂静,忽然觉得那扇门她推不开了。
回去之后她偷偷租了马车,她不只是陈家的四少夫人,她还是秦家的女儿。
想到这里,秦珺收回目光,望着面前的秦式微。那些事她不想说,也不想让式微替她忧心这些。她只是反握住秦式微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真的笑:“式微,我心疼这孩子,可我也感激他。若是能重来,我还是会走那条路。秦家所有人都在拼命,我不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说起来,我是不是太偏心了?”她说着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涩,却也坦坦然然的。
“不是你的错。”秦式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为肯定,“若是真要说错,那便来怨我。若是我早回来一步,早些发现那人的踪迹,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秦珺望着她,眼眶里压了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把式微紧紧地抱住了。她抱得很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右肩的伤口。秦式微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她闭上眼,把脸埋在的肩窝里,声音轻轻的,“你也同我说这样的话。明明你自己还伤着,倒跑过来安慰我。”
秦式微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心里却明白秦珺是个苦往心里头嚼的的性子,就算是方才,也未言陈家长短,但越是如此,这陈家怕就越做了让她受委屈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