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错过 可他从来不
交代完这些, 两人也走到了府门口。
门前停着已打点好的马车,而马车旁还有一人一马等着,那人穿一身玄色骑装, 腰悬长剑,脸上难得没有挂着惯常的笑,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的沉默。见她们出来, 他翻身下马,朝秦式微微微颔首。
梁映荷忙解释了一句:“世子妃让他跟着我一道送酒, 路上好有个照应。”她说完又瞪了周缙之的后脑勺一眼,压低声音道, “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世子妃说什么‘商队上路须得有武人押车’, 他便来了。”
这一回的事来得突然, 西境路途遥远,又是押送几十坛酒,只梁映荷一个女子上路, 秦式微心里其实隐隐担忧那位平国公府世子妃另有所图。可此刻看着周缙之, 她稍稍放了点心,毕竟应当不会同自家亲弟一起害了吧。
周缙之也正色道:“郡主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映荷少一根头发。”
梁映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去。秦式微看着他们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 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之后,千兰便去招呼人套马车,秦式微在府门口等着。便在这时,巷口快步走来一个人, 鸦青布衣,清瘦高挑,面色冷如冰霜,不是褚尔又能是谁呢?
褚尔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秦式微正打算开口同她解释方家的事与自己无关,褚尔却先出了声:“我知不是郡主所为。但请郡主施以援手,救我师弟师妹。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回答郡主之惑。”
“昨夜并未骗郡主。只不过这戏的后半部分才是我所补,而前半部是有人口述,当初老班主受她之恩,将其改编为戏,并年年来京演出。郡主既然来问我,便也是心中有所猜测。这人正是昌懿夫人。”
“至于是什么恩,等我师弟师妹平安出来,我会如实相告。”
褚尔说完便不再开口,即使心急如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哀求,只是冷静的衡量,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出哪一张。
秦式微看着她。
和昨夜在台上唱得肝肠寸断的红衣戏子判若两人,卸了妆的褚尔冷而利,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为了那三个师弟师妹,主动把自己的底牌摊开了一半,足见是个冷脸心热之人。
秦式微道:“上马车吧。”
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辘辘驶去。
秦式微掀开车帘,望见大理寺门前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想起自己上一回来此地还是被大舅父接走,这地方和她还真有些缘分。
递了消息,蒯年闻讯很快便迎了出来,仍是那副清瘦恭谨的模样,礼数做得十足。
秦式微开门见山问起昨夜的事,蒯年刚张了张嘴,便有一个书吏匆匆从门内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蒯年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对秦式微道了声稍候,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偏厅。过了片刻他折回来,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随即蒯年压低声音道:“郡主问的这件案子,下官已查问过了。昨夜大理寺确实羁押了赛百戏的三个人,便是那三个少年——一个叫英禄,另两个是兄妹,盘心与清露。”
他略停了一息,又继续道:“只是此案并非寻常逃奴纠纷。方家昨日递了大理寺的文书,称府中有要紧文书不翼而飞,追查之下,竟在那逃奴身上搜到了。大理寺的人去拿他时,那逃奴身手狠辣得不像话,接连伤了四五个家丁,最后还是路过的卫巡司出手,才勉强将他制住。下官也觉得蹊跷,押回来查验时,特意调了他入府的卖身契来比对。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入府两年,可他同两年前相比,身量未长分毫,面容也几无改变。动手时目光狠戾,与稚童大相径庭。种种异状,下官怀疑此人乃是细作。”
褚尔坐在一旁,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蒯年继续道:“武德司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派了人来,已将那逃奴提走了。至于赛百戏那三个少年,因是在当夜与此人同行,被一并怀疑为传递消息的同伙,按例也要移交给武德司审问。下官本想拖一拖,可方才武德司的人拿了屈正使的手令来,下官也不好强留。”
他看向秦式微,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这个案子现在已不是大理寺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过问,恐怕须得从武德司那边想办法。屈正使只对圣人负责,旁人的话他一概不听。下官位卑言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秦式微眉心微蹙。她原以为不过是方家仗势欺人,却没料到这逃奴背后还牵扯着武德司。余光瞥见褚尔脸色微微发白,搁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知她心中所急。
于是还是开口问蒯年能否见那三人一面,心里却清楚恐怕很难,此案既已移送武德司,按例大理寺不该再让人接触嫌犯。果然,蒯年没有立刻应答。他面露难色,目光往偏厅的方向飘了一瞬,那边正坐着来提人的武德司差官。
“郡主,按例这案子既已移交武德司,大理寺便不好再让人探视了。”他压低声音,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况且武德司的人此刻还在偏厅等着提人,若是让他们撞见……”
他停住话头,抬眼看了秦式微一眼,想到这位郡主上回在秦家案子里是怎么替秦家翻盘的,他都看在眼里,更何况——
他心里的秤杆又往另一边偏了偏,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只一盏茶的工夫。下官亲自带郡主进去,武德司那边下官先让人稳着。只是郡主千万莫要声张,若是让屈正使知道了,下官这乌纱帽怕就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亲自引着秦式微与褚尔往狱房方向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窄门,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砖地,砖缝里渗着黑黄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打滑。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蒯年拿钥匙开了锁,铁门轧轧地推开,露出里头一排铁栏囚室。这间狱房比秦式微上回那间还要阴暗几分,铁栏上锈迹斑斑,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与腐败的稻草味。
蒯年提醒了一句“郡主,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
狱房里,英禄三人并排坐在石榻上。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昨夜在灯市上沾的泥印子,衣袍也皱巴巴的,英禄的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三个人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英禄第一个看见褚尔,那双眼睛里的惊喜还没浮起来便被恐惧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铁栏前,两手攥住栏杆,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也来了!你也被抓了?”
褚尔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那弧度极细微。她没有伸手去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把他们看过,然后开了口,声音仍是惯常那副冷淡的调子:“伤要紧吗?”
盘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清露看了眼狱房外的秦式微,先越过他,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手去拉住了褚尔的手。她的小手凉凉的,攥着褚尔的指节用了很大的力气,面上的表情却是笑的。她仰着脸望着褚尔,声音压得极低:“师姐,救人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她一开口,英禄和盘心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也跟着说:“师姐,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褚尔望着他们,那双清冷的眼睛满是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救你们出来的。”她说完便收回手,转身随着秦式微一同走出了狱房。
蒯年将她们又带回原来的堂中,朝着秦式微道:“郡主请留步。”
褚尔见状识趣:“我去外边等郡主。”
蒯年望着这位明昭郡主,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郡主,此案牵涉复杂。方家那逃奴既已被武德司提走,赛百戏这三人作为同案也免不了要走一遭。武德司的诏狱不比大理寺,进了那地方再想往外捞人,便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帮他们,恐怕要多加思量,从别处使力才好。”
他顿了顿,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郡主在相爷面前素来说得上话,若是方便,还请替下官在相爷面前美言两句。”
秦式微一怔,抬起眼来:“我替蒯大人在霍相面前美言?”
蒯年见她神色诧异,暗道自己还是太心急,连忙找补道:“下官一时失言,只是下官对霍相敬仰已久,素日里难得有机会拜见。郡主在霍相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人,下官便斗胆多了句嘴。”他说这话时面上虽是恭谨,眼神却飘忽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透了。
秦式微心里的疑窦又多了一层。蒯年今日如此殷勤配合,还破例让她进狱房见人,原来竟是以为她在霍嶂面前说得上话。
可她与霍嶂从来毫无关系,蒯年为何会有这般想法?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觉得自己能在霍嶂面前递得上话,可看蒯年那副惶恐的模样,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出大理寺时,褚尔正站在台阶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出神。
秦式微走到她旁边,说:“我会帮你的。”至于怎么帮,还要想想。
褚尔却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来,那张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看透了什么的嘲意,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这世道。
“事已至此,郡主也帮不了什么了。那是武德司,不是寻常地方。”她顿了顿,“之后的事,便不劳郡主费心了。”
她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愈发干净利落,“昌懿夫人与赛百戏的渊源,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当时赛百戏还不叫赛百戏,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小班子,老班主带着七八个徒弟,走街串巷,勉强度日。看客寥寥,最难的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个铜板,连买米熬粥的钱都不够。
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个年轻娘子,穿一身红衣,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她连着几日来看戏,坐在最前排,每回都点一出《霓裳羽衣曲》,看完了也不急着走,还帮着改了几条班子里的旧规矩。
有一回戏班连着三日没开张,是她掏了银子替他们垫上了饭钱,又打赏了不少,赛百戏才不至于在那年冬解散。之后戏班四处演出,渐渐有了些名气。老班主念及这份恩情,打听到那位娘子在京城,便带着徒弟们回来,想当面磕个头道一声谢。可一打听才知,那位娘子早已嫁人,嫁的还不是寻常人。老班主犹豫了许久,不知这恩还能不能报得了,没想到那位夫人自己却来了。
褚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请老班主替她写一部戏,并排出来,便是上半阙。”
秦式微问道:“那为何只有半阙?”
“老班主也问过她。夫人笑着说——这半阙由我来写,剩下半阙,该由听得懂这戏的另外一人来写。可惜,戏没排好,夫人便离京了,而且这么多年,这戏演了许多遍,都没有人来补。”她顿了顿,“夫人当年只说到那书生寻到了无根无叶的花为止,便是情最浓时,四年前我担了班主之名,想着故事总该有始有终,便补了这结局。”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①
竟然是如此?
褚尔走后,秦式微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秋日的风裹着桂花的余香从街巷那头灌过来,拂过她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桂枝纹。
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看见了她娘念到那句诗时,忍不住往上弯的唇角。
前半阙是情正浓时,你是在等霍嶂补下半阙吗?只可惜,戏未好,两人便已情意诀绝。
甚至多年来,他常来此楼,却从来不看这出戏。
中秋月圆,益丰楼里座无虚席,唯独那间他坐过的雅间闭着窗。
褚尔补的那个结局,女侠归江湖,书生坐高堂,不复相见,正正好好地落回了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杜甫《新婚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