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洽商 都给我上两
一回府, 秦式微便召来绿旋问秦正泽可曾回府。留在府中的绿旋摇头说二老爷还未回来。
秦式微便先与泉生一同用了晚饭,又让绿旋将他安顿到原先住的那间院子。小家伙一进门便从书袋里掏出勾夫子布置的课业,趴在灯下写得端端正正。
她又吩咐仆妇守好院门, 这才回了自个儿院子,带着千兰将书房里几本关于西境的舆图志与地志全搬了出来,又翻出前些时日随手标注过的几张舆图, 一并摊在书案上,挑亮了烛火, 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书她之前并未细读,有些还是梁映荷走前还回来的, 上头还沾着一点干透了的酒渍。
秦式微随手摊开一张舆图,拿镇纸压住边角, 手指从西境那一块缓缓划过。
西境山峦层叠, 地势险极,每逢入冬便是大雪封山,外头的车马进不去, 里头的百姓也出不来。
舆图空白处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注着:这片地方番民杂居, 各有各的规矩,还保留着类似土司的旧制,各部自领其地,号令一方, 京师不好管, 便由他们自治。其中以卓姓为主, 族系盘根错节,势力最大。当年蛮族之乱,便是因卓姓掌权的那一支与蛮族勾结,防线上才被人从里头撕了口子。
她翻过一页, 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墨线往下移。书中提到,由于西境不产盐,盐价一向高得离谱,一斗盐在西境能卖到京师二十倍的价钱,即便如此还是有价无市。
每逢大雪封山,盐道断绝,那些番民便只能靠往年囤下的盐砖度日,一块盐砖掰成四瓣,一瓣能吃上一个月。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沿着西境往东边缓缓挪去,停在一处。
广阳。
要知道这里可不缺盐,靠着盐井与盐道,盐价压得极低,便是她住的溪头乡,盐价也是极便宜的。
她指尖反复在广阳和西境之间划来划去,忽然喃喃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两地离得如此之近?”
当初陆闻涉到溪头乡查知县,她曾怀疑他查的不是户籍,而是私盐。若真是如此,那这条线便不是冲着广阳的盐井,便是冲着广阳到西境这条盐道去的。
她放下笔,心里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将广阳的盐调到西境去,那些盐商怕是要大赚特赚。西境缺盐,却不缺银子,番邦各部与中原通商多年,手里攒下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但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法度严明,尤其是当今圣人,对私盐之事查得极严,有盐引的商人只能在官府划定的区域内售卖,过界便是重罪。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千兰掀帘进来剪烛芯,秦式微才从书中抬起头来。
烛火已经矮下去好大一截,烛芯上结了长长的灯花。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已偏西,约莫是亥时末了,便问千兰二舅父可曾回来。千兰说没有,但是二老爷身边的贴身小厮方才回来传了话,说是今晚怕是真要通宵,让她不必等着了。
秦式微说知道了,正要重新低下头去,千兰又道:“娘子,还有一事。褚班主方才出了门,拎着酒往城南去了。”秦式微抬起眼来,千兰继续道:“去了慈幼局。”
秦式微之前去济慈院帮忙时听过这个地方。也是有好心人资助的,收留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孤残孩童,有天生瘸腿的,有哑了嗓子的。那日褚尔的神情她看在眼里。
还有她说“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那般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好的人,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她甚至觉得褚尔敢独身闯武德司。
可她偏偏去了慈幼局,让她有点捉摸不透。
赛百戏的老班主也是见过秦令华的旧人。其实按着褚尔的年纪,她在戏班子里虽担了班主之名,实则算得上年轻,怎么接了班主之位?
秦式微便问掌柜:“老班主如今可还健在?”
掌柜忙道:“在,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上了年纪,还有那身子……唉,跑不动了,便留在江南修养,不再随班子四处奔波了。如今这赛百戏,都是褚班主一手操持。”
因而这京城哪有和她有关之人?恐怕有古怪,她起身便带着千兰往外走。
慈幼局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悬着一盏半旧的灯笼,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千兰压低声音道:“娘子,这里头会不会有埋伏?”秦式微摆了摆手,两人一同放轻脚步往前走去。
穿过狭小的前院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有几个孩童正挤在一张通铺上排排睡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褚尔坐在榻边,难得带着笑,正同一个头大身小的孩童说话。那孩童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仰着脸望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褚尔便弯下腰去听,听完又低声回了一句,那孩童便笑了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孩童忽然收住了笑,目光越过褚尔的肩头望向门外,眼神一瞬变得警惕,拉了拉褚尔的衣袖。
千兰也看见了,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道:“娘子,那孩童好像不大一样。”
秦式微认出来,看那孩童的骨骼与身形,约莫是侏儒。
褚尔替那孩童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将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走到秦式微面前,面上那点笑意早已褪尽,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
“看来郡主当真派人盯着我。”她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在问。
“所以你是请君入瓮?”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过。
褚尔并不接这话,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秦式微:“郡主是觉得我还有隐瞒?”
“没有吗?”
褚尔沉默了一息。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拂动。“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仍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沉了几分。
秦式微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方才那孩童,年纪应当与褚班主相仿吧?班主忘了什么,他应当还记得吧?”
褚尔却陡然蹙起眉,声音冷了几分:“你威胁我?”
秦式微转过眼来望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褚班主明明知晓我派人守你,还偏偏夜深出门,更不忘给我留门。我也是颇为好奇褚班主的心思——你想让我做什么,或者是想同我做什么交易,如今怎么反倒拿乔上了?”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微微提高了声调,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厉色。
褚尔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微微一变。
洽商不过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她沉默了片刻,气势也弱了些:“郡主说话倒是不客气。我是同郡主有门交易要做。不过在此之前,我也要先同你说一些旧事。”
“洗耳恭听。”
褚尔偏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收回目光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郡主可听说过采生折割?”
秦式微皱起眉。她当然知道。那些人拐来幼童,强行将他们制造成畸形乞儿,打断骨头、剥皮削肉,把人做成怪物,只为放在街头博取同情、收敛钱财。
“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自然也见过不少。当初老班主心善,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几个孩童。他们被喂了药,再也不会长大,可骨架小,身子轻,反倒能做出许多旁人做不出的杂技动作。我们班子靠着他们,渐渐有了些名气。”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其余戏班子也瞧上了这种法子。毕竟培养一代又一代的角,从小练功、吃住供养,十年才出一个能撑场子的徒弟,哪比得上让一个人从七岁干到四十岁省下的银子。那些班主不知从哪儿搞到了所谓的能抑筋缩骨的药方子,也收养了不少孤儿,把药灌给他们喝。”
褚尔停了一息。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更深的东西。
“老班主觉得这些人很可怕,又觉得这祸根是赛百戏种下的。他便挨着找过去,想劝,想拦,想让他们把那些孩子放了。可每回都被赶出来。有一回在某个戏班子的后院里,他看见一个刚被灌了药的小女孩蜷在墙角,抱着膝盖,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那些孩子还那样小,甚至不知道喝下去的东西是什么,这一生便被毁了。”
秦式微沉默地听着。
“回来之后老班主关上门,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徒弟也不见。第三日他推门出来,把戏班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财都拿了出来,将班里那些被喂过药的孩童一个一个安顿到乡下,有的寻了愿意收养的人家,有的托付给寺庙道观,不再让他们登台。他自己则带着原来那几个徒弟,还有执意要跟着的文恪,辗转到了京城,遇上了昌懿夫人。”
褚尔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垂下眼睫,像是在平复什么,然后才继续开口。
“那一夜我的师弟师妹也是因着旧事,认出那个逃奴不是寻常孩童,他的骨骼、他的神态,分明是被喂过药的人。所以他们当时想救他。他们只是心善而已,绝不是细作。”
秦式微沉默了。她望着褚尔那张冷淡的面孔,望着那双清冷眼睛底下压着的、不肯露出来的赤红。
“你孤身一人,打算怎么救他们?又要我做什么?”
褚尔没有说自己的打算,只是让秦式微替她打点一二。
“那是武德司。我没那么大能耐。”秦式微说得直接。
褚尔却笑了,“郡主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武德司巡按使乃是卫娄之子,郡主应当与这位小卫将军关系匪浅吧。”
卫飞白。
乍听这个名字,秦式微微微一顿。她不知道他升职了,也同时升起疑问,褚尔怎么对京城之事如此熟悉。
她在心里把这念头按下,面上没有显出半分。
“当然我也有报酬。”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郡主一直打听昌懿夫人的旧事,可我对此知之甚少。郡主怕也是想见见老班主吧?”
秦式微望着她,没有接话。
褚尔继续道:“老班主不仅认得夫人,还识得一人。”
“那人姓晁,单名一个肃字。”
晁肃。
秦式微心头骤紧。老班主竟然认得晁肃。她抬起眼来,对上褚尔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便在这一瞬,夜风忽转,一股极淡的酒香从身后那排平房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秦式微的鼻尖微微一动。
这香气她认得——清冽中带着沉沉的药味,正是方才在酒铺里掌柜卖给她的那一小坛补酒。褚尔每年从酒铺提走两坛补酒,今夜又拎着酒出门,不去武德司,不去益丰楼,偏偏来了这慈幼局,而自己也没有看见这酒在何处,总不会让一群孩童喝酒吧。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院子里藏着人。
而这个人,能让褚尔前脚还在大理寺外无措求援,后脚便胸有成竹地来同她谈交易。
秦式微忽然笑了。
“褚班主在大理寺门口同我说得分明——一事了结,也无须我助你。”她假意带了些诧异,“怎么此刻就这般笃定我必然会应下?你连我在查晁肃都知晓,说是手眼通天都不为过。是有什么事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还是有高人指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上一一扫过。
“难道说,指点你的高人就在此处?是这间,还是那间?”
话一出,即使两人没有靠在一起,秦式微都能感觉到褚尔的身体陡然僵硬了。
褚尔很快缓过来,语气恢复冷淡:“我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秦式微笑意越深,“这门交易我做了。”
褚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却见秦式微朝其中一扇门走去,抬起手。
褚尔几乎是瞬间便伸手一拦,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惊急:“郡主想做什么!”
秦式微收回手,望着她,不解道:“我闻到了一股酒香。许是里头的酒坛碎了吧,班主还是检查一二为好,免得洒了可惜。”
褚尔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勉强勾起唇角:“里边都是些杂物,哪里有酒。”
“是吗。”秦式微又看了这门一眼,收回目光。
“明日给班主消息。也请不要忘了报酬。我是个心急的,或许会不问自取。”
说罢她便带着千兰走了。
褚尔立在原处,望着那道素色身影缓缓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脸上强撑的神情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里头传来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那人正坐在案前,刚点燃了烛火,满室幽暗被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
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案角还放着两只干净的茶盏。
褚尔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自责:“是我的错,让她发现了端倪。”
那人摇了摇头。
“她很敏锐,像……”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非你之过,不必放在心上。先想好如何救出英禄他们。”
闻言,褚尔沉默了。
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低低冒出来:“我不知道。”她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救出来。
武德司那种地方,进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对面的人望着她,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怜悯,像是早已预见了什么。“尽力而为便好。”
褚尔抬起眼来,望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忽然又低下头去。“那真的要带她来见您吗?”她本想说——您真的想见她吗。可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那人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她都在乱葬岗给我上了两回香。人还在世,总该见一见。”
知晓他做了决定便是不可违逆,褚尔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晁肃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