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得知 他只有最后
秦式微经常生气, 却很少在张应殊面前动怒。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就算不笑,也只是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时, 偶尔会提起小时候的事。她说溪头乡的竹林里有一种鸟,叫声像人在吹口哨,她娘每回听见都要跟着学, 学得比鸟还难听。她说她娘教她写字,从来不肯手把手, 只是往她面前一站,说“看好了, 我只写一遍”,然后便龙飞凤舞地写一行字, 让她自己对着描。
秦式微说这些时总是笑着的, 唇角往上弯,眼睛亮亮的,像是那些日子从未离她而去。单从她的笑颜, 张应殊便知道昌懿夫人待她有多好——内心丰盈, 不怨不艾。也偶尔从她午睡时的梦呓里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娘,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又在等人应。
那一刻他便知道, 昌懿夫人对她有多重要, 重要到如今这世上谁也越不过去, 包括他自己。
此刻她站在霍嶂面前,因为怒意未消,那张素日沉静的脸愈发热烈起来。她平时像深潭,静而沉, 此刻却像一簇被风撩起的火,眉梢眼角都烧着尖锐的嘲意。
张应殊望着她,按不住胸口那股不住的跳动,忍不住离她又近了半步。
霍嶂的余光把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接着看着秦式微,如此挑衅的话,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上却没有暴怒,反而是那身压迫了满室的气势忽然松了几分。
他开了口,语气出乎意料地淡:“你再考虑一二。先用饭吧。”说完站起身,衣摆扫过石桌边沿,径直往正厅走去。
这下轮到秦式微摸不着头脑了。她望着霍嶂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来,方才还寸步不让的人,怎么突然就好说话了?
她偏过头看张应殊,后者指了指棋盘。他目光满是赞许,弯了弯唇角。
“你赢了。”他说。
正厅里菜已布好。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客座上落了座,霍嶂坐于上首,宁德全立在旁边伺候布菜。
满桌菜色清淡精致,有清炖蟹粉狮子头、虾仁芦笋、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清蒸鲥鱼,摆在秦式微面前最近的位置。
宁德全看了霍嶂一眼,忙笑道:“这道鲥鱼是今早特地派人去江边买的,一路快马运回来,还活蹦乱跳的。从前夫人在时最爱的便是这道菜,相爷年年这个时节都要备上。”
秦式微看着手边这道菜出神。
她也会做这道菜,因为秦令华爱吃。她娘每回吃鲥鱼时总是格外蛮横,一面拿筷子夹走最肥的那块鱼肚,一面还要摇头晃脑地叹气,接着拿筷子敲着碗沿,理直气壮地说:“如此美味,偏你们这种笨舌头吃不了。可惜,太可惜了!”
这鱼确实美味,也的确价格不菲。秦式微一直不知道她娘从哪里弄来的,更不知道她娘嘴里那个“和她一样的笨舌头”究竟是谁。
她只是知道自己从小就不吃这道菜,吃了会起红疹,痒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她感到霍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秦式微把目光从鲥鱼上移开,抬起眼来,语气坦坦荡荡的:“相爷想吃?”
霍嶂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拿筷子夹了一箸面前那道菜,慢慢地嚼了。
瞧这个态度,又不像是鸿门宴。
秦式微心里纳闷,回过神时碗里已经堆了好几样菜,虾仁芦笋、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箸去了刺的鱼肉,不是鲥鱼,是另外一道鱼汤里的。
张应殊正把公筷搁回筷架上,见她看过来,示意她先用饭,又替她舀了半碗汤。秦式微冲他笑了笑,低头吃饭。
一顿饭,只要忽略上首那个沉默如山的霍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秦式微吃到了七分饱,见霍嶂也搁了筷子,便放下筷子,客客气气地开了口:“多谢相爷款待。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事等着,我便先告辞了。”
霍嶂没有留她,只是微微颔首。
秦式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张应殊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外走。
张应殊落后一步,目光扫过那道清蒸鲥鱼上,鱼身完整,没人动过。
秦式微从始至终没有碰过那道菜,他自己也随了她的习惯,没有碰,可偏偏霍嶂也没有碰,又是为什么。
思及此,他收回目光,朝霍嶂行了一礼,快步跟上了秦式微。
霍嶂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尽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人呢?”
宁德全忙躬身道:“在竹院。”
霍嶂起身,穿过两道月洞门,推开了竹院那扇虚掩的门。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守在屋外的兵卫见他来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勾玉翡坐在屋里那把唯一的竹椅上,勉强还算得上冷静。出了京城后她本来应当同晁肃一道去北境的,可她那四叔勾巽白又给她传了信,说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去捞人。
她当时捏着信纸站在官道上,秋风灌了满袖,差点把信纸撕了。她这四叔年轻时便敢带着还是小姑娘的秦令华四处乱跑,年老了一身骨头也没长正经,百无禁忌,捅过的篓子比她吃过的盐还多。
要不是只有这一个亲人,她是真打算大义灭亲。
终究还是同晁肃分开,后者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真是后悔,勾玉翡抠了抠发鬓。
谁能想到,结果等着她的不是喝得烂醉的勾巽白,而是一队兵卫。她也凑巧认得——霍嶂的人。
就这么被逮回了京城,关进了相府后院这间竹屋里。她猜测是霍嶂知道了晁肃来京又离京的消息,若是他问自己晁肃的去向,自己怎么说才能活下去?打点感情牌?好歹她也是秦令华的故交,都说爱屋及乌,不至于真要她小命吧。
屋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影高大,迈过门槛时遮住了外头大半的天光,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了便浑身不舒服的气势。
勾玉翡定了定神,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微微颔首:“霍相。”
霍嶂也记得勾玉翡。她是秦令华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女子,却又不算特别来往密切,所以当初他没有查她。
但此刻他开了口,问的却不是晁肃:“你会医?”
勾玉翡愣了片刻。她想过好几种开场。
——晁肃在哪里
——你们何时见的面
——为何来京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她下意识点了点头:“略会,不多。”
霍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那方窄窄的窗棂投下的阴影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殊不知此时此刻,他左手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屈起的弧度比寻常人要紧,想着这段时日的事。
京城遍布他的人,当初晁肃没死是他安排的,每年进京他也知晓。碍于当年的事,他不会再杀晁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武德司那夜,他让韩崇不必跟着秦式微。秦式微去见了晁肃,他不意外,这也是他想看的。
可结果让他意外,晁肃再次离京,秦式微并没有跟着走。而且方才她提起晁肃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半分波澜,不像是提到生父,倒像是提到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还有那道清蒸鲥鱼。他本是想着母女两人口味应当相同,可秦式微连一筷都没有碰。那道用鳜鱼吊的汤她倒是喝了一碗,可见不是吃不了鱼,而是只对鲥鱼避之。
恰好,他自己也吃不了鲥鱼,吃了便起风疹,红成一片,痒上数日。他至今记得秦令华头一回撞见他起风疹时倚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
种种迹象,如一滴接一滴的水,让心底那个最谨慎也最渴望的念头慢慢浮了起来。
此刻只差最后一个问题。
霍嶂望着勾玉翡,心脏被提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硬:“她离京前,曾寻你诊过脉。”他停了一下,“你诊出的——是喜脉?”
一个问句,被他过于郑重的语气说得仿佛陈述句。
那个“她”没有特指,却让勾玉翡瞬间便知道是谁。
能让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霍相露出这般神情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不,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个。
勾玉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四叔还在外头不知哪个赌场里混着,她自己的小命也捏在眼前这人手里。霍嶂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继续道:“你四叔勾巽白,本相已请来了。他欠的那些赌债,本相也替他还了。你如实说,他便无事。你不说,他欠的便不只是赌债。”
对上霍嶂的视线,勾玉翡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到。她垂下眼睫,拇指在虎口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终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是。”
那个字很轻,落在寂静的竹屋里却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
霍嶂闭上眼。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情绪,像是压在心底许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凿开了一道缝,悲的、悔的、酸的、涩的,混在一处,尽数涌了出来。
他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把守在门外的宁德全吓了一跳,连勾玉翡都往后仰了仰,满脸戒备地瞪着他。
霍嶂睁开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去,衣摆扫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院中竹林萧萧,秋风吹过来,把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吹得微微发红。
直到一口气到了榴花院门,在那龙飞凤舞的对联前,他忽然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