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佛寺 只要是你
“还真会挑日子。”穆听玉又开始剥花生, “偏偏这时候派使臣来,总不能是专程来吃咱们的秋猎烤肉的吧?”
周四娘子周红叶想了片刻,接话:“那倒也不一定。蛮族那边规矩多, 说不定就是来送互市的国书呢。”
“国书什么时候不能送,非得赶在秋猎?”穆听玉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花生屑,“依我看, 就是来探虚实的。互市谈了大半年,文书都拟了好几稿, 他们偏偏这时候来,怕是也想看看朝廷到底还有多少底气。”
秦琢背朝着他们, 拿了旁边的鱼食往湖里撒了一大把,“那就让他们看。”
正说着, 秦珺从花厅那头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 陈四公子在她身后,被她回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便有些不舍地松了手, 又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男席那边去了。
秦珺走到石桌旁,穆听玉忙起身给她让了座。秦珺笑着道了谢,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一圈:“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说蛮族使臣呢。”周红叶问道, “珺姐姐你来得正好, 你说蛮族这个时候派使臣来, 安的什么心?”
秦珺接过秦式微递来的茶盏,饮了一口,温声道:“也不必定要往坏处想。朝廷如今兵强马壮,互市归互市, 旁的由他们提,答不答应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顿了顿,又道,“再说秋猎本就是扬我国威的时候,他们来看便看,正好叫他们知道厉害。”
“就是就是。”穆听玉肯定。
秦珺接过话头,“不过既然蛮族使臣要来,秋猎的场面怕是更要办得盛大些。我这几日在府里试骑装,新做的那身还没穿上身呢。”
“可不是,”周红叶身子往前倾了几分,“说起秋猎,我倒想起另一个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推崇,“你们可知道武德司那位小卫将军?据说他在西境一个人猎了头豹子,箭无虚发。身手好不说,前几日在城门口还亲自替一个丢了钱袋的老妪追回了银子。旁的武将哪个不是鼻孔朝天,他倒好,巡街时连路边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穆听玉听出些不对劲,挤眉弄眼地凑过去:“什么叫‘说起秋猎倒想起小卫将军’?这弯也转得太大了些罢?”
周红叶活泼,也是混不吝的脾性,脸都不带红一下,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说错了?相貌好,身手也好,品行更好,满京师你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年轻将军来?”
穆听玉掰着手指头数:“三殿下骑射也极好,怎么不见你夸他?”
“三殿下那是皇家的威仪,又不是我夸得着的。”
“小卫将军就夸得着了?”
“他不一样!”周红叶脱口而出,瞧见穆听玉促狭的眼神便知道自己上了当,瞪她一眼,伸手就去挠穆听玉的痒。
两个人挤在一处笑闹起来,连旁边的庚慧颖都被穆听玉拉了来当挡箭牌。
秦式微在一旁弯着唇角看着,转过眼去,恰好看见一位年轻妇人从花厅里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发髻梳得端端正正,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钗,似乎感受到秦式微的目光,她回看过来,稍稍颔首致意,唇角带了几分客气又不过分热络的笑意。
这时旁边一位夫人快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招呼道:“世子夫人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这身褙子的料子可是南边新进上的云锦罢?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匹来。”
周萼看了她一眼,这位于夫人与她素来不大对付,每回见了面总要寻些由头来攀扯。周萼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于夫人好眼力,正是南边的料子,不过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倒是于夫人这身石榴红才是真艳,衬得气色极好。”
那位于夫人被她不软不硬地回了过去,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周萼已转过脸去与旁边另一位夫人说话了。
待到婚宴散场,已是晚暮。周萼从花厅另一侧绕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正好在回廊转角撞上了秦式微。
秦式微先开了口,含笑道:“世子夫人,今日可巧,方才在席上便远远瞧见了,人多没好过去说话。”
周萼也回了一笑,微微颔首:“公主今日气色好得很,这身衣裳也素雅,倒衬得人分外精神。”
秦式微又随口夸了几句婚宴的热闹:“福清郡主那身嫁衣上的金线绣得可真精致,满京师也寻不出第二个绣娘有这般手艺。瑞王妃今日也高兴得很,穿了一身檀色褙子,瞧着倒比上回在别苑赏花时还年轻了几岁。”
周萼笑着应和:“可不是。这桩婚事是打小就定的,两家知根知底,比那些盲婚哑嫁的省心许多。往后便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了。”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说起知根知底,倒是有桩事想请教世子夫人。我同映荷约好了十日通一回信,可这半月过去了,一封也没有收到。周公子随她一道去的西境,世子夫人这边可曾有周公子近来的消息?”
周萼摇头,随即安抚道:“西境路远,驿站时有耽搁也是常事。上回世子爷往西境递军报,足足走了二十余日才收到回执。公主不必太过挂心,再等几日定然有信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那便好。有劳世子夫人记挂着。”
周萼笑道:“哪里的话。公主慢走。”
秦式微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梁映荷不是会无故断信的人,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她也会想法子递回来。回了侯府之后,她让千兰再派人,从京城往西境的驿站沿途多走几处,不要只在官道上等,也要往驿路旁的私驿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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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工部派人盯着,公主府修葺得很快。那府邸坐落在城东崇仁坊,占了大半条街。秦式微头一回去看时便很喜欢,听领路的工部主事说,这府邸当年是乐安长公主亲手设计的,她没有大幅度改动,只让人把后花园的几处水榭重新补了漆,又换了寝居的窗纱。
这一回来,主要是看寝居。千兰推开雕花隔扇,寝居阔朗却不空荡,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连她惯用的竹纸都备了两沓。转过屏风便是浴池,池壁用暖玉砌成,引的是温汤,池底铺着一层雨花石,被水光映得温温润润的。
窗棂上雕的是卷草,细长的藤蔓一匝一匝地绕上来,在窗角处绽开一朵半开的花。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唇角:“工部的人说再有个把月便能收工,好看吗?”
张应殊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棂上那朵半开的花。
“四时流转,满院生香。你很喜欢卷草?”
“说不上喜欢,就是觉着很特别。”秦式微侧头看他,她眨了眨眼:“你既然觉得这宅子好,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光明正大地住进来。”
他从她发间摘下一瓣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拈在指间,低声问:“什么法子?”
秦式微指了指自己:“既然是公主府,我是公主。”又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两人之间,“还缺个驸马。”
张应殊垂眸望着她。秋风从窗外灌进来,拂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出手去,指尖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指尖,温声道:“驸马不值得。”
秦式微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无关名禄,只要是你,我皆愿意。”
秦式微压了压嘴角,把手收回来,抬起眼来问他:“你今日来,就没有正事吗?”
他分明是专程来寻她,却还有闲心陪她耍贫嘴。
“上回便说好要带你去宝相寺。今日刚好休沐。”
宝相寺在京郊西山脚下,占地不算极阔,却是京师数得着的古刹。山门前一道长长的石阶,阶旁两株老银杏枝繁叶茂,叶子正由青转黄,像是被人拿金粉薄薄地镀了一层。
进了寺门,迎面是一座石牌坊,碑文上刻着建寺的年号,已是前朝的事了。穿过牌坊便是天王殿,四大天王金像分列两侧,个个怒目圆睁,手中法器在香火缭绕中泛着沉沉的暗光。
殿侧守着一位解签的小沙弥,见了张应殊便从蒲团上跳起来,双手合十唤了声“张施主”,又脆生生地道住持在后头禅房里,可要先去通传。
张应殊道:“不急。”带着秦式微绕过天王殿往后头走去。
后头有处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蟾蜍,张着嘴。张应殊不知从哪里取出三枚铜钱,摊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这是宝相寺的旧俗。投一枚祈平安,两枚祈如愿。”
秦式微拈起一枚,对准蟾口一掷,偏了。
她抿了抿唇,又拈起第二枚,屏息凝神,这一回稳稳当当落进了石蟾嘴里,在里头打了个旋儿,叮当一声落了底。
她得意地偏过头去看他。他弯起唇角,把第三枚铜钱收进了袖中。
“第三枚呢?”
“留到下一回。”
大雄宝殿里香客不少,宝相庄严的金像下跪着几排善男信女,有香客正捧着一束新折的花供上香案。
秦式微与张应殊在蒲团前并肩跪下。她阖目拜了三拜,许了愿。
睁开眼时张应殊不知何时已然起身,让秦式微稍等,自己则去了殿侧,秦式微问了正给香客递香的小沙弥,殿侧是供奉哪位佛的,得到答案,她沉默片刻,张应殊也回来了,“走吧,住持在后头。”
慈恩大师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推开竹门便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还未出花。
禅房里光线幽暗,檀香袅袅,一位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正低头翻着一卷泛黄的医经。他约莫六十余岁,身形清瘦,眉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看上去非但不似寻常僧人那般慈眉善目,反倒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
听见推门声便抬起眼来,目光在张应殊脸上停了停,又在秦式微脸上停了停,然后合上医经,朝面前的蒲团微微颔首。
“坐罢。”
秦式微依言跪坐下来,将袖子拢了拢,伸出手腕搁在蒲团前那只矮几的软垫上。慈恩大师探出三指,指腹轻而稳地搭上她腕间尺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垂着眼道:“底子不错,只是每日睡得晚了些,心火有些旺。”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又续道,“从前中过毒,余毒虽清了,经脉里还有些虚火未散。扎几针便能调过来。”
秦式微被当面戳穿熬夜的毛病,心虚地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案上那排金针瞟了一眼,笑意便僵了几分。
她不太想扎针呀。
慈恩大师已提笔开了方子,墨迹未干便搁下笔,将方子递给张应殊。
“你从前去过药房,去抓药吧。”
张应殊接过方子,垂目扫了一遍,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往外走了。
等门合拢后,秦式微好奇问道:
“大师为何要支开他?”
慈恩大师将搁在案上的金针展开,拈起一根在烛火上烤过,火苗舔着针身。
“老衲以为,公主想私下问一些事?猜错了吗?”
他抬头看向秦式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