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火箭既然试验成功了, 就要开始量产,量产后才能投入训练,好能在明年出奇制胜。
目前只有卫伉掌握了火药制造的技术, 想要量产, 首先需要卫伉开班授课,将制火药的技术教给他人。
至于人选么,这等军机大事, 当然要皇帝陛下来定。
刘彻将火器的制作归于少府,专门开了一个新的部门, 由少府卿卫伉直接统领, 又令人扩建目下正在造火器的院子,再设了岗哨, 用来保证即便不在未央宫,也能保证绝对的机密。
鉴于火器的危险程度, 这座工坊也很难设在未央宫。
卫伉的教学进度很快,他并没有打算讲化学课, 只是令人严格按照步骤操作, 不许出半分差错。在没有危险的步骤中,卫伉筛选掉不够细心严谨的人,等到了真正关键的环节,就全部都是一板一眼做事的人了。
这边的火器工坊走上正轨时已经到了五月底,卫伉暂且能松一口气,卫青和霍去病因为忙于火箭训练, 开始整日不着家了。
“昨日公主过来跟我说话,去病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家了,好在公主宽和懂事,从不在这样的事上计较。”卫祖母扶着卫伉的手在院中散步闲聊时感慨了几句, “耽搁了几年,到底让去病得了桩好婚事。”
卫伉玩笑道:“阿兄在替公主的阿翁干活儿,若是要责怪,公主也得怪自己阿翁嘛。”
卫祖母笑了一声,又板着脸教训他:“口无遮拦的,叫人听了不好。”
卫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卫祖母眼角的皱纹再次聚集起来,她笑道:“你们三个说好了,轮着过来哄我是不是?”
前些日子卫伉没有空闲时,卫青和霍去病轮番在休沐日回家陪老太太,如今卫伉有了空闲,就是他接了父兄的班。
卫伉弯着眼睛笑道:“大母,你是不是嫌我们烦啦,下次我得告诉阿翁阿兄,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倒好,我只嫌你烦啦。”卫祖母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腮,“明儿再叫庖厨做些你爱吃的,好将肉养回来。”
卫伉揉了揉脸:“大母,胖了我就变丑了,有个丑孙儿多可怕呀。”
“胡说,胖了才好看呢,还能抗病……”卫祖母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卫伉陪着老太太散完步,又去萧氏那里问安,不想她院内正有客人在。
萧何的后人一直很受老刘家的皇帝偏爱,无子该国除时也要找个萧家后人来承袭爵位,因罪国除时也会再复爵位,上一位萧家的列侯在先帝时就因罪被废,自此萧家再无列侯。
但萧丞相的余荫仍在,今年皇帝又下令封萧何曾孙萧庆为酂侯,以彰显不忘萧丞相当年辅佐太祖皇帝开国之功。
此刻萧氏的客人正是萧庆的妻子,萧氏应付她几句话,正要送客,不巧碰上了卫伉。
萧氏微笑道:“伉儿回来的正好,我身上不大自在,你替我送客罢。”
卫伉才刚站住,闻言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起身比了个手势:“夫人请。”
主人家如此明白的送客,萧庆的妻子脸皮没有厚到这种程度,登时就坐不住了,起身行礼告辞。
萧氏歪在沙发上,只颔首回了一礼。
萧庆的妻子也不敢如何让卫伉送,才出了院门她就道:“宜春侯还请留步。”
卫伉露出一个笑:“夫人慢走。”
看着客人慢慢走远,卫伉想了想,他刚才算是问过安了,现在就能回房看书了吧,他还得研究系统内的各种火器。
但秋英随之追出去,说萧氏请他回去有话要说。
卫伉只好转身重回萧氏房中,萧氏仍在沙发上歪着,一旁有侍女在为她打扇。
“我听皇后说,四公主的公主府已经在选址董工了,待明年妥当,再行占卜大婚的日子,只怕要到后年了。”
“嗯。”卫伉道,“皇后请阿翁告诉我了,事关公主,自然要一切听从陛下和皇后的吩咐。”
萧氏道:“自然如此,我只是想着四公主大婚也就这一二年间,五公主也十岁出头了,她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十岁出头……五公主才十一岁,皇帝皇后都不急着操心她的婚事,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卫伉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还没有放弃让卫不疑尚主的想法。
但……这事轮不到他们做主,皇帝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呢,她恰好有一个和五公主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论亲疏远近,将来皇帝会选谁做自己的女婿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就算陈奉身上没有列侯爵位,只要皇帝想让他尚主,那他就能尚主。
卫伉道:“五公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和皇后做主,我并不清楚。”
萧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知变通,好在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父子这一套,不会再徒劳地生气了。
萧氏道:“不疑这几年在太子身边颇受赞誉,陛下和皇后都有赏赐,我瞧着他们看他是不错的。说到底,谁能尚主只有陛下能做主,你也替你兄弟上些心,常常在陛下跟前提上他几句,别只顾着别人的兄弟。”
卫伉边听边腹诽,你还常去皇后跟前呢,怎么不跟皇后提一提,皇帝选女婿,也不可能完全不顾皇后的意见。
听到最后一句话,卫伉没忍住笑了笑,别人的兄弟是指霍光,去年霍光才到长安时,因为他哥不在家,卫伉自然得帮他哥多照看霍光几分。
不想卫不疑和卫登没如何,萧氏先替儿子吃起醋来了,去年卫伉随口敷衍了过去,今年她还斤斤计较,他干脆懒得解释了。
卫伉嗯了一声:“我会的。”
萧氏不大放心他,又道:“不疑再尚主,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对你也是好事,你别只敷衍我,要当成正经事去做。”
卫伉心道,我每天都在做再正经不过的事,这才是不正经的事,皇帝喜欢臣下各有主意,但他绝对不喜欢臣下有这样的主意。
在揣度帝心这件事上,卫伉现在也算是炉火纯青了。
“行。”卫伉端正着态度答应,实则心里已经决定根本不会向皇帝提起半个字,反正她也不能去向皇帝求证。
萧氏见他如此,才算放心了,她笑道:“这才对,伉儿,你年纪不小了,该分得清亲疏远近。不疑才是你的亲兄弟,将来你们两个最亲近,旁人再好,有了他的亲兄弟,到头来不还是疏远你了?”
卫伉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罢,不等萧氏有所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萧氏倒有些得意,她向身边的侍女道:“这是被我说中不高兴了,从前他们两个多好,如今……哎,到底是年轻,又不听我的教导,如今可算是碰上石头了。”
卫伉听不下去,加快脚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哥忙得都没空回家陪老婆外婆了,他好歹还能在宫中偶尔见见他,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卫伉之前不也忙得脚不沾地,谁都没空见么,她是怎么得出他哥因为霍光就疏远他的结论?
这是什么宫斗剧还是宅斗剧的情况?发生在他们三个身上合适吗?
卫伉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正想着,卫伉就看到霍光和卫不疑正坐在花架下讨论着什么,他踱步过去,他们二人经下人提醒忙站起身。
“兄长今日在家?”卫不疑笑道,“太难得了,我上次见你都是上个月的事了。”
卫伉想了想,他着实记不清楚了:“有这么久吗?”
“兄长忙糊涂了,连日子都不清了。”卫不疑拉着卫伉坐下,“我们正在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的事,太子要跟去,我也能去,兄长去吗?”
卫伉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看向霍光:“你们都去,阿兄呢?我两天没见到他了,你见过吗?”
霍光摇头:“我已经有半个月未见兄长了。”
卫伉托着下巴长叹一声:“他都这么忙,肯定没空了。”
“大兄没有空闲,兄长,你看起来很有空啊。”卫不疑期待地看着他。
卫伉手腕一转,将头歪到他那一侧:“你很想让我去?”
卫不疑急忙点头:“太子说,陛下要带他去狩猎,我未曾上过猎场,怕自己出丑,若是兄长在,好教教我。”
“曹襄应该会去吧,你让曹襄教你。”卫伉道。
“大公主有喜,平阳侯近来都少进宫了,上林苑他更不可能去。”卫不疑有点郁闷,幸好现在他有了霍光作伴,不然无论进宫还是回家,他都要一个人了。
卫伉哦哦两声,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张沣呢,他不跟着太子么,他们家也有喜事了?”
张沣二月份才成婚,不至于吧?
卫不疑点了点头。
卫伉无话可说,半晌他才道:“我怎么又不知道?”
霍光笑了笑,道:“你近来事多人忙,顾不上这些也是有的。”
“那我得再准备一份礼物。”卫伉也笑了,“喜事多挺好的,是好事。”
卫不疑嘿嘿一笑:“下一次的喜事就该是大兄和二公主了!”
“你才几岁,还操心这样的事了,大母和阿翁都没说过一句。”卫伉点点他,“别瞎说话,不然你大兄可是会揍孩子的。”
“大兄知道你这么说他吗?”卫不疑扯了把霍光,“你来作证,大兄可从来都不会揍孩子。”
并不是孩子的霍光:“……”
难道只有卫伉会被兄长揍吗?不会吧?卫伉为什么被揍?
霍光不小心走了神。
卫伉凉凉道:“所以你别让他开这个特例。”
卫不疑半信半疑,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看向卫伉:“兄长,何时是你的喜事?”
卫伉啧了一声,抬手狠狠敲了下他的额头:“阿兄不揍孩子,我揍!”
“哎哟!”卫不疑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兄长,你是不是恼羞……”
霍光见卫伉抬手又要敲他,忙伸手拉了一把卫不疑:“哎,不疑,我的弓落下了,你陪我去拿吧!”
“啊?什么时候落……”卫不疑纳闷地说着话,对上了霍光的眼神,他悄咪咪瞄了一眼兄长。
卫伉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卫不疑呵呵笑了两声:“是……是落下了,兄……兄长,我们先去拿弓,拿弓。”
卫伉瞧了他片刻,才慢悠悠道:“去吧。”
卫不疑拉着霍光起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拍拍胸口:“害羞还不让人说,兄长脸皮薄的时候可太少……”
霍光打断他的话,好心劝他:“你少说一句吧,卫伉能听见。”
卫不疑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兄长威胁地冲他挑了挑眉,他当即识相地闭上了嘴。
但卫不疑心中已经认定,兄长是个一提成婚就脸皮薄容易害羞的人。
……
上林苑的打猎卫伉没有参加,不只是他,他爹跟他哥都没有参加,不过他们吃到了皇帝赏赐的猎物。
当然,还有卫不疑初次猎的猎物,他叫人处理好,吩咐人送回了长平侯府。
夏天正是吃烤肉的时候,卫伉叫上卫复等人,一起在卫祖母院中自己烤着吃。
卫祖母年纪大了,吃不得这样的食物,她扶着侍女的手走过来,叫他们当心些,别叫炭火烫着。
众人笑着答应,不时说些俏皮话逗老太太高兴。
卫青和霍去病忙着有关火器的训练,无缘这一场热闹。
卫伉当然也做不到日日清闲,火器作坊他不能做甩手掌柜。
还有少府的一切事宜,副手见他有了空闲,赶忙就将工作都还给他,唯恐卫伉认为他僭越。
——简直像在报复卫伉的罢工行为。
这也唤醒了同为牛马社畜的卫伉良心,他送了厚礼谢过帮自己分担工作的副手。
然后接着请他替自己分担。
等卫伉捋顺目下他手头上的事,卫少儿神秘兮兮地来向他打听:“伉儿,霍光成婚,怎么只他阿母来了,霍仲孺呢?是去病不肯叫他来吗?”
“二姑姑,霍光的家人是他让人接来的。”卫伉道,“他并非幼儿,阿兄不会事事替他做主。”
卫少儿哼了一声:“霍仲孺倒教了个识相的好儿子,上次听公主说起这小子挺合去病的眼缘,我还不信,如今看着,确实是个好孩子。”
卫少儿与二公主前些年就在椒房殿见过,大婚后,卫少儿顾及二公主的帝女身份,自得了霍去病的保证后也不念叨陈掌袭爵的事,二公主素性温和,两个人不住在一起不常见面,因此婆媳二人分外融洽。
卫伉笑道:“二姑姑尽管放心,霍光日后必然能和阿兄相互照应,而不是成为阿兄的拖累。”
卫少儿闻言也笑了:“有你在,你阿兄还需要跟别人照应?”她拍拍卫伉的头顶,“霍仲孺怎么样,是霍仲孺自己一个人的事,和他妻儿无关,我当年与他情分已尽,也没必要斤斤计较到今天。”
卫伉明白了,这一点二姑姑和他哥很像,真不愧是亲母子。
他们都不喜欢霍仲孺,但也不是厌恶到一定要如何报复他,只要他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可以。
“二姑姑素来大度。”卫伉笑眯眯地奉承她一句。
卫少儿笑得直不起腰,捏了一把他的脸:“嘴甜的小子。”
此时正值六月,卫少儿在卫伉屋内凉快了会儿,两个人一起往卫祖母院内去了,老太太不怕热,这会儿屋内也没有设冰鉴。
霍光的新宅中,他母亲正问霍光要不要去拜见公主和冠军侯,霍光安抚一笑,道:“兄长近来很忙,下次不知何时回家,待我见到他,自会同他说阿母和弟弟妹妹们上京之事,公主和兄长若是愿意见,自然会在公主府召见。”
霍母点点头,仍有些忐忑:“那……长公主那边,也得见一见吧,只盼着她别嫌弃。”
“阿母别担心。”霍光拍了拍她的手臂,“长公主待人和善,议亲前她便已知咱们家的事,断断不会此时再来嫌弃。”
霍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道:“也是,既成姻亲,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长公主必然比咱们想得更多。”
霍光笑了笑:“这些事我都有安排了,阿母不用操心。到成婚还有近两个月,一切事宜都有人操持,阿母闲着也是无趣,我叫人带阿母出门逛一逛,长安景致与平阳大为不同。”
“大兄呢?”小妹问道,“大兄,你怎么不陪我们出去玩?”
霍光揉揉她的头顶,温声道:“大兄素日要进宫忙差事,就像阿翁白日也常常不在家,待大兄有了空闲,再陪你们出门玩,好吗?”
小妹高兴地点点头:“好!”
一年多不见,长子不但个子长高了,说话办事也和从前大为不同,霍母瞧着又欣慰又想落泪。
长大了,可这一年来,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头。
霍光之前就同卫伉打好招呼了,待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来到长安,他就搬出长平侯府,与他们同住。
正式搬家前,霍光又找到卫伉,特意告诉他知道。
“我若是先你遇到阿兄,也会告诉他。”卫伉将手中的刀搁在兵器架子上,一旁下人已经端着温水在等候了,他洗了脸,又道,“阿兄估计得忙到明年,你成婚的事也得提醒他一句,不然我真担心他给忘了。”
霍光笑道:“上次见兄长的时候我提了一句,他的确险些没有想起来。”
卫伉也笑了:“我也帮你提醒他。”
上次打算要搬家时,霍光已经一一辞过长平侯府的长辈,这次除了告诉卫伉,他只特别去辞别了卫祖母。
兄长待祖母甚为亲近,霍光也就更多礼些。
母亲来到后,搬完家霍光也不必操心收拾的事,直接进宫当值去了,五日后休沐他带着母亲弟弟妹妹们出门玩了半日。
到下一个休沐日时,南宫公主召见,双方只相处了一顿饭的功夫,客客气气,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霍母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等见到二公主,已经是七月中了,她一直等着霍去病有空闲,夫妻二人一同见霍母。不想等了近一个月,他还是没有半天空当,再耽搁下去就要到霍光和张舒大婚了,二公主只好先见过他们。
至于霍去病,他等到霍光和张舒大婚那一日才露面,卫伉正追在身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膳。
霍光走过来依稀听到了药字,忙问道:“兄长病了?何时病的?”
“没有。”霍去病一副头疼的表情,“伉儿列了些补身体的药膳,我和舅舅都有。”
这几个月卫青和霍去病忙起来就忘了休息,卫伉遇上就要为他们诊脉,虽不必吃汤药,但药膳带了一个药字,听起来霍去病就一口都不想吃。
霍光松了一口气:“兄长和大将军忙了这许久,是该好生补养。”
卫伉得到支持,赶忙点头:“是呀是呀……”
霍去病截断他的话,问霍光:“怎么还不去换衣裳?”
“见过兄长就去了。”霍光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请这边坐,卫伉,你和兄长挨着。”
“多谢。”卫伉笑道,“你快去忙吧,大喜之日,别操心了。”
霍光被他一句话说得有些脸红,他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霍去病轻敲了下卫伉的额头,提醒他:“总这么打趣别人,过两年你成婚时,就不想想后果?”
卫伉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我脸皮厚,所以不怕?”
霍去病笑了一声:“那你到时候别求我。”
“我肯定求你。”卫伉理直气壮。
霍去病抬手又敲了一下:“你确实脸皮厚。”
兄弟二人嬉笑片刻,霍去病问他最近有什么事,卫伉就不笑了。
山东六月底遭了水灾,百姓的庄稼和房屋被冲毁,受灾面积很大,皇帝想在种下冬小麦前将田地收拾妥当,安置了百姓,让他们明年能有收成。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完成,而且粮食收获已经是明年的事了,在那之前百姓都要靠朝廷救济,这中间还有一个冬天,就更加难熬了。
卫伉更想去河西走廊和西域种棉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