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随着一声沉闷又尖锐的巨响, 破空声叫人忍不住捂上耳朵,所有人都想追随这声音的方向,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
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他们赶忙将眼神投向地上, 只见一只苍鹰带着血坠落在地上,羽毛散落,死状难看。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刘彻命左右去检查苍鹰的伤。
左右小跑过去,翻着苍鹰看了几遍, 回来回禀道:“陛下, 鹰被贯穿了身子,即便不掉下来, 也活不了。”
这就确定了苍鹰并非是摔死的,而是被刚才那声巨响带来的伤害杀死了。
这只苍鹰是皇帝命人放飞的, 同时被放飞的其他飞禽此刻已经被巨响吓得四散逃开了。
天下的飞禽,箭术高超者可以一箭穿胸而过, 众人虽惊叹, 但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他们这么多双眼睛,分明没有看到箭矢的影子,这只苍鹰是被什么击落的?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听到了可怕的响声。
那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人先看向那个被宜春侯称为火铳的东西,下一瞬间所有的眼睛又立即转向宜春侯。
火铳、火箭……陛下因火箭加宜春侯三千户食邑,因为火箭襄助大将军擒获了匈奴单于, 火箭的威力该不会就像这火铳似的,一声响就能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吧?
——见识过火箭的将军们都随卫青和霍去病出征去了,今天跟着皇帝陛下的都是未曾见过火器的朝臣。
这样无形的杀人利器,实在叫人胆寒。
刘彻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命人将火铳拿到眼前,再次仔细端详过,他伸手接住了火铳。
“陛下!”丞相李蔡惊呼一声。
刘彻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但他口中没有表现出来,只道:“宜春侯所制,丞相不必惊慌失措。”
李蔡咽了咽口水:“唯。”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所有被皇帝叫过来围观新武器的人都一头雾水外加胆战心惊。
刘彻将火铳举起,左手托铳身,右手握住扳机木托,枪尾抵在肩膀上,他没有看卫伉,而是问用过火铳的护卫:“是这样么?”
大汉的第一支火铳和卫伉上辈子看到的影视剧中小巧玲珑又能被拎在手中把玩的那种不同,大汉的这一支长几近两米重六斤。
虽然笨拙了些,威力却还可以,并且一个人能单独使用,只是不大方便随身携带。
护卫垂眸行礼:“臣冒犯。”这才抬起眼睛,仔细看了皇帝的姿势后,他再次垂首,“回陛下,宜春侯所教,正是如此。”
“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将火铳放下,笑道,“再填一次药,朕要试试这支火铳的威力。”
卫伉一看皇帝拿火铳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好在这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已经能确保百分之百完全了,他也不做那个扫兴的人。
“陛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卫伉道。
刘彻心情很好地笑道:“你说。”
卫伉便将各种注意事项讲了一遍,又说了使用者的切身体会,请皇帝陛下做好准备。
刘彻听罢,拍拍卫伉的肩膀,颇觉好笑:“仲卿上次同朕提起你叫他和去病吃药膳,说你提到这件事就啰嗦个没完没了,还无所不用其极,朕起初还不怎么相信,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伉儿啊,你还是个小少年呢,别老气横秋的。”
卫伉:“……”
卫伉心道,不是我老气横秋,是您老人家有时候未免太童心未泯了。
有时候真羡慕皇帝陛下,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拥有这么好的精神,这么年轻的心态,这么旺盛的好奇心……
卫伉干巴巴道:“陛下,因为火铳真的很危险,一切火器都很危险。”
刘彻拍拍他的头:“朕知道,你让朕见过爆炸。”
爆炸?这是什么?背景板的朝臣们纷纷一脸懵,陛下何时见过爆炸?
等到火铳再次被填充后,众人跟着皇帝陛下找到受到惊吓躲走的猛兽,在皇帝开火后,这些懵逼的人才真正见识到了火铳的威力。
箭如何能跟火铳相比?
一箭射中老虎的头或者咽喉,可以一击毙命,但老虎仍会苟延残喘的挣扎,可皇帝用火铳击中老虎的头后,它立即就倒地再无任何行动能力了。
老虎可比苍鹰大太多了,火铳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没有一个人想到该恭喜皇帝猎虎,他们只是恐惧地望着皇帝手中那一支火铳。
毕竟,直到此刻为止,他们并未听任何一个人说起,火铳是如何造成伤害的。
未知永远让人感到恐惧。
一击即中后,皇帝陛下非常高兴,他又要叫人去填充火药,险些被吓到魂飞魄散的卫伉叫停了这个危险的举动。
放任皇帝用火铳打猎的时候,卫伉也不知道他会上来就挑战老虎啊!
为了能更精确的瞄准,皇帝等到和老虎保持在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距离时才开火,和他从前用弓箭狩猎完全不同!
那可是老虎!一爪子挥过来皇帝就要去见他太爷爷了!
谁能承担这个后果啊!
卫伉此刻无比想念他爹,他是怎么忍受皇帝这么多年,还没有被吓出心脏病的!
“陛下……”卫伉悄悄握着拳头,尽力保证声音平静,“我看丞相很好奇火铳是如何伤到这只老虎的,还请陛下为丞相解惑。”
刘彻只盯着给火铳装火药的人,随口道:“你做的东西,你说。”
“陛下,可是火铳的声音太大了,会影响到我解说。”卫伉道。
刘彻这才将眼神转回来,他瞧了卫伉紧张的表情一眼,笑道:“素日你最伶牙俐齿,今日怎么无话可说了?”
卫伉无辜道:“我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刘彻屈指敲敲他的额头:“没出息的小子,朕当年都能搏熊,猎虎更是寻常,也值得害怕?”
卫伉挤出一个笑:“陛下神勇。”
“假话。”刘彻没有接护卫捧来的火铳,负手道,“你说吧,朕听着。”
卫伉吁出一口气,将火铳的原理简单讲了讲,至于它如何伤人的,他们已经看到了鸟铳中装填的火药。
众人得知不是无形之物,总算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这么小小一点儿火药就能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仍叫人觉得可怕。
但因为这东西要用来对付大汉的敌人,大家就都能接受了,大汉能叫四夷感到恐惧,于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们这会儿也有心情回想刚才皇帝所说的那些话了,这火铳出自宜春侯之手。
这些年宜春侯带给长安的惊喜非常多,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几乎习以为常了,但宜春侯立即又用事实震惊了他们。
这样惊世骇俗的东西宜春侯都能做出来,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吗?
刘彻一眼略过去他们的表情,最后将眼睛定格在火铳上:“等伊稚斜抵达长安,朕要邀请这位匈奴大单于狩猎。”
众人:“!!!”
现在向陛下请求想那一天也在场,应该不会太早吧!
谁不想看一眼伊稚斜届时的神情!
从上林苑出来,刘彻回未央宫时还带上了卫伉,火铳的制造需要非常精准的工艺,因此非常耗费时间,而且现在掌握火铳制造的人实在太少,他让卫伉扩大生产范围,以便能生产更多的火铳。
还有,皇帝觉得火铳开一次火就要重新装填火药实在是太麻烦了,最好改进成连开多次火的。
卫伉真想拒绝这个难缠的老板,但皇帝是一个不听拒绝的老板,他只能含泪表示,行,做,都能做。
但需要时间。
皇帝说,他可以等。
卫伉在心里抹抹泪,真想骂人,可他口头上还只能应诺。
这就是找皇帝当老板的致命缺点了。
“今日你也累了,回家歇着吧。”刘彻见卫伉面上已经有明显的疲惫,便道,“累着你,你阿翁阿兄回来朕可不好交代。”
卫伉怏怏地向皇帝行礼告退,走出宣室殿的范围才想到今天是卫不疑回家的日子,他又转到太子宫去接卫不疑。
皇后和四公主、五公主今天都在太子宫,皇帝现在不只有五个女儿了,去年又新添了一位六公主。
卫子夫不等他行礼就笑道:“不必多礼,坐下吧,我瞧着你累坏了。”
卫伉还是行了礼,坐下后笑道:“多谢小姑姑关心,今日事多,我想着接不疑回家就好生歇歇。”
“近来喜事多,除了陛下那边,家里想必事情也不少,你阿翁阿兄都不在家,你可忙坏了。”卫子夫叫人端了杯热饮给卫伉,“这边已经无事了,你歇口气就带不疑回去便是。”
陈奉悄悄捣了下卫不疑,轻声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叫兄长来接你。”
卫不疑笑了笑:“你叫我一声兄长,下次我也送你回家。”
陈奉笑哼一声:“少占我便宜。”他歪了歪身子,“就算我想要有一个兄长,也该是宜春侯这样的,少年英才,与众不同,一提起就叫万人敬仰。”
卫不疑看向兄长,他正蹙着眉喝皇后命人给他的蜜浆。
皇后说得不错,兄长很累了,他一走神,就忘了回应陈奉。
好在听见他们要走,陈奉被五公主拉过去说话,也不必卫不疑回应了。
将一杯蜂蜜水喝完,卫伉起身向皇后作辞,卫不疑忙也跟着站起来,二人一同离开了太子宫。
卫不疑仰头看向卫伉,关切道:“兄长明天可也休沐吗?”
“休。”卫伉揉了揉太阳穴,“不休我怕自己要过劳死。”
卫不疑慌忙道:“兄长,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卫伉一愣,旋即笑了:“你还挺忌讳,跟谁学的?”
“哪有跟谁学,宫里头都是如此。”卫不疑纳闷道,“兄长比我在宫中时日长,难不成不知道?”
卫伉当然知道,只是他从来只忌讳别人,不忌讳自己。
“累糊涂了。”卫伉随口道。
卫不疑看着兄长半闭着眼睛,仿佛走着路都能睡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从未见到兄长如此疲惫,他好像永远都很有精神,他总是神采奕奕的做出惊人之举。
但他也会累。
这是卫不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兄长再聪颖也只比自己长三岁,自己尚且贪睡贪玩,兄长却已经步入朝中,为陛下分忧了。
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他当然会感觉到累。
坐上马车后,卫伉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会儿,不疑,到家了叫我。”
卫不疑答应了一声。
卫伉很快沉沉睡去,卫不疑盯着他发了一会儿呆,又想到了正在回长安路上的阿翁和大兄。
他们在庇护着长平侯府的每一个人。
马车从侧门入府,卫不疑侧耳听了片刻,这里隐约还能听到正门那边的声音,他轻声问家令:“这样的情形持续多少时日了?”
寻常日子,长平侯府门前想拜会的人也不少,但今天把路都堵上了,要不是报出宜春侯的名头,众人不敢惊扰,他们的马车连侧门都入不了,卫不疑看得瞪目结舌。
家令见车内二郎君正睡着,同样轻声答道:“四郎君,从第一封捷报回到长安,咱们府上白日里不曾安静过半刻钟。”
“也不是第一次了。”卫伉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拍拍卫不疑的背,“先下去,我腿麻了。”
卫不疑忙跳下马车,又伸手来扶卫伉:“兄长慢些。”
卫伉龇牙咧嘴地在地上蹦了蹦,才道:“之前你还小所以不记得,回回阿翁阿兄打了胜仗都是如此,习惯就行。”
卫不疑道:“兄长,前年我不小了。”
卫伉低头揉着腿,问道:“有人烦到你跟前了?”
卫不疑摇摇头,道:“兄长,我是想说,我已经长大了,大事我帮不上兄长,若是家里的小事,我想学着做,好为阿翁和兄长分忧。”
话音未落,家令已经吃惊地看着他。
卫伉惊喜地直起腰,大力拍拍卫不疑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他:“哎呀,我们不疑是大孩子了,真懂事!”
卫不疑不大好意思:“我不如兄长很多。”
“不要跟任何人比。”卫伉严肃道,“不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
卫不疑郑重点头:“我记得,兄长以前就教过我。”
宜春侯太过出众,这些年拿卫不疑与兄长相比的实在太多了,这其中也包括阿母。
但卫不疑始终只担心,如果他表现不好,会不会让阿翁和兄长丢脸,好在兄长及时开导了他。
卫不疑不为自己的平庸灰心丧气,也不为此嫉妒,他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做到他能做到的事。
卫伉笑道:“真棒,明天我就教你,以后有事找不到我,你就问家令。”
卫不疑答应一声。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得先回去睡觉了,明天再去向阿母问安。”
卫不疑点点头,因为兄长提起母亲又有些愣神。
他已经不是稚子了,母亲和兄长之间别扭的关系他有所察觉,他不知道原因,却知道自己无法从中转圜。
大汉重孝道,若有转圜必定要兄长低头,可是……
卫不疑当然能看出来,母亲素来偏心自己,对兄长冷淡不说,更甚少有关怀。
卫不疑常在阿母身边,听她埋怨过长子总是不向着自己这样的话,可阿母分明也对兄长事事不上心啊。
对于卫不疑来说,别人对我不好,我自然也不会对别人好,他都对我不好了,却要求我对他好,简直是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如果阿母想要兄长待她好,自然也要关怀兄长才对呀!
卫不疑一直都不明白阿母在想些什么。
因此,在卫不疑看来,仅仅凭孝道二字就让兄长低头,未免对他太不公平了。
兄长待自己向来很好,可这不该是卫不疑无理取闹的倚仗。
况且,卫不疑也不觉得兄长会妥协,兄长再忙都不会忘了关心他,他不想让兄长为难。
……
第二天卫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饭直接让他错过去了,又还没有到午饭的时辰,好在卫祖母已经吩咐厨房给他备下了,卫伉就直接去她房中蹭饭。
卫祖母招手叫他近些,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道:“昨儿睡得晚了,还是做噩梦了,瞧着像是没睡好。”
“睡好了啊。”卫伉茫然道,“我昨天一回来就睡了,得睡了……六七个时辰,也没觉得做什么梦。”
“那就是熬得太久了,睡一觉歇不过来。”卫祖母心疼不已,“今日再多睡些,近来都得多歇歇,瞧你忙的,总叫别人注意身子,最不注意的就是你自己。”
卫伉连连点头,下人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他忙道:“大母,我们等会儿再说话,饿……坏我了。”
卫祖母笑道:“先吃罢。”
卫伉也到了窜个子的青春期,饭量很大,卫祖母特意叫厨房多为他备了些饭菜。
卫祖母瞧着他吃饭,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跟你阿兄当年一样,伉儿也能长到你阿兄那样高。”
卫伉搁下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方道:“大母,阿翁和阿兄月底就能回来了。”
卫祖母算了算日子:“快了快了,也就还有十来天了!”
“嗯,本来还能更快的,但他们押着伊稚斜和左贤王,还有匈奴的高层俘虏,须得小心些,所以行程慢了许多。”卫伉说着话盛了一碗汤。
卫祖母笑道:“我也不懂这些,你先吃罢饭,咱们再说话。”
卫伉弯了弯眼睛,重新拿起筷子。
等卫伉填饱肚子,拉着卫祖母到外头散步,老太太拍拍他的手,颇为无奈地笑道:“累了也不知道歇歇。”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呢,大母,你日后也得多走走。”卫伉笑嘻嘻道,“我们慢慢走,不要走急了,不然肠胃要难受的。”
“九十九……”卫祖母摇头笑笑,她觉得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祖孙二人散了一刻钟的步,刚要回屋时,卫君孺和卫少儿一道过来了。
“恭喜阿母,又得一个大喜事!”卫少儿一上来就笑道。
卫祖母招呼她们进屋坐,又奇道:“还有什么大喜事?”
卫少儿并未说,只是看向卫君孺:“得让大姊告诉阿母才好。”
卫君孺原本笑容满面的和卫少儿携手走来,看到卫伉时面上的笑淡了淡。
自从卫伉教训过公孙敬声,卫君孺来长平侯府总是刻意避开卫伉,公孙敬声更是很少再登门,就算被卫君孺强拉着过来,也只见一见卫祖母。
卫君孺笑道:“阿母,敬声的新妇有喜了,我想着是阿母的第一个重孙,就赶着来告诉你。那孩子头一次有孕,身上不大自在,我没让她来,阿母勿怪。”
“当真是件大喜事!”卫祖母喜道,“身上不好就让她多歇歇,来不来的都好,我不在意这些虚礼。”
卫伉笑道:“恭喜大姑姑。”
卫君孺看向他,提起嘴角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长平侯府愈发好,对卫君孺自然不是坏事,可他们对公孙敬声的态度却让卫君孺高兴不起来。
长平侯府最有分量的三个人,卫青、霍去病、卫伉自来是一条阵线上的,上次那件事叫卫君孺记忆犹新,他们没有一个向着公孙敬声的,她似乎无法指望长平侯府庇护儿子了。
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纵然儿子有一个列侯位可继承,当时想得再好,眼看着长平侯府的实力越来越强,卫君孺不免还是想为儿子挣得外祖家的荫庇。
卫少儿挽住卫祖母另一边的手:“去病成婚时日比敬声还要久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像大姊这么有福气。”
“去病忙得很,成日不在长安,你别往二公主跟前说这些话,没有孩子原与她无干。”卫祖母忙道。
卫少儿笑道:“阿母,我只是随口一说嘛,二公主待我很好呢,我自然不说这些惹她不高兴的话。”
她们母女自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卫伉见状便道:“大母,我还有事要去找不疑,你跟大姑姑、二姑姑说话。”
“去罢。”卫祖母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