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卫伉赶过去时, 霍去病正义正言辞地说着:“陛下,于公,李敢犯上行刺大将军, 于私, 李敢伤我舅舅,哪一条他都该死。”
卫伉听见他哥如此说,生怕皇帝怪罪, 忙要说话时却被皇帝抢先一步。
刘彻气呼呼地指着霍去病埋怨:“李敢是该死,他死就死了, 你就不能提前说句话吗?朕也好给你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匆忙之下如此遮掩,说出去谁信?”
卫伉:“……”
皇帝陛下你的观点太新颖了, 叫人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你老人家都出口遮掩了, 谁还敢这么不识相。
——是说某位非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的太史公吗?他现在还没回长安呢,你也没法找他算账啊。
卫青在旁行礼:“去病冒失, 让陛下为难, 还请陛下恕罪。”
卫伉:“……”
仅仅是冒失的问题吗?原来他爹还会打言语机锋钻空子,真是让卫伉刮目相看。
——当然,卫伉非常赞同他爹的说辞。
无言以对半天,卫伉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伉儿来了。”刘彻这才注意到他,又指着霍去病道,“朕看你现在都没有伉儿懂事了, 这孩子从来不让朕操心!”
卫伉:“……”
我都能做我哥的对照组了?什么天降奇谈!
霍去病非常乖巧地行礼:“臣知错了,再有下次必然提前告知陛下。”
卫伉:“……”
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对吧?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罢了, 你知错便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卫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这三个人君臣和睦,受伤的只有卫伉和鹿!
刘彻至主位坐下,又叫他们都坐,笑道:“伉儿来得正好,朕方才与仲卿正说西域都护府一事,那边要做的事有许多,去病任西域都护已经定下了,朕打算让你跟过去做个副手,屯田、商业、冶铁这些事你倒更清楚明白些。”
卫伉眼前一亮,他千求万求的跟他哥同行终于成真了!
卫伉忙起身道:“多谢陛下!臣定然不辜负陛下期望!”
霍去病也起身行礼:“谢过陛下。”
刘彻抚掌笑道:“你们兄弟同心,朕自然再无后虑。好好干,朕和仲卿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在皇帝这里聊了会儿西域都护府的事,卫伉才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忍了一路的卫伉一回去就拉着他哥崩溃地大叫:“阿兄,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疑惑:“告诉你什么?”
“李敢啊!”卫伉表情狰狞地抓狂,“你杀李敢,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必然告诉舅舅。”
“我……”卫伉再度无言以对,因为他哥说对了。
他爹会在事发后完全不怪他哥,不代表提前知道这件事他爹不会阻止,就像那天劝他一样。
霍去病摊摊手,反问道:“我不告诉你有错吗?”
卫伉怏怏道:“没错。”
霍去病大为惊奇:“你这是在为李敢伤心?”
“我为他伤什么心,我……”卫伉闷闷地坐下,将他爹手中的杯子拿过来灌了半杯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被吓着了。”
卫青手中一空,笑了笑又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外甥后,他笑道:“去病,在陛下跟前说话还是要婉转些。”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答应了:“我知道了,舅舅,我下次改。”
卫伉觉得他不会改,人的性情很难改,所以他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杀了李敢。
卫伉深呼吸,他当然不是为李敢伤心,他是在惧怕一步步朝他哥走近的元狩六年。
“破奴跟我说了些事,舅舅,伉儿,你们必然没有听说过。”霍去病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随口在跟他们分享八卦。
卫伉听着很稀罕,探究地看向他哥:“什么事?”
卫青也好奇地看向外甥。
“大概是我跟舅舅之间的关系很糟糕,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更糟糕,诸如此类的话。”霍去病道,“哦,破奴还说,这样认为的人很多,军中少些,但朝中流传很广。”
卫伉:“啊?”
卫青:“啊?”
霍去病耸耸肩:“更详细的我记不清了。”
卫伉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所以李敢去年那么冲动,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差,阿兄不会因为舅舅受伤迁怒于他。”
卫伉还顺便补全了另一件事:“所以,王夫人那兄弟也会认为,这么着搞些小动作,就能让你们两个人关系破裂。”
“哇哦,真是精妙的计划。”卫伉无语地总结。
顺便,卫伉也搞懂了他哥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敢,因为他要让其他还在蠢蠢欲动的人看明白。
霍去病是长平侯府的人,卫霍一体,都收收他们的恶毒揣测阴谋算计。
谁都不能伤害霍去病的舅舅,不然他跟那人没完。
卫青摇头道:“竟然真有人会信这些话,实在是……不大聪明。”
“阿翁,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说他们蠢。”卫伉诚恳道。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出他哥跟他爹关系不好,他哥跟他关系更不好的结论?
卫伉不明白。
或者说,就是有些人希望他们关系不好,才如此揣测,期望有一天成真?那更糟糕了,人怎么能坏心眼到如此地步!
卫青到底习惯了给人留情面,他拍拍外甥和儿子的手臂,笑道:“不必在意这些事,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又堵不上别人的嘴。”
霍去病道:“若非有李敢这个先例,我也不在意他们如何说。”
卫伉叹口气:“听你们的,我也不在意了。”
虽然他还做不到他爹他哥这么高的境界,一想到有人编排他们家人就如鲠在喉,好在这些人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他听不到就当不知道了。
……
在卫伉和霍去病启程去西域之前,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在长安落实,迁民、官员的任命、治理规划等事都需要一一讨论。
其中,在治理问题上,关于如何归化异族,朝中许多人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许多人都赞同完全汉化,但皇帝陛下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允许匈奴人保留他们的生活习惯,并不一味推行农耕。反对的人不需要皇帝陛下一一说服,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除了忙公务,霍去病剩下的时间都在公主府陪二公主,他再次离京赴任的日子尚未确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孩子降生。
十二月时,二公主已经有孕七个多月,不免多思多虑,早在与霍去病定下婚约时,她就知道自己与丈夫必然要聚少离多,但这会儿面临生产时都要夫妻分离的局面,二公主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皇帝眼中国事为重,二公主心知谁都左右不了,便只闷在心里,霍去病见她几日都郁郁不乐,束手无策下只好抓了卫伉来帮忙调解。
卫伉再有理论知识,到底不会读心,他给二公主诊了脉聊了天,均没什么头绪,只能得出她确实心情郁闷的结论。
卫伉建议他哥陪二公主散心说话,又叫人为她表演歌舞,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还是大公主让她说出了心事,又告诉了皇后,请她出面提醒皇帝,除了国家大事,想想你女儿们的小事,毕竟你不只是皇帝,还是一位父亲呢。
之所以说女儿们,是因为卫子夫还提醒刘彻,四公主和卫伉年纪都到了,四公主的公主府筹建完成,是不是要预备大婚的事了?
卫伉若去西域,不定何时才能归长安,他与四公主现在不大婚,是要去西域大婚,还是等将来卫伉回长安再大婚?
听了卫子夫的话,刘彻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忘了挺要紧的事,自去年被提醒了有可能的兄弟之争后,刘彻疏远了后宫一些时日,更将心放在朝政军务上,不想差点耽误了事。
刘彻当即做了指示,霍去病可以等到二公主生产后再启程去西域,四公主和卫伉的大婚日期也很快就卜算完毕,定下了二月中旬,刘彻顺道还将五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这一次尚主的人选并非列侯,而是列侯之子,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隆虑公主的独子陈奉。
陈奉乃是隆虑侯陈蟜的嫡子,将来要承继隆虑侯的爵位,尚公主也算说得过去。
当初,五公主不愿意与卫伉成婚,是因为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她认为他们就跟亲兄妹没有区别。这一次的陈奉也是与她一同长大,五公主一视同仁,仍旧不愿意。
上次刘彻准许她否决,是因为还有别的公主可以选择,但现在唯有五公主一人能与陈奉相配,她不愿意皇帝只会让皇后劝她愿意。
皇帝打定了主意,无论五公主是否愿意,无论皇后是否愿意劝她,五公主最后都只能愿意。
下诏后,卫不疑回家跟卫伉提起这件事,说五公主并没有如何哭,只是再不与陈奉说话了,之前他们表姊弟相处甚好,陈奉碰了几次钉子后,也与她疏离了。
“也没什么,公主有自己的府邸,陈奉有自己的府邸,他们成亲后各过各的就好了。”卫伉道。
卫不疑瞪大了眼睛:“还……还能如此吗?”
卫伉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卫不疑一顿,对啊,为什么不能?我们家就是如此,阿翁阿母各过各的,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卫不疑也知道,并非所有的夫妻都是如此,两位叔父叔母并非如此,大兄在京时与二公主也不是如此。
“兄长说得对。”卫不疑说完,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问出他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兄长往后也打算这么和四公主过日子吗?
幸好他没有问,因为卫伉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成亲这件事卫伉属于被通知的那个,等他知道时,婚期都定好了,根本没有人给他反应的时间,当然,也没有人认为需要给卫伉时间反应。
在这一点上,从皇帝皇后到他爹他哥,大家的观点出奇一致,卫伉只需要知道日子届时出席就可以,别的他不用管。
这桩婚事又不是头一日定下,谁也没想到卫伉还需要做准备。
卫伉跑到卫祖母那里唉声叹气半晌,老太太也不懂他叹的哪门子气:“怎么了?你阿翁阿兄成婚那会儿,巴不得什么都不管,叫你什么都不管,你倒不高兴了。”
“我……”卫伉张了张嘴,真实的想法谁都不能说,他也只能敷衍老太太几句,“我这不是快要去西域了么,将公主一个人留在长安,我怕公主……介意。”
虽然卫伉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小,他与四公主这两年愈发少见,并没有机会培养感情,只有年幼时那点情分,不算什么。
卫祖母一听便笑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公主年轻,成婚了住在宫外,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瞧着可比在宫中自在。我若是年轻几十岁,必然更愿意在外头,而不是总闷在宫里。”
卫祖母不出门,但二公主会来看望她,闲话时不免提起她跟姊妹们一道出去玩,长公主们也乐得跟侄女们玩笑,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卫伉眨眨眼睛,豁然开朗:“对哦。”
他之所以不愿意太早成婚,是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四公主都还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不适合生孩子,但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卫伉要去西域,四公主可以先留在长安自由自在地玩乐,而且他们分居两地,长辈们想要催生,也没那个条件啊!
卫伉认识的几位公主,婚后日子都过得很好,他哥常常不在京城,二公主除了因为怀孕心情郁闷,其他时间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姊妹玩得别提多高兴了。还有守寡的平阳公主,照样逍遥自在,曹襄成婚有了孩子后,她再没有需要操心的,玩乐之余还能含饴弄孙,日子过得更自在了。
这么一想,能尽早成婚,在卫伉离开长安的情形下,四公主的日子反而会更快乐。
卫祖母见他忽然又傻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小孩儿脾气啊。”
……
二月十二,四公主与卫伉大婚的日子。
卫伉旁观过三次尚主的仪式,轮到自己时已经驾轻就熟了。
早晨卫伉照常起床时,长平侯府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忙碌了,他去卫祖母院中吃饭,路上遇上家令问道:“这又在忙什么,不是早就准备妥当了吗?”
家令笑回道:“二郎君大喜,今儿还得再查验一番,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了差错。”
“你忙吧。”卫伉摆摆手,笑得有点尴尬。
这就要成婚了?
卫伉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他。
卫伉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
卫伉挠挠头:“有点太早了,阿翁和阿兄成婚时都比我现在大好几岁。”
霍去病道:“我跟舅舅成婚的年纪才是特别,你这个年纪原是寻常事。”
“哦。”卫伉又挠了挠头。
霍去病笑了:“都要成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宜春侯,你该长大了。”
“阿兄,我长大了。”卫伉认真道。
“行。”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长大了就不要绷着脸,不然大母见了又要问你。”
卫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呀。”
在卫祖母处用完早饭,卫伉又赖了一会儿,就被叫去做准备了。
公主大婚的流程复杂,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负责公主大婚的礼仪,其中有一部分工作归少府负责,公主的食邑由皇帝划定,但需要经大司农之手,所以卫伉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自己婚礼的筹备。
大行令还要再跟卫伉对一遍流程,卫伉十分配合,等结束后,他再试了一遍大婚的礼服,确保一切都无误后,就可以坐着等吉时了。
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卫伉托着下巴望着太阳慢慢西沉,长平侯府很大,他在这里听不到前头礼乐的声音,也听不见来客说话的声音,只有院中下人们来回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能传到他耳中。
当家令提醒卫伉时辰到了,他需要换衣服的时候,卫伉又觉得时间过得未免太过了些。
大行令此刻已经身在未央宫了,卫伉跟着礼官该走走该停停,该行礼的时候行礼,从长平侯府到未央宫,这一路很快就到了。
进宫后,卫伉先拜皇帝皇后,如果王太后还在世,皇后之前,他需要先拜王太后。
只是王太后已经不在了。
卫伉不由有些难过,他与四公主的婚事是王太后一心盼望的,可是她却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大婚。
王太后临终前仍心心念念不要耽搁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她自然更加不希望四公主和卫伉大婚时会因为想起她难过。
对死去之人最好的告慰,就是活着的人将日子过好。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高兴起来,去椒房殿拜过四公主,二人一人一车,回长平侯府再行礼。
长平侯府不像未央宫,肃穆中流淌着雅乐,这里客人齐聚,未进门就能听到热闹的喜乐和欢快的笑声。
行礼时除了唱喏的声音,就是众人善意的笑语,尽管他们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人多,仍旧很明显。
礼毕后,卫伉和四公主进入内室,此时只有公主的女官和长平侯府的侍女在侧,卫伉总算松了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公主累了吧?”卫伉看向四公主,问道,“想必也饿了,想吃些什么?”
四公主见他神色如常,与从前在椒房殿中相见并无区别,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刘蔓笑了笑,“前头还等着你过去,别耽搁了,我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卫伉弯起眼睛:“好,公主先歇着。”
走出房门,卫伉拍了拍胸口,订完婚他见四公主也没紧张过,结个婚怎么就心跳这么快了?
我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脉。
长平侯府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毕竟素日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饮,除了这样躲都躲不开的场合。这也导致了但凡长平侯有喜事设宴,想登门的人总是尤其多。
卫伉今年十五,在大汉可以成婚,自然也就被当做成年人看待,他一露面就有人要敬他酒。
在今天之前,卫伉只饮过过年时的花椒酒,结婚肯定免不了喝酒,好在自己家,卫伉可以提前做点手脚。
曹襄过来时特地凑近了些,然后小声道:“你杯中根本没有酒味。”
“哦,那是你喝了太多,被腌入味了。”卫伉眼也不眨,好像他杯中当真是酒而不是水。
“宗儿一闻酒味就哭,公主已经多时不许我饮酒了,今日还是为你们大婚我才破了例!”曹襄小声怒道。
卫伉笑着碰碰他的杯:“多谢你。”
曹襄笑哼了一声:“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祝你们早生贵子。”
“咳咳咳!”卫伉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你……”
不远处的霍去病瞧见了,走来给他拍拍背:“怎么了?”
曹襄无辜地笑道:“大约是太高兴了。”
卫伉咳得脸通红,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吧。”
曹襄哈哈大笑:“不客气。”
小表弟吃瘪还是挺少见的,霍去病挑了挑眉,笑道:“走吧,跟舅舅一起送客。”
长平侯府今天的客人很多,但需要亲自相送的不是很多,卫伉跟在他爹他哥身边摆着笑脸,撑完这一场今天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
等家中再无外人在,卫伉长出一口气:“幸好我这辈子就成一次婚,也太麻烦了。”
卫步闻言啧啧笑道:“伉儿,你都成婚了,别再做这种小儿姿态,当心公主笑话你。”
“三叔父……”卫伉刚要反击他几句,就被卫青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卫青说着话,走到卫伉身边拍拍他。
“哦。”卫伉答应一声,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