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匈奴在西域设有僮仆都尉, 专管索取西域各国的朝贡,除了牲畜、粮食、金银、兵马,匈奴还会扣押西域各国的贵族子弟做人质。
去年霍去病送伊稚斜回匈奴, 让他重登单于之位, 同时率领匈奴降汉后,大汉的威名传遍了西域,当时张骞正带着使团在此, 告诉他们大汉要接替匈奴掌管西域,设西域都护府。
大部分的西域小国懒得反抗, 被谁压迫不是压迫, 从匈奴换成大汉就换成大汉呗,至少汉人比匈奴人有礼貌, 说话好听。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国家,眼看着匈奴势弱, 他们总算能喘口气,凭什么要再受大汉的管辖!
接着霍去病带兵前来, 这些国家才后知后觉, 再有礼貌说话再好听,大汉都是能把匈奴揍服气的,他们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于是,大汉要建西域都护府,匈奴和西域诸国全票通过,无人再反对。
西域都护府的首府设在乌垒城, 与龟兹、车师、楼兰等国相近,其下设有驻军,主要负责维护西域各国的安全,保障大汉和西域各国以及其他国家的通商, 裁决西域各国之间的纠纷。
西域都护府有调配西域各国军队的权利,但不会干涉西域各国的治理,他们仍有自己的国王,仍能治理自己的国家,只是他们的国王需要得到大汉皇帝的认可,和匈奴单于一样,要大汉皇帝下诏令赐金印。
西域诸国成为大汉的附属国后,原本对匈奴的朝贡该归大汉,这件事也要西域都护府管,大汉朝廷往各国发诏书,也会通过西域都护府。
刘彻后续还有要往西域诸国派驻属官的想法,这些都属于西域都护府负责的范畴。
另外,前两年刘彻在河西设了酒泉和武威二郡,今年又重新划分了敦煌和张掖,他将河西四郡的建设和治理工作也交给了他们二人。
之前河西的建设进度太慢,不能叫皇帝满意,能者多劳,皇帝陛下觉得西域都护府的工作还是太轻了,他们两个可以多兼任一些。
刘彻认为,匈奴和西域的臣服目下只在表面,他们必须得保持警惕,随时压制,那么河西四郡的位置就非常关键,因为它不仅联通西域和大汉,更与匈奴毗邻。
这样关键的位置,除了霍去病,还有谁更适合坐镇?
威慑西域、匈奴,还有驻军西域都护府,军队的数量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要千里迢迢从关东运粮草武器,未免耗费太大,日久天长,朝廷的负担太重,需要河西和西域都护府做到自给自足。
这件事则交给卫伉,无论是农田还是冶铁,都是他在朝中就一直在做的。不同的是,河西和西域都护府都要从零开始。
此外,河西有大片上好的天然草场,很适合养马,给大汉培养更多的战马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趁着赶路总结完工作,卫伉的眼睛都发直了:“阿兄,这辈子咱俩就耗在西域吧。”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卫伉也笑了。
长安距乌垒城约七千余里,此处的里还是汉里,一汉里约等于卫伉上辈子的四百多米,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路需要走将近三千公里。
从长安抵达敦煌后,他们会暂且修整,往西便是西域,途中有沙漠戈壁,他们要准备好水和粮食,沿途再停留在绿洲休整补给。
此次并非急行军,这一路至少需要两个半月。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样的行程卫伉很满意,没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但霍去病很不适应。
往常离开长安西去他都是急行军,到达边疆后再休整,从没有这么慢吞吞的赶过路。
“阿兄,不如你赏赏路上的风景?”卫伉建议道。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树木繁盛,百花盛开,观之心旷神怡,卫伉只恨他的系统太鸡肋,都没有拍照功能。
霍去病见他喜欢,便道:“西域的景致与此地相差甚大,伉儿,你得做好准备。”
卫伉两辈子第一次去西域,正是分外好奇的时候,于是毫不犹豫道:“阿兄放心,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适应。”
直到两个月后卫伉才深刻体会到气候的差异有多可怕,大汉的长安气候堪称湿润,而西域这个地方,它只有一个字,干。即便乌垒城是一大片绿洲,水源充足,卫伉也用了大半年才习惯。而每当卫伉需要离开乌垒城,所要遭受到的干燥和风沙,他用了两年才习惯。
从长安出发,翻越陇山,渡过黄河后,他们来到了河西走廊的出口。
霍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我还要出海。”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渡过黄河的船上,卫伉新发掘出路痴后的又一个身体缺陷——晕船。
卫伉怏怏地坐着,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海找金矿。”霍去病看向他,“等从西域回去,我们就开始造船,如何?”
“好啊。”卫伉轻笑,“除了找金矿,也能找点别的,像土豆和西红柿,我还挺想吃薯条蘸番茄酱的。”
霍去病问道:“土豆是什么样的,西红柿又是何物?”
“一个是黄的,一个是红的,没熟的时候是绿的。”卫伉比划了下,“都算是圆的吧,反正挺好吃,西红柿还能炒鸡蛋,很下饭。”
“而且,西域的气候好像很适合西红柿生长,等你将西红柿带回来,我们还能再来西域。”卫伉说着说着,眼圈有些红,可能是晕船叫他的情绪太脆弱了。
他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兄,我们什么时候下船啊。”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道:“就快了。你就不能跟我出海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那可多了。”卫伉耷拉着头,“有空我给你画一张世界地图……阿兄,你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面吗?”
霍去病眨眨眼睛:“什么?”
“就像蹴鞠似的,那种球。”卫伉抬起眼睛笑道,“也就是说,你出海后一直往东走,不用回头,将来还能回到大汉。”
“不可能。”霍去病下意识反驳道。
卫伉仍旧笑道:“所以,阿兄,你将来得去验证我这话是真是假。”
霍去病立刻点头:“我当然要去……”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蹴鞠一样的球上,我们是如何站立,如何不会跌倒的?”
反驳只是下意识的,霍去病更清楚卫伉不会信口开河。
“这就很复杂了,阿兄,我觉得你听不懂,然后……我也讲不明白。”卫伉挠了挠头,因为系统中必须用到积分,他这辈子被迫不能成为一个学渣,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霍去病道:“你先讲。”
卫伉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先从一颗苹果的故事说起……”
霍去病立刻有了一个新问题:“苹果是何物?”
“就是柰,陛下的上林苑中有种,又绵又涩,你很不喜欢的那个。”卫伉这么一说,霍去病就皱起眉头。
眼瞅着快跑题了,卫伉连忙拉回正题:“但是这里它不是用来吃的……”
渡过黄河的这一段时间,卫伉给他哥科普了万有引力、重力、离心力,霍去病听得半懂不懂,卫伉就说上岸后他们还可以做实验。
霍去病当真听进去了——尽管这些问题的开头只是他为了转移晕船的卫伉的注意力,靠岸后赶路时,他就让卫伉将实验演示出来。
卫伉:“……”
我哥还有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吗?问题是现在科学的土壤太贫瘠了,有他发挥的余地吗?
好在,物理课本上有操作简单的实验,但他哥看过后仍有疑问,卫伉抱着头道:“阿兄,我也只会死记硬背,你太追根究底了,对咱俩都不好。”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行,不难为你了,坐好。”
卫伉坐直身体,板着脸道:“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好好欣赏你打下来的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霍去病挑了挑眉,河西由东至西,地形狭长,仿若一道长长的游廊,这个称呼的确很恰当。
卫伉边走边看,离开张掖时,他这样畅想道:“河西有绿洲,不缺水,气候也合适,可以种地,又已经陆续在迁民了,建设起来应该很容易吧?”
河西四郡新建,尚未有太守,只有几位将军率士卒驻守,尚且没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所以也不能怪他们没能将河西建设好,毕竟现在他们仍旧不敢放松警戒,工作重点还是提防匈奴袭扰。
“你先前说,得先实地考察,将困难列出来再规划。”霍去病笑道,“现在不过是途经,你已经觉得没有困难了吗?”
卫伉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先定一个美好的目标么,免得自己被困难吓倒了。”
这肯定不会是一项容易完成的工作,毕竟卫伉到了这边连语言都不通,去哪里都得带着翻译才成。
虽然卫伉很尊重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文化,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大家就不能都学汉语吗!
离开长安的一个半月后,他们来到了敦煌,从这里出关,便是大汉所称呼的西域了。
敦煌有养骆驼,因此在准备物资时除了马,他们还带上了骆驼帮他们驮运辎重。
出敦煌后到乌垒城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此时正值夏日,白天太热,无法在沙漠中赶路,遇上这样的路段,他们只能早起或晚上赶路,在太阳高升时停下休整。
夏天的西域白天很长,差不多要有十四个小时,而且昼夜温差极大,赶路时需要格外注意。
好在他们的队伍中有熟悉这条路的向导,向导们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哪里有能休整的绿洲他们也都清楚,被标注好的地图被送到霍去病面前,得到他的认可后,众人便准备赶路。
“张大夫说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等到了乌垒城,我一定要种一棵葡萄来尝尝。”卫伉将手挡在眉毛上,眺望着远处。
霍去病道:“张大夫还说,无论西域的葡萄如何甜,他还是更喜欢吃长安的葡萄。”
因为他在想念他的家乡。
卫伉想到离开长安前他去见过张骞的夫人依依,尽管当年她心甘情愿跟着张骞离开了故土,可是她也不是没有想念过。如今汉匈之间已经停战,她很期盼有能回到家乡的那一日。
卫伉也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离开敦煌后赶路的日子就不太舒服了,酷暑很消磨人的精力,太短的夜晚让人睡眠不足,卫伉只能自制了眼罩,接着就风靡了整个队伍。
在绿洲停留补给是卫伉最期盼的时刻,他好歹能暂且呼吸到带水的空气,沙漠中实在太干了,他已经流过几次鼻血了。
卫伉带了许多清凉解暑的药材,有时间就泡了水让全军都喝,这时候也没人嫌弃药味了,毕竟这地方着实太干了。就算他们之前跟着大将军、骠骑将军征过匈奴,也还是很不适应这样的气候。
到达乌垒城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去年霍去病尚未回长安时,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就已经在建了,此时已经完工,所以他们一来就有地方住。
但他们还不能歇着,因为初来乍到,得先安顿好。
霍去病正忙着,卫伉忽然跑过来:“阿兄,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霍去病一心二用地问道。
卫伉道:“陛下让我们管河西,可河西离这边也太远了,我们怎么管?”
路程寻常一个月,冬夏天气不好了动辄一个半月,有什么事处理起来也太不方便了!皇帝陛下是不是以为从地图上看起来很短的距离,实际上也会很近啊?这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霍去病笑了笑,道:“伉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的意思是,在筑河西之前,你先为两边通一通路。”
卫伉一懵:“修路也归我管啊?”
“不是修路,是通路。”霍去病强调,“将这条路摸熟走熟,将沿路的关窍打通,设立邮、亭、置,本就是我们要做的。”
邮、亭、置是大汉的驿站系统,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方便传递文书、军情和过往官吏休息、补给,置还能负责接待外国使团。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原来陛下还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霍去病瞥他一眼,卫伉识相地改口:“陛下深谋远虑。”
要想富,先修路,卫伉嘀咕着,皇帝这么安排倒也没错,不管是要促进西域和大汉的交流还是河西四郡的发展,交通都是第一要务。
安置工作进行了两天,霍去病安排好了驻军和防护,正式上任西域都护,开始安排各项工作。
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路,从乌垒城到敦煌的路。
他负责调派西域都护府的所有人,这项工作理应归他,至于卫伉,他已经在忙着考察乌垒城的土地、气候,准备开始种地了。
而在种地之前,他打算先种树。
“先种树?”霍去病正看着人将一张西域全境的舆图贴在墙上,闻言诧异道,“你还要去河西种树?路尚未通,你再跑一趟,若是多耽搁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办法回来了。”
卫伉道:“乌垒城的原住民已经有开垦好的土地了,我们再屯田,肯定要再开垦新的田地,种地需要什么?种子我们带来了,水源这里有,剩下还要什么,耧车、水车……一大堆农具,而做这些东西,都需要木头。”
霍去病明白了:“我们带来的农具只能解燃眉之急,想要长久在此驻守,不能只靠着外面往这里运木头。”
“而且种树还能防风沙,一举两得。”卫伉又道,“不过呢,阿兄,我们也不能太乐观,并不是什么树都能在乌垒城活下来,这里降水太少,温度太高了。”
霍去病点点头:“知道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河西那里你现在要亲自过去吗?”
“现在先不去。”卫伉道,“阿兄,你先派人去。还有,得问问陛下,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派太守过来,有了太守很多事办起来才方便。”
“昨日我已经命人传书回长安上奏陛下,河西之事,想必陛下自有安排。河西四郡那里,你需要知道什么,写下来让他们带过去。”霍去病说着话,手指在挂好的舆图上点了点。
卫伉看过去,那里是大宛,臣服大汉的西域诸国并不包括它。
卫伉轻声问道:“陛下有意对大宛动兵吗?”
霍去病摇了摇头。
卫伉懂了,这是他哥的职业病在作祟,既然大汉在西域驻军,他就得严防有人犯边。
卫伉对军事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想帮他哥的忙就是在添乱了,因此卫伉不再多问,专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态度,乌垒城的原住民比较保守,就是把他们当成匈奴人看待。
——这里的乌垒城不仅指都护府所在的这片绿洲,也包括周围的绿洲。
——乌垒城其实不算大,屯田驻军大多分散在乌垒城周边的绿洲村落。
卫伉从向导口中听到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在很快他就打开了和乌垒城人交流的渠道。
霍去病通过西域都护府向诸国传达了皇帝陛下的诏令,免去他们第一年的朝贡,并且日后他们往长安所交纳的朝贡,无论是粮食、牲畜还是金银玉石,都比之从前他们交给匈奴的减少三分之一。
西域其他国家知道大汉皇帝的仁德尚且需要些时间,但乌垒城却立即就能了解。
鉴于汉人的名声在这里有些岌岌可危,卫伉建议他哥,做了好事不能藏着掖着,他们要贴出公告,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皇帝跟匈奴单于完全不一样!
乌垒城的识字率有限,但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从未有过的好事很快就传遍了乌垒城上下,并且有望传遍周围所有的绿洲村落。
靠着皇帝陛下的仁德和翻译,卫伉终于能和当地的百姓搭上话了,他先颂扬一番皇帝陛下,又问了这边的降水情况和粮食种植、收成情况,主要问了这边有什么品种的树能种活。
驻军的屯田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带来的农具许多都用不上,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卫伉就将农具暂借给当地百姓用,在教他们使用农具的过程中,卫伉和当地百姓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了。
等霍去病忙完自己手头上的事,他发现卫伉已经不仅跟当地人混熟了,还渐渐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他还将汉话传播了出去,现在卫伉一出门,大家都用汉话跟他打招呼。
“……厉害。”霍去病难得词穷了。
卫伉道:“这边的气候只适合春耕,秋天我们不用收割,除了种树开水渠这些事,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好找人闲聊打发时间了。”
霍去病板着脸道:“这次不用谦虚。”
卫伉立即现原形:“阿兄,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霍去病也忍不住笑了:“是超级厉害。”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又道:“阿兄,这一个多月,我发现了乌垒城的一个缺点。”
“什么?”
“整个西域煤和铁最多地方的是龟兹,如果在乌垒城建冶铁炉,成本其实是有点高的。”卫伉道。
乌垒城本地有尚未发掘的煤矿和铁矿,但埋藏极深,以大汉的技术无法开采,也就相当于没有了。
“河西呢?”霍去病问。
“河西可以。”卫伉笑道。
霍去病笑了笑:“那就没问题了,明年乌垒城通往敦煌的路就能建好,可以在那里建冶铁高炉,往这里运农具和兵器。”他又放低了声音,“你也能在那里继续研究你的火器。”
卫伉连忙点头,这次跟他们来西域的有一部分少府的匠人,从纸到农具,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各有所长。
“还有……”霍去病又道,“陛下会命人在明年春天之前将棉花种子运抵乌垒城,在那之前,你要将地理好。”
卫伉点点头:“这边开垦好的农田刚种上苜蓿,它能越冬还能养地,等明年春天割了喂马,就能种春麦和棉花了,对了,还能种粟和豆,种地我们带了来。”
听卫伉说着话,霍去病命人去牵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