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还有一件事, 是关于河西的。”霍去病又道。
“河西和都护府往来不便,到冬天更是不能通信,四郡太守治理有方, 我上书陛下, 许他们不必再事事回禀都护府。日后,除了火器制造离不开你,其他的还是按照惯例全权交给太守。如今只一年, 长此以往习惯成自然,河西四郡归都护府管辖, 乱了秩序不说, 恐怕还会有后患。”
从冬天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河西的建设就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垦的农田今秋也获得了大丰收,煤铁都在有序开采中, 已经建成的冶铁炉已经能供应当地和都护府的农具和兵器了……
不必西域都护府管辖,他们就能做得很好了, 只是皇帝陛下自己一时过于着急了。
都护府和河西的往来当然不会就此停止, 从西域去长安一定会经过河西,但治理问题,日后就是河西的只归河西管。
卫伉道:“我知道了,阿兄,开春我去河西时只管火器的事,旁事俱不再多言。”
说完公事, 霍去病提起了私事:“此次护送使团去长安,你有什么东西,都能交给他们捎回去。”
一提这个卫伉就来了精神:“我有!”
除了本地就有的貂皮狐皮,卫伉还和远道而来的商人买了好些玉石玛瑙, 还有香料、象牙和一大包红蓝花的种子。
“种子?”霍去病将写好的家信装入信封内,闻言疑惑道,“这又是什么稀罕的种子?”
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红蓝花的用处很多,首先,公主她们一定会喜欢,因为它可以做胭脂。”
红蓝花还能做染料,因为它含有红色素和黄色素;红蓝花还能榨油,剩下的饼粕可以做饲料;此外,红蓝花还能作为药材使用,它可以活血通经、散瘀止痛。
霍去病一听就道:“那你就准备这么一小包种子?”
卫伉回忆了下自己准备的袋子,比麻袋也小不了多少,还叫小吗?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阿兄,凡事我们都要循序渐进……”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哥已经风风火火的叫人再去找红蓝花的种子了。
西域往长安去的朝贡使团不会一起出发,这趟走了还有下一趟,现在收集了种子,还能下次下下次让他们带回去。
但是来往的书信,一年大概只能有一封两封了,秋天朝贡时他们送出去一封,收到回信要等到来年春天,届时他们再将回信寄出去,长安的信又一次回到他们手上时就已经是夏末了。
除非紧急军情,否则长安和西域之间的交往沟通就得以年以月来论,卫伉想着想着,就开始想念两千年后的网络。
他们兄弟公事私事各有要忙的,往来都护府的西域各国国王此刻也正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发现自己对大汉的了解着实太浅薄了,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汉人和匈奴差不多,和邻近相熟的聚在一起讨论半天,所有人都改变了想法,他们和匈奴人完全不同。
这一年多的时间,距离乌垒城近的国家耳闻目睹,对于都护府和大汉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远处的国家却只听过些传闻。
当他们来到乌垒城和都护府时,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被所见所闻震撼住了。
乌垒城因为占地面积不算大,本地开垦的农田不算多,但无论是当地百姓还是都护府的屯田驻军所用的农具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
有些自家能农耕的小国国王不由驻足,铁制的农具当真是好,用起来又快又便捷,可他们本国却不会冶铁更不会锻造农具。
这时候便有龟兹国使团的人令译者告诉他们,想要铁制的农具,找龟兹啊,他们经汉人传授了铸铁的本事,已经能制造出这样的农具了。
龟兹国的使团住处由此开始门庭若市,乌孙人听说后不甘示弱,难道汉人只教了你们吗?我们也会!
西域广大又交通不便,大家只能挑行走更方便的国家,龟兹和乌孙都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生意,因此对彼此有所不满,可在都护府眼皮底下,他们也不敢闹事。至于都护府两边都教的做法,他们只敢私底下抱怨,毕竟当时都护府也没说只教他们一家。
有人打听了汉人传授龟兹、乌孙冶铁术其实是做了交换,便悄悄跟身边的驿站的汉人示意,他们也可以啊!但求都护府也将冶铁术教给他们!
驿站中人往上回禀后遗憾地告诉他们,能不能冶铁得看当地是否有煤铁,否则都护府教了他们,从别处买了铁和煤回去冶炼,和直接买制好的有什么区别?
众人一想,有理,等他们回国探明再细打算,都护府就在这里,不必急于一时。况且,都护府叫他们震惊且眼花缭乱的地方多了去了。
汉人有繁琐的礼仪规矩,朝见西域都护前,各国的国王都被迫学习过,背地里都嘟囔着汉人啰嗦事多,谁能记住这么多麻烦的规矩?
都护府的汉人能,他们不但能记住,举手投足间更是游刃有余。尤其是传说中的西域都护,行动举止自带威严,比他们这些国王都要有气度风华,和匈奴人所说的截然不同!
在匈奴人口中,他冷血无情,见人就杀,可他们看过去,他分明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尽管话少又不爱笑,但看着可一点儿都不凶。
汉人讲究礼数,宴饮时的酒馔更是叫人回味无穷,且不说佳肴,单说葡萄酒的余韵悠长,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
谁说汉人酿不出葡萄酒的?难怪汉人说商人奸诈,这些人口中真是没有一句实话!
都护府中的陈设除了金玉,就是在西域价值不菲的瓷器、玻璃等,瓷器不必说,如玉般的质地,运输时却比玉还易碎,他们得一套不知要费多大功夫花多少金银,都护府的下人却都能用瓷碗喝茶!
要说玻璃原本不算太稀罕,琉璃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见过的,但汉人能将这东西烧成透明的装在窗户上!为了冬天保暖,他们还装三层!真是暴殄天物!
有人凑近瞧玻璃窗户时,还在都护府的墙上闻到了香味,仔细一嗅,当真是墙上散发的,他们难道在墙上涂抹了香料吗?
至于设宴时的雅乐,随手赏赐的丝绸光滑到他们娇生惯养的手碰上去都觉得粗糙就不必说了,他们只想说……
汉人怎么这么多花样?
如果因为汉人在种田方面别具天赋和这千般万般的讲究,就觉得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文而不通武就大错特错了。
不说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战绩,就说现在西域都护邀请他们参加了一场蹴鞠赛,赛后除了都护府的人,其余人鸦雀无声。
西域都护说,他们军中常以此游戏,邀他们一观是为了放松。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激烈的冲突,确定是在放松吗?
瞧瞧两队人的那个头,那肌肉,瞧瞧他们蹴鞠时的那股子狠劲,当年你们就是这么揍匈奴人的吧?
卫伉笑眯眯地建议:“诸位若是有兴趣,都护可以送诸位蹴鞠,来年我们办一场友谊赛。”
霍去病颔首嗯了一声。
众人忽然就对西域都护是大汉的骠骑将军这件事有了实感,匈奴人其实也不算完全说错了,骠骑将军看起来不凶,但不代表他这个人不凶。
而那个看起来丝毫不凶,甚至和颜悦色的副都尉,他分明是笑里藏刀。
在都护府的软硬兼施下,去往长安的使团没有一个敢生多余的心思,他们小心翼翼,谨遵大汉的规矩礼数,面对大汉的皇帝陛下更是极尽恭敬。
当使团回到西域各国,向他们的国王传达了长安的繁华和大汉皇帝、大将军的相貌、态度后,这些国王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原来你们汉人都是这样一个冷脸一个笑脸搭配的吗?
……
长安。
见过一批西域来的使团,刘彻回宣室殿换了身常服,卫青奉命前来,尚未行礼就被赐座了。
“不必别的,单从这些使团也知道去病和伉儿在西域这一年多的经营很有成效。”刘彻随意半躺在沙发上,“当初叫他们兄弟去西域,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就是委屈仲卿你了,外甥儿子都离了你跟前,这一年多,你必然很想这两个小子。”
卫青一笑:“臣自是想去病和伉儿,只是论委屈,还是二公主、四公主和嬗儿更委屈些。”
“嗯。”听他这么一说,刘彻不由轻叹一声,“嬗儿学说话的日子也不短了,什么都能叫上来,单单一个阿翁说得含糊,都是去病不在跟前的缘故。”
卫青更觉伤感,他暗暗摇头,真是年纪大了,也开始多愁善感了:“去病这几年都难回来,待嬗儿再大些,叫义先生看过也无妨,二公主和四公主就能带着嬗儿去同去病、伉儿团聚了。”
刘彻闻言便道:“说起来,霏儿带着嬗儿暂且不好往西域去,蔓儿却是无碍,原本她跟伉儿新婚燕尔,本该一同过去,只是都护府万事都要现安置,皇后也说叫蔓儿在京中多陪她两年,如今好了,正该叫蔓儿先过去。”
“免得耽搁你早日做大父。”刘彻坐起身,端过茶杯顺便同卫青玩笑一句。
卫青笑道:“有嬗儿在家里,臣倒已经知道做大父的滋味了。况且,前日在家母那里,臣碰上了二公主、四公主带着嬗儿,她们姊妹倒更想着路上能做个伴儿。”
刘彻笑笑,正要再说话,忽听内侍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快将太子请进来,今儿天冷!”刘彻忙吩咐道。
很快,刘据走进来行礼,他今年十三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已经有几分俊秀少年郎的风采了。
刘据小时候长得偏向母亲,如今渐渐长大了,除了那双眼睛,整个人和皇帝都愈发相像了。
纵然这些年再悉心保养,四十一岁的刘彻也已经开始长白头发了,看着愈发长高长大的太子,他此刻只有身为父亲的自豪和大汉江山有托的欣慰。
“拜见阿翁。”刘据近前笑着行礼,又转而向已经起身的卫青道,“拜见舅舅。”
“不敢。”卫青避开太子这一礼,恭谨地施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刘彻笑着招手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口中道:“你舅舅就是太拘礼了,这里也没外人,他还一板一眼的。”
“舅舅知礼,卫表兄在京时也是如此,阿母说,是舅舅教得好。”刘据笑盈盈道。
“哦,只提一个人,难道你霍表兄不知礼吗?”刘彻调侃道。
刘据拽了一下他爹的手臂,笑道:“阿翁,两位表兄都是舅舅所教,自然一样知礼,阿翁在舅舅跟前如此说,倒显得我厚此薄彼。”
刘彻笑道:“行,阿翁不说了。你来得正好,朕预备叫人给你表兄他们送些信过去,你有什么要说的,也写了拿过来。”
刘据一听就道:“阿翁,我得告诉不疑,他有许多话要同兄长说。”
“傻。”刘彻敲敲他的头,“你舅舅在这里,不疑那里有他去说,你不如回宫跟你阿母说一句,看看她有没有书信。”
刘据嘿嘿一笑,摸了摸头:“我糊涂了。”
刘彻摇头笑了笑,俨然十分宠爱这个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少顷,他又向卫青道:“据儿方才这么一说,朕又想到了一桩事,去病随同使团送回来的那几车东西,仲卿,你知道吧?”
卫青点点头:“大多是去病进献给陛下的,剩下一些是他们兄弟带给家里人的。”
“是什么啊?”刘据好奇地问道,“舅舅,若有什么稀罕物,你让不疑带进宫给我瞧瞧好吗?”
刘彻拍拍他的头:“朕拘着你了?想瞧你就跟不疑到长平侯府去瞧,记得挑些好的拿回来给朕也看看。”
刘据却摇头笑道:“阿翁,表兄不忘阿翁,我们还偏两位表兄千里迢迢送来家人的心意,这样不好。”
“阿翁将他们献给朕的与你舅舅做个交换。”刘彻玩笑道。
卫青欠身笑道:“臣不敢。”
“那些异域小国虽没什么体统,倒也算识趣,知道不该轻视我们大汉的都护,给去病送了些东西。那小子心眼实,说什么不敢僭越,又不远万里给朕送了回来。”刘彻笑容轻松,“仲卿,你都带回去给他放着,朕还缺他这点东西不成。”
卫青起身行礼:“多谢陛下赏赐,臣替去病谢过陛下。”
刘彻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待长平侯府非比寻常,刘据身为受益的一方,十分乐见其成,这会儿卫青没有多高兴的意思,他倒是已经快要眉飞色舞了。
卫青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陛下甚宠太子,叫太子这个年纪了身上还有几分天真,学不会掩饰情绪。
如今三王已经就藩,陛下尚无其他子嗣,将来再有,太子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也不是幼子能动摇的。
所以,卫青默默总结,有陛下庇护,太子天真些也无碍,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
九月中,乌垒城晚上的温度已经零下,正式开始进入冬天。
此时都护府的外交事务已经全部处理完,秋收也完成了,在大雪封山前往河西送了最后一趟乌孙的马,除了日常事务,暂且没有别的大事。
这天早起吃完饭,霍去病正要出门,不想才穿上外头的裘衣就打了一声喷嚏,卫伉立刻如临大敌。
“怎么了?阿兄,是不是受凉了?”卫伉飞快地跑到他哥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昨天晚上没盖严实被子,还是吹风了……”
“没事。”霍去病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沉稳,“这件狐裘做得不好,掉毛了。”
“啊?”卫伉呆滞了一瞬间,“哦,掉毛了。”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还傻站着,这是你今年叫人新做的,一看就是偷工减料了。”
卫伉也知道自己杯弓蛇影了,他尴尬地挠挠头:“那啥,这边做衣裳的手艺跟长安略有不同,头一年做嘛,有点小问题没关系,保暖就行,保暖吧?”
“太保暖了,再这么站着多跟你说几句话,我可能就要出汗了。”霍去病一本正经道。
卫伉一听忙道:“阿兄,你可不能带着汗出去,先把衣服脱了,晾晾汗再走。”
霍去病刚要说不用,但见他着实慌张,今天确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顺从地重新脱下狐裘,回去坐下。
“元日就要到了,之前你就说要好好准备,如何准备的?”霍去病随口问道。
卫伉撑着下巴道:“我给了庖厨一张菜谱,已经叫他们在练习了,到时候先做上一桌子好菜。其实本来该有烟花的,但我忘了提前做好,只能明年再做了。”
其实是这一年越快要结束,卫伉越心神不宁,他哪里还顾得上过年,只盼着这个危险的年份快结束。
“烟花是什么?”霍去病问道。
“用火药做的,但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很漂亮。”卫伉跟他分享,“等明年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它们能飞到天上再落下来,就像天女散花似的。”
霍去病笑笑:“天女散花又是什么?你这么说,我只能想到火箭,它也是先飞到天上再落下来,但……嗯,好像也不能说不漂亮。”
卫伉失笑:“跟你想要的那个漂亮不是一个漂亮,这个就是单纯的漂亮、好看。”
“好,我等着明年看。”霍去病起身拍拍卫伉的头,重新穿上狐裘,推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子出去了。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没事,没事……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就好了。”
按卫伉看过的史书上的记载,他哥已经平安度过了最危险的秋天,只要再过去这半个月,踏入新的一年,卫伉就不会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半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尽管卫伉过得颇有些度日如年,他看着十月一日如期而至,霍去病照旧神采奕奕。
元狩六年总算是过去了。卫伉想。
但他哥往后该保养身体还是得保养,该吃补药还是得吃补药,该三天一诊脉还是要三天一诊脉。
养生是终生都不能落下的。
西域不过大汉的元日,他们有自己的传统,但乌垒城及其周边的都护府驻军在严寒中都开始热闹起来了。
除了西域都护府,西域还有不少自大汉而来的普通百姓,他们有的是途经此地的商贩,有的是流亡至此,他们也庆祝大汉的节日。
当地的百姓见过他们上一年过节,这个月份乌垒城的白日还能出门,在路上见了都护府的人,当地人都学会了用不标准的汉话说几句祝福语。
卫伉正在都护府贴春联,据说春联是五代时期兴起的,在此之前人们都是挂桃符。
主要是因为再往前找,没有纸怎么贴春联?卫伉边贴边嘀咕。
“阿兄,齐了吗?”卫伉转头问他哥。
霍去病揣着手后退几步,两边比对后,回答:“齐了。”
“平安如意,吉星高照。”霍去病随口念了春联上的几个字,笑道,“也太直白了,早知道我该润色润色。”
他们兄弟门口的春联都是卫伉口述,霍去病执笔,写春联的纸是红蓝花多次染色而成,是很喜庆的大红色。
今日天气不好,在阴沉沉的天色映衬下,红色更显眼了。
“直白,但寓意好。”卫伉站在他哥身边欣赏半天,一点儿都不觉得大红色俗,过年嘛,就需要这么喜庆,“来年我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大母和阿翁、阿兄身体健康,嬗儿好好长大,其他人都无病无灾!”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却觉得脸上冰冰凉凉,他仰头一看,正有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卫伉也发现了,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乌垒难得下雪,阿兄,这是好兆头,对吧?”
霍去病笑着点头:“是好兆头。”
卫伉拽着他进屋:“别着凉,我们进屋赏雪,再叫上其他人,一起包饺子吧!”
“为何要包饺子?”霍去病不解。
“这是固定搭配嘛,虽然我们没有春晚可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饺子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