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霍去病听完他的话, 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叹了一口气:“申生倒霉,太子比他还倒霉么。”
卫伉只是说了一句和他方才所言差不多的话:“除了陛下, 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霍去病紧紧皱眉:“可是, 伉儿,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陛下何以会不护着太子?”
他想象不到如何能有这一天, 他想不到陛下不护着太子的原因。
卫伉张了张嘴,这事怎么解释?年老的皇帝变得多疑了?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不允许有人跟他分享这份权利, 但王朝的传承又让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得不让渡一部分权利, 所以皇权和储君是天然有矛盾的。
当皇帝年轻且理智在线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父亲,他愿意倾心培养储君。
当皇帝渐渐上了年纪,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他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会感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中溜走……
这些感觉会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他不能再保证时刻理智在线,他也不再是一个父亲了,储君在他眼中就是掠夺他权利的人。
太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等待你的死亡, 他或许还会期待你的死亡。
这事无解,因为根本问题得追究到封建制度天生的弊端上,但在公元前的这个时代,这样的制度已经在全世界都遥遥领先了。
卫伉深吸一口气, 刚要说话,就听他哥接着又道:“伉儿,你不必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困扰,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当我们知道未来,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霍去病问道:“已经改变了,是吗?”
卫伉:“……”
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抬手给他拍背,很是纳闷:“我说了什么吗?”
“咳咳咳……不咳咳咳……是咳咳咳……”好半天卫伉才将话说利落,“不是你,是我……我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
霍去病手上用了些力气:“笨。”
卫伉咳得脸通红,哼唧道:“阿兄,我都咳得嗓子疼了。”
霍去病给他倒了杯水,卫伉润润嗓子,顺滑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你说得对,未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
霍去病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让你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啊。”
他心里却默默道,我不肯说还不是怕吓到你,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还有人是你认识且相熟的,还有几乎杀光儿子全家的皇帝陛下,你也会觉得陌生吧?
卫伉想想他认识的皇帝,再想想史书中巫蛊之祸时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离开车师前,霍去病跟国王密谈了一番,他们还没回到都护府,车师国王的小舅子因为逼良为盗被处以极刑,全家都被逐出车师的事就已经传开了。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都护府又揪出来几个国家的贵族,有的由霍去病派人去跟国王谈,有的直接掀出来,即便国王不想处置,他的政敌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因为这些事,西域各国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都护府的这个夏天也很忙碌,当然不是忙着火上浇油,而是在准备迎接两位公主和霍嬗的到来。
长安的信是在四月中送到都护府的,二公主、四公主和霍嬗已于三月初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在两位公主有意到西域来之前,皇帝就有打算过建公主府的事,不过被两位公主以不想劳民伤财为由回绝了,为此朝中还有称赞二位公主体恤民生的。
西域都护府前边办公,后边住宿,之前他们没什么讲究,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兄弟二人,还有不少官员都住在都护府中,如今两位公主要来,他们就得重新规划一下。
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其他人都得避嫌搬出都护府,不过住处问题都护府会予以解决。再将都护府内最大的两个院子收拾好,分别给两位公主住,卫伉和霍去病还是在之前的住处。另外,考虑到过两年霍嬗就要读书习武,也要先准备好书房和练武的场所。
“他们三月出发,不紧不慢的走,预备在九月之前到。”卫伉仰头看着攀爬的葡萄藤,“到时候就过了葡萄结果的季节了,阿兄,我们不如把葡萄酿成酒,也能晒葡萄干,这边的葡萄甜,做成葡萄干肯定好吃。”
因为日照充足,西域扦插的葡萄两三年就能挂果丰收,去年葡萄结果时卫伉在河西,霍去病只安排人将葡萄酿了酒,今年就轮到卫伉来安排了。
霍去病笑道:“去年的酒藏在地窖中,开春我离开都护府时就搬空了,今年多酿些。”
“行啊,除了我们种的葡萄,到时候再多买一些,请人来一起酿酒。”卫伉歪着身子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可惜别的果树都不到结果的年份,嬗儿来了也吃不到核桃。”
霍去病惊讶道:“你当真觉得几个核桃能让人变聪明吗?”
卫伉煞有介事道:“阿兄,你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用,教育孩子,要善用激励法。”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琢磨了多久如何做阿翁?”
卫伉理直气壮:“我是嬗儿的叔父,难道不该操心如何教导他吗?”
霍去病满脸不信:“是吗?”
“是!”卫伉坚决道,“阿兄,我才十八!我才刚成……刚长大,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做阿翁!”
霍去病慢悠悠道:“不急……你急什么?”
卫伉瞬间冷静了:“我没急。”
霍去病哦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
卫伉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兄,咱们封建点儿行不,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我们聊点不那么隐私的话题。”
霍去病恍然大悟:“你害羞了。”
卫伉:“……”
“害羞什么,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卫伉:“……”
这跟男子汉有什么关系?不想聊这种太私密的话题有错吗?
卫伉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棉花,今年还得再添些纺纱织布的工具……”
在他身后,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七月时,长安千里迢迢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另有一封皇帝的信和长平侯府的诸多家信。
火炮已经运抵长安,刘彻亲眼见过火炮的威力后又惊又喜,当即下令火器作坊照卫伉送回来的步骤重新制作,他要在秋天藩属国和诸侯王国朝贡时,叫他们大吃一惊。
火炮制成卫伉功劳最大,他不在长安,刘彻就让人将赏赐送到了都护府,信中提到卫伉在西域所开凿的坎儿井,刘彻也是满口称赞。
早在长安时刘彻就注重培养卫伉了,他能给大汉带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刘彻觉得这还不够,卫伉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从长安到西域,卫伉的表现愈发叫刘彻满意。
因为长平侯府有卫青、霍去病、卫伉,叫刘彻难免对卫家的其他人多存了几分期待,但这几年看下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三人,刘彻不免有几分失望。
所幸这三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出长安,所作所为总是叫刘彻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刘彻想想也就不加挑剔了。总算他有可用之人,太子将来有可依靠的舅舅表兄,至于其他人,不给他们拖后腿就行。
想到这里,刘彻就会觉得太一神着实偏爱他,毕竟自己的舅舅表兄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太子的,这是太一神想让他再无忧虑。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刘彻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缠身,但想到父亲祖父的寿数,他还是早早开始预备后事了。
身在西域的卫伉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如此考虑,不然他一定要让他哥看看什么才叫杞人忧天!就皇帝陛下那远超封建社会皇帝们平均寿命的年寿,他这辈子还剩下将近三十年呢,与其操心后事,不如想想怎么应对人老了脑子会糊涂这种病症吧!
卫伉正在清点长安特产,皇帝赏赐的所有物品,比起金玉锦缎,他更喜欢这些。
“在长安时不觉得怎么样,离开几年,再见到长安的一捧土我都觉得亲切。”卫伉道,“可惜,我学了这些年,就是不会写诗,不然还能诌几个句子。”
霍去病拿出一罐茶叶,随口问道:“你想诌什么句子?”
“……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忽然被提问,卫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霍去病顿了顿,吃惊道:“你想的?”
卫伉肯定道:“显然不是。”
“……还有呢?”霍去病将茶叶搁下,追问道。
“还有什么?”卫伉纳闷。
霍去病道:“只有这两句吗?此句不俗,将完整的背来听听。”
那能俗吗,卫伉心道,这可是李白的诗!李白!诗仙!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一首太过耳熟能详的诗,以至于叫卫伉长久忽略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直到这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句子中隐藏的感情。
霍去病听罢也怔住了。
……
八月秋收时节,西域的匪患已经几乎全部清除了,各国贵族切身感受到了都护府的雷霆手段,均不敢再如此行事。
都护府也在进一步传播代田、堆肥,以及将农具传授给更远处的人,龟兹的铁器生意因此分外兴隆,坎儿井也从车师走向了其他合适的地方。
到了秋天,卫伉还打算趁着天气不再炎热,多在一些地方开通国与国之间的互市,拉动经济,促进交流。
不想他这边进行的很顺利,两国友好交流的同时,另一边却有两个国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霍去病派了人前去调节。
整个西域都干旱少雨,人们离开水又活不下去,在这个地方因水而起的战争从来都不少。
卫伉回来听他哥说起此事,唏嘘不已,他忙问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已经止戈了,重新给他们划定了水源,有一处适合开凿坎儿井,我给车师国王送封信,叫他送几个精通的人过去。”霍去病将笔搁下,待墨迹干了他装到信封中,交给左右服侍之人。
卫伉道:“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回话:“都护,副都尉,敦煌来信。”
敦煌与西域都护府寻常往来不少,尤其是在这个西域各国开始朝贡的时节,霍去病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左右将信接过去呈给霍去病,来人又道:“都护,副都尉,送信之人说,这是公主们的信。”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来人挠了挠头,他说错话了?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霍去病已经在拆信了,卫伉则眼巴巴地看着他。
霍去病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递给卫伉:“他们已经到敦煌了。”
二公主一行人是在七月中到达敦煌的,天太热因怕身体受不住,他们暂留敦煌,打算等降降温再往这边赶。
这封信是他们安顿好就寄过来了,卫伉走到窗边试了试外边的温度:“现在已经不算太热了吧?他们已经启程过来了吗?”
霍去病当然不能回答他,他按了按鼓噪的胸口,沉声道:“已经到敦煌了,距离都护府不过咫尺。”
只是,正因为相距太近,反而叫人愈发觉得时间过得慢。
好在无论是卫伉还是霍去病,从七月开始,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忙,忙到天昏地暗也就没多少时间想别的了。
今年各国仍有献给都护府的奇珍异宝,卫伉仔细挑选了上品中的上品,将一些陈设摆件分别送到了两位公主房中,还有一些玉石宝石可以用来打首饰,也能装饰在新做的衣服上。
给霍嬗的玩具也已经赶制完成,霍去病院子里添上了滑梯、跷跷板、秋千、沙堆,还有几箱子木头、金玉的玩具。
霍去病不明白:“旁的就算了,为什么要堆沙子?”
卫伉道:“我也不知道,但小孩儿好像很喜欢。”
霍去病深表怀疑,但霍嬗来到后的确很喜欢这堆沙子,尽管他常常弄到头发、鞋子里全是沙粒,还是乐此不疲。
唯恐今年的新棉花赶工来不及,二位公主和霍嬗的被子都先用了去年的棉花,在这个月已经全部准备完成。为了应对寒冷的冬日,棉被都做得很厚实,今年都护府准备的炭则足足添了两倍。
卫伉还在思考有什么缺漏之处时,三月就从长安出发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垒城。
得到消息,卫伉和霍去病早早迎出城外,长长的队伍带着公主们的仪仗,从望远镜中能清楚看到他们在慢慢走近。
车队停在城门口,奉命护送公主们的护卫头领先过来行礼,卫伉、霍去病与他寒暄几句,就去了公主车架处。
二公主和四公主虽有两副公主仪仗,却坐在一辆车上,中间霍嬗正呼呼大睡。
“拜见公主。”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
她们姊妹一人一条手臂被霍嬗压着,都不好挪动,刘霏笑道:“快不必多礼了,表兄,你先将嬗儿抱走,我跟四妹妹的手都动弹不得了。”
刘蔓正看向卫伉,见霍去病要来抱孩子,她微微侧身,正好错过了卫伉看向她的眼神。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酣睡着的小男孩儿,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霍去病伸出手生疏但小心地将孩子搂在怀中,圆滚滚的脸蛋靠在他肩上,竟然让霍去病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刘霏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霍去病低声道:“公主一路辛苦了。”
刘蔓本也要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不想卫伉先将手伸了过来,她微微一顿,只将手搁在他腕上。
刘蔓双脚落地后,卫伉收回手,温声问道:“公主,路上可顺利?”
“都好。”刘蔓笑回了一句,又一次看向卫伉。
三年多不见,卫伉模样大变,他们成婚时,卫伉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却难掩几分稚气,如今稚气褪去,更显俊朗英挺了。
刘蔓只觉得面上有些热,或许是正午日头晒的。
“这会儿还有些热,公主脸上都晒红了,我们回府再行说话吧。”卫伉看了看她的面色,如此说道。
刘蔓点点头:“好。”
卫伉便向刘霏和他哥道:“公主,阿兄,我们先回府吗?”
刘霏正和霍去病在小声说话,闻言忙提高了声音:“回!这就回罢。”
一路上坐车实在腰酸腿疼,刘霏不想再坐马车,霍去病便骑马带她,睡眠质量好到惊人的霍嬗暂且交给了乳母。
“我也……”
卫伉刚开了个头,刘蔓就道:“我坐车……也好瞧瞧嬗儿。”
“哦。”卫伉有点郁闷,没结婚前吃他哥的狗粮就算了,怎么结了婚还得看他们秀恩爱?
随同留在都护府的随从都跟随车架前往都护府,要回长安的护卫等人则另有人安排。
都护府已经备下了热水,刘霏和刘蔓先去自己的住处安置,洗去赶路的灰尘和疲惫。
刘蔓披着湿头发进去卧房时,卫伉正将两杯奶茶放下,另有几个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公主怎么湿着头发?当心风吹了头疼。”卫伉忙道,并且说着话他就要拿过侍女手中的大手巾,“我……”
“不用了!”刘蔓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急,她又红着脸道,“你也怪累的,坐下歇歇吧。”
卫伉慢半拍地意识到擦头发确实有点太亲昵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轻咳一声:“公主尝尝这边的奶茶,茶叶是陛下着人从长安送来的,蜀地的贡品,牛奶是这边专门养的用来产奶的牛,比长安的味道更好些。”
刘蔓轻轻一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爱吃这些。”
“长大了又不比孩子时多些什么少些什么,孩子们能吃的我们自然一样能吃。”卫伉笑道,“公主想吃奶油蛋糕,我也吩咐他们去做。”
刘蔓摇了摇头:“这个就算了,嬗儿爱吃甜的,二姊正管教他。”
“小孩儿都这样。”卫伉一副见惯了的样子,“别说不疑他们小时候,公主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在太后那里,也总想着吃奶油蛋糕。”
刘蔓被这话勾起了不少昔年往事,正是当年太后的一时兴起,让她们姊妹开始熟悉,算起来,还是太后见过卫伉之后的事。
“三姊少时最爱吃蛋糕,只是皇后总不许她多吃,如今总算没人管着她,三姊自己倒不怎么吃了。”刘蔓笑道。
卫伉听了却道:“可见为人父母皆是如此,从前是皇后管着,如今也轮到二公主管孩子了。”
刘蔓听他大有感触似的,不由猜测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距离她二十岁已经没有几个月了。
“公主,来尝尝这个葡萄干,我在都护府种了许多葡萄,这两个月晒了葡萄干,还酿了许多葡萄酒。”卫伉将一碟葡萄干递到刘蔓跟前,“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进门的时候公主都见过了,只是尚未开始结果子。”
刘蔓捻起一粒葡萄干,慢慢吃了,笑道:“果然更甜。”
卫伉在信中提起过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他一听也笑道:“不只是葡萄,果子也甜,日后公主尝尝就知道了。”
刘蔓点点头,只听卫伉又道:“这边和长安的气候不同,长安的许多花儿在这边都不能种,不过这边也有长安没见过的花儿,我移栽了一些,只是得等明年再搬到院中。”
这话提醒了刘蔓,她忙道:“我带了些花种,正是你提过的,待收拾好行李再拿给你。”
“不急,有了种子也得明年再种。”卫伉笑道,“如今且先说过冬的事,这边比长安冷,冷得也比长安早些。”
这些事刘蔓已经在信中听他提过了,不禁笑道:“皇后嘱咐了多次,又给我们备了许多大毛的衣裳,阿翁也有赏赐,大母更是念叨了几个月,唯恐我们过来不惯。”
二人说着些家常闲话,往常只写在信上的字眼面对面说起来更加清晰,逐渐扫清了几年不见的生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