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将寄给长安的信和造船的相关资料送走, 霍去病在忙西羌之事,卫伉在忙春耕的同时接收了来自乌孙的马,他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在这个时代, 冬天时游牧民族除了轮换草场, 还会储备干草、谷物、秸秆等用于冬天喂养牲畜。此外,匈奴王庭为了蓄养军马,保持战斗力, 还有相当原始的窖藏青贮,干草营养流失大, 马还是更爱吃新鲜的牧草。
都护府也会用这种窖藏方式, 应对没有青草的漫长冬日。
但这种窖藏的青贮缺点很多,没有机器辅助的人工成本不算, 他们只能挖土窖,一旦渗水漏气, 青贮就宣告失败,开窖后没有塑料薄膜覆盖, 极易腐烂。
卫伉没本事造塑料, 但他能想办法解决土窖的问题,那就是三合土。
其实最好的材料应该是水泥,但水泥的原料能找到,没有现代机器的辅助做不到精细化加工,也无法长时间恒温和快速冷却,照旧还是做不成, 好在防水材料古代有平替。
秦汉时期修路会用石灰和黄土分层夯实,这就是三合土的基础配方,秦直道在两千多年后仍有遗留,依然能够通行。
后来历朝历代经过试验, 明清时期有了成熟的三合土,由石灰、黄土、细砂三种基本原料组成,再加上糯米,刷上桐油,既结实又防水。
这样的三合土都能用来建城墙,只是做一个青贮的地窖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霍去病站在三合土砌成的地面前,直接将疑问抛给卫伉。
“建城墙?”卫伉道,“我知道能建城墙,修官道,但城墙好好的,总不能推倒了重建吧?修官道倒是可以,路本来就要几年一修。”
“好是好,这土的成本却太高了。”霍去病道。
从造火器开始,桐油就在提炼了,用到修路上不过是增加产量,但糯米是粮食。
在高粱酿酒之前,糯米是酿酒的主力之一,它的产量低,只有贵族会将其当做主食和做糕点的原料,寻常百姓吃不到。
卫伉当然知道糯米的贵重,但防水又结实的三合土是离不开糯米的,要想完善青贮,这是第一步。
好消息是,酿酒的主力现在是高粱,糯米的消耗相对减少了,少量建青贮窖和修路能够支撑得起。
坏消息是,即便大汉如今能轮换的草场足够多,需要修建的青贮窖也不是如今的糯米产量能负担得起的。况且,还有修路这个耗费巨大的。
卫伉摸摸鼻子,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任重而道远,阿兄,我打算试着在乌垒城种糯米。”
西域很需要青贮,冬天温度急剧下降时,这里可找不到草场,他们需要许多新鲜的牧草来喂战马。
霍去病点了点头,道:“联络商队往西域运糯米,先在驻军地改建青贮窖。你方才说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
卫伉道:“青贮不是把牧草割下来扔进去就行了,得铡短,得踩结实,还需要考虑水分和糖分,帮助发酵……如果可以的话,苜蓿低糖,就需要加小麦、大麦的秸秆,得是青绿的,不能是收割完后的。”
霍去病道:“可以专门分出一片地,用来种窖藏所需的牧草和庄稼。”他顿了顿,“你说糖分,我还以为要加饴糖或是蜜。”
卫伉忍不住笑了一声:“战马再贵,也不至于喂糖。”
糖在很多年间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大汉的糖大多是饴糖,也就是麦芽糖,贵族能吃到蜜。至于甘蔗制糖,这门技术尚未掌握。
想到这里,卫伉道:“阿兄,我知道等你出海我要去做什么了?”
霍去病挑眉:“制糖?”
“嗯,南越九郡产甘蔗,能制成白糖和红糖。”卫伉笑道,“哦,还有占城稻,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南越九郡的范畴,等我找找。”
“占城稻,是稻谷吗?”
“占城稻的生长期短,在南方一年能种两季,缺点就是不如我们这边的稻谷好吃。”卫伉道,“不过能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以后再讨论口感。”
霍去病笑了笑:“你将这些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道:“ 哦,对,也不必非得我去……那我以后要干什么?”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这些年你何时有没事做的时候?”
卫伉一听,忽然反应过来:“对啊!没事做难道不是好事吗?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做?我傻了吗?”
这是什么自我PUA,卫伉深刻反思,当牛马当得这么尽心竭力吗?大汉可用之人多了去了,叫他们去干!
……
卫伉将青贮、三合土、蔗糖、占城稻通通打包寄给长安的皇帝陛下,具体如何实行他看着办吧,卫伉不管了。
天高皇帝远就是好,卫伉坐在葡萄架下摇晃着腿,皇帝他老人家想叫人,卫伉也去不了。
嘿嘿。
悠闲了不到一刻钟,刘霏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跑来请他,霍嬗午睡醒来,忽然发烧了。
霍嬗的身体向来很好,从长安到乌垒城这一路他都无病无痛,到西域以来他也一直活蹦乱跳,连声咳嗽都没听见过。
从小到大,霍嬗就没有病过几日,忽然发了高热,刘霏着急不已,除了随他们来西域的医生,又叫人去请了卫伉。
“都怪我,叫他吃了凉的……”卫伉才迈过门槛就听到刘霏的话,再走近至榻边,就见做阿母的正满眼心疼担忧地望着满脸烧红的孩子。
“公主不要着急,嬗儿是什么情况?”卫伉劝慰过刘霏,又问看诊的医生。
医生忙答道:“小郎君年纪小脾胃弱,受不得寒凉,以至外感风寒,这才引起了高热。”
榻上的小孩儿忽然呻吟一声,正要上前诊脉的卫伉见他似要呕吐,为了防止他呛着,卫伉忙将他的头侧过来,微微抬起。
“准备姜片,再用热手巾为小郎君暖暖胃。”卫伉口中吩咐着,“干净的被褥,漱口的清水,都别愣着。”
刘霏忙上前将霍嬗侧搂在怀中,眼中含泪万分怜惜,刘蔓匆匆赶过来,屋里乱糟糟的,她也帮不上忙,只能着急地看着。
霍嬗因肠胃受寒,不仅发烧,更是上吐下泻,霍去病交代完手头的事才赶过来,此时霍嬗已经小脸煞白的躺在收拾干净的榻上了。
霍去病怜爱地抚抚他的脸蛋,问道:“伉儿,如何?”
“阿兄别担心,已经吩咐人去煎药了。”卫伉语速很快,“我让人熬了红枣生姜水,一会儿先喂给嬗儿再叫他吃药,他这会儿还不能吃别的。”
霍去病点点头。
刘霏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颈,眼中泪珠不断,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嬗儿不会有事的。”
刘霏轻轻摇头:“都怪我。”
刘蔓已经从女官口中得知缘由了,她忙道:“如何能怪二姊?是乳母没照看好嬗儿,才叫他偷偷吃了你的冰酪,合该怪她。”
刘霏看着孩子如此遭罪,满腔内疚,只道:“都怪我贪凉。”
霍去病慢慢捏了捏她的手:“不怪你,嬗儿年岁小不懂事,又好奇,日后咱们多加注意就是了。”
卫伉也道:“公主千万不要自责,是我叫庖厨先做了这冰酪……”
刘霏闻言打断他的话:“如何说这话,你原是为了我们夏日清爽些。”
“不怪你,也不怪伉儿,这次就是意外,我们吃一堑长一智。”霍去病当即道,“等会儿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了。”
卫伉接着道:“日后不叫嬗儿碰生冷,多吃些温热的小米红枣,肠胃照旧能养好,公主别担心。”
刘蔓揽着二姊的肩,也道:“二姊,有卫伉在这里,他常常为舅舅和表兄开药补养,你也知道,嬗儿定然也会好好的。”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安慰,刘霏点点头,慢慢道:“嬗儿定然好好的。”
等看到霍嬗顺利咽下红枣姜水,又吃了药,刘霏长出一口气。
小孩儿难养,尤其是霍嬗这么小的孩子,一场小病就夭折的并不罕见。但只要能吃下东西,几乎就能算好了一半。
刘霏总算不再着急到理智全无,她劝霍去病和卫伉不必在这里守着,她和刘蔓照顾霍嬗就好,他们兄弟还是各自去忙正事。
霍去病也不愿这时扔下儿子,卫伉便道:“阿兄,你瞧着嬗儿,前头的事我去看看。”
“好,有要事你再来告诉我。”霍去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刘蔓见他们夫妻都在,也跟着卫伉离开了,她同样很担心,出门后拉住卫伉的袖子,小声问道:“嬗儿着实不要紧吧?”
若是在卫伉的上辈子,这点小病当然不要紧,但在公元前的大汉……
卫伉点了点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出异样:“别担心,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
刘蔓听他如此说,不再那么紧绷,她嗯了一声:“前头事多,你先去吧。”
霍去病派去西羌调查的人尚未回来,这会儿都护府并无大事,又有两个国家争水也不算大事,都护府派人去调解,再看看能不能多开水渠就行了。
第二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过来看霍嬗,一向活泼的小孩儿正无精打采地在阿母怀里,霍去病一勺一勺的给他喂小米粥。
见了他们夫妻,霍嬗怏怏道:“姨母,叔父,粥好苦啊,我不想吃。”
可怜兮兮的,叫人看了心疼,卫伉轻轻一捏他的小脸:“嬗儿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过两日大好了就能吃什么都香甜了。”
“不喜欢生病。”霍嬗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粥。
“嬗儿真乖。”刘蔓温柔地夸他,又问刘霏,“二姊,昨夜可好?”
“傍晚退了热就再没有烧起来,一晚上都睡得踏踏实实。”刘霏给苦着脸的儿子顺着胸口,语气中满是庆幸,“也能吃些粥了,挺好的。”
卫伉道:“小孩儿不适合药补,素日注意多吃些温补的菜肉,也能调养。”
“你记下来,我去吩咐庖厨。”霍去病才说完这句话,他儿子就不张嘴了,他看了眼碗里剩的粥底,“嬗儿,吃饱了?”
霍嬗噘着嘴:“不想吃。”
卫伉道:“阿兄,嬗儿不想吃就别喂他了,现在也别叫他吃太饱,怕肠胃再受不住。”
刘霏接过帕子,给霍嬗擦了擦嘴。
霍去病将碗递给女官,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如常,他又问道:“嬗儿,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困了。”霍嬗歪着头,“我还有……还有拼图没有拼好。”
刘霏拢了拢怀里的小孩儿:“等你病好了,再去拼图,也能去玩滑梯。”
“还要堆沙子。”霍嬗补充。
卫伉笑了下:“但不许倒水了,你都成了泥娃娃,还记得吗?”
之前霍嬗玩沙子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的,叫人给他端了一大盆水倒进去,他倒是玩了个痛快,就是晚上洗澡换了三遍水才算洗干净,偏偏他玩水玩得也高兴,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几个人听到这话就回忆起那天的事,不禁都笑了。
霍嬗小声分辩:“好玩,我喜欢。”
“好玩就再去玩……”刘霏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等你病好了,小皮猴。”
小孩子病了没什么精神,不一会儿就点头打瞌睡了,几个人也就不说话了。
这场病让霍嬗遭了不小的罪,一连吃了八天的药,病好后又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往日的胃口和活泼。这番折腾下来,霍嬗的小脸瘦了一圈,亲爹亲娘心疼,卫伉和刘蔓也心疼的了不得。
卫伉从系统中扒拉出来一摞适合小孩儿的菜谱,但凡这时候能做的他就抄写下来交给庖厨,叫他们一一做给霍嬗吃,好将他掉的肉养回来。
因为这次的疏忽,刘霏将原本服侍霍嬗的奶娘换掉,不再让她近身服侍,她自己也不再当着霍嬗的面吃冰品了。
不只是刘霏,另外三个人也不再当着小孩儿的面吃冰的和不适合小孩儿吃的食物,这就导致每每想改善伙食,他们都跟做賊似的。
……
时间匆匆而过,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是元鼎六年。
三年间,西羌平定,皇帝设了护羌校尉。
西域欣欣向荣,代田、堆肥和农具已经推广到了每一个国家,能开凿的坎儿井的全部开凿完成,能用水车的也由都护府协助建设完成,粮食产量增加,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棉花,在寒冷的冬日多了一层保障。
国与国之间的集市增加,交往更加频繁,来往大汉的商队更多,安息国的商人经由西域前往大汉,大汉商队往西,亦是络绎不绝。
因为霍嬗那次生病,卫伉还在西域推广了中医,种植草药,并发现了不少当地才有的药材,因此促进了中原的药商和西域的往来。
元鼎三年时,也就是霍嬗生病的当年,刘蔓和刘霏先后有孕,并于次年各自生下女儿,均母女平安,都护府多了两个孩子,这两年也更加热闹了。
元鼎三年的冬天,第一批改良青贮窖后的牧草效果很好,第二年春天霍去病将结果上书皇帝,并将其分享给了河西。于此同时,长安的青贮亦成,皇帝下令全国马场效仿。
元鼎四年时,元狩四年离开长安的张骞使团回来,途径西域,他们离开六年之久,足迹到达了安息以西,身后跟了一串各国使臣,他们带着礼品,奉命往长安拜见大汉皇帝。
都护府不缺接待外国使臣的经验,将他们安顿好,卫伉和霍去病与使团叙过公事,又聊到私事。
苏武这才知道父亲早逝、小妹出嫁等事,一时又悲又喜,听说霍去病儿女俱全,卫伉添了女儿,他贺过他们,并送上贺礼。
张骞和张沣也有贺礼,众人又去拜见两位公主,在都护府歇了五日,霍去病派人送他们回长安。
这一年长安还发生了一件事,皇帝先拜方士栾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此后还嫌不够,又封他为乐通侯。
按照卫伉看过的史书,栾大之后就该尚公主了,但因为皇帝未嫁的女儿只有八岁的六公主,已经出嫁的女儿么,他的女婿们都活蹦乱跳,栾大这次没有了尚公主的机会。
据说史书上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也是皇帝的女婿,但在卫伉所处的时间上,丁义虽仍旧推荐了栾大,却并非皇帝的女婿。
栾大升官发财在一夜之间,被皇帝腰斩也是很快的事,第二年,元鼎五年时,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
也是在这一年,皮影戏从西域传到了长安。
皮影戏出自己经离开长安,远赴西域的宜春侯之手,在长安也人尽皆知了。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知道皇帝已经看过皮影戏后,深觉自己的荣华富贵可能也快到头了。
但他之所以收到他爹的信,是因为皇帝派人找到了一年两熟的占城稻,再加上已经成功榨取的白糖和红糖,以及颇有成效的青贮、应用到修建官道上的三合土,皇帝陛下在外出巡,仍不忘给卫伉送了厚厚的赏赐。
——卫伉:看来暂时还没有死到临头。
卫青随驾,除了借机给外甥儿子送信,还送了些礼物给四个成年人和霍嬗、卫景、霍琼三个孩子,其中卫伉收到了贝壳和海螺。
卫伉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巡游到了海边,该不会想出海寻仙吧,第二反应是奇怪,他爹为什么送贝壳和海螺给他,难道不应该给孩子们玩吗?
霍去病提醒他,你小时候提起过海螺,你忘了吗?
卫伉确实忘了,他费劲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送过一串贝壳项链,被他哥当成了风铃,他俩还说要去周游天下,去海边捡海螺。
至于他爹怎么知道的就不用问了,显然是他哥告诉的。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语,卫伉本人早就忘记了,不想被他爹记了这么多年,经过海边时,他仍旧用孩子们的玩物来哄已经做了阿翁的儿子。
卫伉觉得年纪大了后,泪腺更发达了,从他哥那里出来,回去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将小姑娘哭得一头雾水。
元鼎五年除了栾大和丁义被处死,长安最轰动的应该是酎金夺爵事件,足足有一百零六位列侯被国除,占了列侯总数的一半。
这是史书上发生过的事,当时因连年征战,长安需要多增加税收,且因征南越之事,诸侯列国无人响应,惹怒了皇帝,直接导致了这次事件。
但现在长安不缺赋税,南越早已归顺,皇帝还要夺爵,其中缘由与历史上也算是相差无二。
历史上皇帝夺爵并非只为了税收,他更要削弱诸侯王、世家等的权利,要将各侯国重新划分为郡县,更重要的是,他要树立皇帝无上的权威,不管是刘姓宗室还是异姓列侯,生死荣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推恩令后,诸侯王的子嗣们被封列侯者甚多,这次被夺爵的人中,他们占大多数,世家子弟占小部分。其中还有因军功封侯的也被夺了爵,譬如公孙贺和韩悦,赵破奴这次幸运的保住了列侯位,但卫不疑和卫登都没有躲过。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得知,皇帝与他单独提过酎金夺爵一事,他主动向皇帝提起要除卫不疑和卫登的列侯封国。大将军的儿子都被夺爵了,且他本人全力支持皇帝陛下的决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一个字的异议,更不敢有半分怨言了。
如此,长平侯府只有卫青、霍去病、卫伉三个列侯了,但他们都在朝中有实打实的权位,又十几年如一日的得皇帝信重,谁也不会因为失了两个列侯就敢以为长平侯府不复往日。
元鼎六年虽然刚刚开春,卫伉却已经能说,这一年再大的大事也比不过他们现在听到的这一件。
皇帝今年的巡游,要经河西,往西域来,他要驻跸西域都护府,召西域各国国王、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觐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