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从宣室殿离开时, 除了太子少傅,卫伉又领了一个新职,郎中令。
从长安城到未央宫有三层防卫, 未央宫外长安城内的治安归中尉管。后来刘彻将中尉更名为执金吾, 曾经一度成为老刘家后人刘秀的职业目标。
从未央宫正门开始,各个宫门的守卫就由卫尉负责了,他们平时驻扎在卫尉营中, 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宫门之内,殿阁之上, 皇帝出巡的贴身护卫工作则交给了郎中令, 大夫、郎、谒者皆归郎中令统辖。比起中尉和卫尉,郎中令更得皇帝信任, 对朝政的影响也更深。
现任郎中令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徐自为,下个月他要离开长安任地方太守, 皇帝却并未定下新的郎中令人选,揣度圣意试图举荐的不在少数, 然而皇帝只听不应。
直到任命卫伉为郎中令的诏令下达, 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老人家是在等着宜春侯回长安!
离开长安八年之久,陛下对宜春侯的厚爱丝毫未减,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啊。
被羡慕嫉妒的卫伉本人只感受到了绝望,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在老板屁股后头,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走下宣室殿前高高的阶梯时, 卫伉还有些恍惚,霍去病拉了他一把:“走错了。”
“……哦。”卫伉跟着他哥拐弯。
刘据瞧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笑:“表兄若是还想歇着,只管回禀了阿翁, 他与表兄不过是玩笑罢了,不会不准你多歇几日。”
听说卫伉和霍去病回京后尚未拜见过皇后,刘彻就让他们先去椒房殿,刘据要去给皇后请安,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
卫伉心道,傻孩子,我是想请假吗,我是想罢工。
但他不敢。
“多谢殿下。”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事务缠身,我也不能闲着了。”
霍去病一直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大司马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大司马骠骑将军则只位在大司马大将军之下。
他爹他哥要管的事可比他多太多了,卫伉这么一想,先是觉得心理平衡,后又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毕竟都在被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压榨啊!
不等刘据说话,卫伉又飞快道:“郎中令事务繁忙,我才接手,怕是有些日子不得清闲,殿下那里一时半会儿我恐怕不能常去,还请殿下见谅。”
刘据笑道:“我这里都是小事,无妨。表兄多年未回长安,许多人事都要重新熟悉,若有我能帮上忙的,表兄尽管直言。”
卫伉再次谢过。
“表兄愈发客气了,你我原本不是外人。”刘据话中透着一股子亲昵。
还是外点好,卫伉心想,不然你爹可能不大高兴。
但太外了,皇帝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高兴,太子也会不快,卫伉得把握一个度,好叫他们父子都满意。
这是什么夹板气?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卫伉狠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路行至椒房殿,刘据问了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到卫伉和霍去病向卫子夫行礼时,他还意犹未尽。
卫子夫上前扶住两个人,笑道:“快别多礼了,都过来坐下。”
刘据行了礼,很自觉地坐下了:“阿母见到两位表兄,就顾不上我了。”
“我日日见你,你表兄他们却是好些年没见了,偏你事多。”卫子夫瞧他一眼,又向兄弟二人笑道,“据儿都是当阿翁的人了,在我跟前还跟个孩子似的,你们尽管笑话他,看他以后能不能学着长大!”
卫伉笑道:“皇后慈爱,太子孝顺,难怪这些年皇后丝毫未变,可见是时时刻刻心情都很好。”
卫子夫笑道:“伉儿还是这么会说话……见到你们两个,你们大母可高兴了吧,从霏儿他们跟着陛下回来,她就一直盼着你们回家。”
说了些闲话后,刘据提起皇帝任命卫伉为太子少傅和郎中令,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皇帝年岁渐长,卫子夫不得不为将来做准备,虽有卫青身在长安并且常伴皇帝身侧,到底也怕有别的意外,卫伉、霍去病回到长安,保障又多了两层,就不必再怕什么意外了。
这些话不好直说,不只是怕隔墙有耳,还因为没有必要。太子名正言顺,又与长平侯府有血缘牵绊,待到山陵崩时,无论有什么意外,难道他们还会选择别人吗?
年轻时卫子夫偶尔会有不安,然而这些年来长平侯府在长安无人能及,太子在朝中愈发稳健,卫子夫有了满满的自信,不论有什么意外,都是小事一桩。
皇后的想法不为外人道,卫伉和霍去病都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她具体的想法。
但他们的情绪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卫伉做太子少傅,皇后和太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让太子和长平侯府亲近这件事,皇帝、皇后、太子一家三口真是非常心有灵犀啊。
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卫伉了。
……
在长平侯府下了马,霍去病问道:“伉儿,你在担心什么?”
卫伉摇摇头:“搅和进君臣父子这么复杂的关系中,阿兄,太容易里外不是人了。”
“你不做太子少傅,也得搅和进去。”霍去病道,“不只是你,我跟舅舅,谁都跑不了。”
血脉是斩不断的联系,谁都不可能将太子和长平侯府分开来看。
“我们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卫伉摊手。
霍去病反问:“太子难道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
卫伉想了想,道:“改天我去问问。”
霍去病抬手要敲他,卫伉一下子蹦开了:“我是正儿八经说这话的,阿兄,你放心,我会用心教导太子的。”
霍去病挑眉:“教导太子什么?”
“教导太子得先学会做一个好儿子,再琢磨着做一个好太子。”卫伉肃然道。
霍去病听罢思索片刻,问道:“舅舅现在回家了吗?”
卫伉笑了:“阿兄,你不明白要求助大人了,不用阿翁出马,我来……”
“我才想起一件事,小光说他今年得回平阳一趟。”霍去病没头没尾道。
卫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
霍去病道:“霍仲……唔?”
卫伉冲过去堵住他哥的嘴:“忌讳忌讳!阿兄,注意忌讳!”
霍去病:“……”
“别再说了啊。”卫伉两只手交叠着捂在他哥嘴上,“你答应了我才放开,眨两下眼睛就是答应了。”
霍去病:“……”
瞪了卫伉一眼后,霍去病眨了两下眼睛,才能自由说话:“他阿翁病了,不能轻易移动,须得他回平阳去。”
“你呢?你还需要回去吗?”卫伉忙问,他哥姓霍,是实打实的霍家人,亲爹病重,他人在长安,必然不能装聋作哑。
霍去病道:“我先不回去。”
卫伉颇感欣慰,他哥这就是在忌讳了,没有直接说等霍仲孺死了他再回平阳奔丧。
“我告诉小光,若是霍……他阿翁还能撑住,就将他接到长安,免得耽搁他在朝中的差事。”霍去病一个没注意,险些又被他弟捂嘴,好在及时改过来了。
对于霍去病来说,霍仲孺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但于霍光而言,他却截然相反。
“行啊。”卫伉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来,阿兄求陛下赐下太医令为他诊治一番,也算尽到心意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卫伉无比流畅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我来为你解惑,太子不能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如何撑起大汉的江山,他更要想着如何作为一个儿子孝顺父亲。”
霍去病道:“这是你想让陛下看到的。”
卫伉打了个响指:“没错,阿兄,我认为,这是维持陛下和太子良好关系的最佳对策。”
霍去病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他盯了卫伉片刻,直把人看得发麻,才问道:“不是说不纠结了吗?”
卫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问住了:“呃……”
霍去病又道:“既然纠结,为何不告诉我和舅舅?”
“我……”卫伉心虚道,“阿兄,如果我说我今天是头一次又纠结,你相信吗?”
霍去病侧头看他:“不如我们去问问舅舅的看法?”
卫伉:“……”
“不过,伉儿,也不能怪你。”霍去病又道。
“欸?”卫伉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推着他向前走,口中道:“不只有你在想,还有陛下在想,皇后在想,太子在想。”
“并非你多思多虑,而是这样的情况,叫人不能不想。”
西域远离长安,纵然形势复杂,与长安的波诡云谲却截然不同,霍去病回到长安才意识到自己该换个脑子了。
听罢他哥的话,卫伉想了一会儿:“阿兄,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
卫伉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纵然霍去病不能理解江湖的含义,但中文的奇妙就在这里,他仍然能理解卫伉的意思。
“陛下、皇后、太子,他们都往好处想,只有你会想最糟糕的事。”霍去病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卫伉心道,陛下他老人家在想自己的死,这是往好处想吗。
他转念一想,皇位能顺利交接,那确实很好了。
因卫青尚未回家,兄弟二人又去了卫祖母的院子,刘霏、刘蔓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公主府去了。
此刻正是晚饭的时辰,侍女们正捧着漆盒将菜一一呈上,因卫祖母年纪大了牙齿不好,饭菜都是软烂可口的。
卫祖母一见两个人就笑了:“倒是踩着饭点回来的,只是我这里没有预备你们能吃的。”
霍去病笑道:“因又去见了皇后,才耽搁了时辰,实在走不动了,大母留我们吃饭吧。”
“可怜见的,还能真饿着你们不成……”卫祖母吩咐侍女再去厨房一趟,又道,“皇后和太子可好?”
“大母放心,皇后、太子一切安好。”卫伉说着话,先凑到老太太案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肉,说完话就将肉塞进嘴里嚼啊嚼,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卫祖母无奈地笑道:“真是饿着你了,先吃着吧,去病你也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敲敲卫伉:“你是饿了还是馋了。”
卫伉咽下去口中的肉,理直气壮:“又饿又馋。”
卫祖母笑出声来:“真是委屈你了,等下次见了皇后,我可得同她诉诉苦,怎么饿着我们伉儿了。”
“皇后留我们用膳,是伉儿非得回来。”霍去病走开去洗手,闻言又回头向祖母解释。
卫祖母笑着拍拍卫伉:“这可就怪你自己了,快去洗手,不洗手就吃饭,三岁小孩儿都比你强些。”
卫伉将用过的筷子交给侍女,边起身边笑道:“大母,那我就是两岁了。”
“两岁用我帮你洗手吗?”霍去病故意奚落他。
卫伉却不以为杵,直接将手伸过去:“洗。”
“……滚。”霍去病道。
卫祖母看着他们大笑,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卫伉这才不敢再闹,吃饭时不宜大笑,他可不想叫老太太伤胃。
寂然饭毕,陪着老太太说笑片刻,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卫伉和霍去病起身离开时,她又叫住他们。
“你们都好好的。”卫祖母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乎在半梦半醒间。
两个人一起点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霍去病轻声道:“大母累了,我扶你去榻上吧。”
卫祖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笑:“好……你舅舅今儿怕是不回来了,改日见了他,叫他别只是忙,也该多歇歇,总归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卫伉听得心惊肉跳,趁着扶老太太的机会,手指触到她腕间,片刻后,他惊恐地发现老太太的脉象忽大忽小,时强时弱。
霍去病低声应了:“大母放心,伉儿看得比我们……”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卫伉的表情骤变,不由话音一顿。
卫祖母这会儿精神虚,并未察觉,到榻边时两个侍女接手服侍老太太,霍去病顺势松开手,凑近卫伉:“怎么了?”
卫伉咬着嘴唇摇摇头,不发一言。
霍去病蓦然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恍然睡着的大母。
“大母?”霍去病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侍女悄声道:“大郎君,老夫人夜里精神短,已经睡下了。”
霍去病握了握拳,拉上卫伉出门后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卫伉紧皱眉头,声音颤抖:“大母的脉虚弱、迟缓,这是……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可是,大母并无病痛,白天的时候她还很有精神!”霍去病不敢相信。
卫伉的眼眶已经红了:“大母……她年纪大了,就算没有病痛……”
卫伉不能再说下去,再无病无灾,卫祖母都已经年迈了,身体机能下降,终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到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嘴唇开合几次,方竭力忍住泪意:“去请义先生,伉儿,去请义先生!”
“好!”卫伉一听立刻点头,两个人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此时尚未到宵禁时间,卫伉叫人牵马,也不顾打扰不打扰,直接飞奔至义先生的住处,将人带来。
义姁听闻说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怪卫伉失礼,下马后边走边理衣裳,口中则问道:“五日前我来为老夫人诊脉,她的脉象并无问题,你诊出了什么?”
卫伉将结果一说,义姁整个人都停在当地,片刻后,她重新步履匆匆,声音却已经平稳下来:“伉儿,你是医者,当知道,人之生老病死,为天理自然,便是扁鹊在世,也争不得。”
卫伉揉了揉眼睛,半晌没吭声,走到卫祖母的院门前他才道:“义先生,大母还会醒来吗?她还没有见到我阿翁。”
义姁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瞧瞧。”
霍去病此时正在屋内,他坐在卫祖母榻边,手指虚虚按在她手腕间,即便不通医理,他也能察觉到大母的虚弱。
“阿兄,义先生来了。”卫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霍去病急忙起身,向义先生郑重行礼:“义先生,有劳。”
全天下能叫冠军侯行礼的人屈指可数,义姁不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走近卫祖母榻边。
义姁诊脉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卫伉和霍去病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了,他们眼巴巴看着,奢望能有好消息。
可义姁起身后摇了摇头:“老夫人年纪大了,恐人力难以挽回。”
他们都知道大概只有这一个结果,只是总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他们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总能见到她。
霍去病一张口便哽了一下,他使劲咽下喉咙中的哽咽:“……有劳先生。”
义先生看他们兄弟眼眶通红,情绪不能自抑,心下叹息,她见过许多这样的情景。
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在生死面前,从无二致。
“方才我看老夫人的脉象,多则还有十来日,少则五六日,你们……早做准备。”义姁又道。
卫伉点了点头,说话时先忍下一声呜咽:“多谢先生。”
这天晚上,卫伉和霍去病都没有睡觉,为义姁安排好临时落脚的院子,他们一起在卫祖母房中待了半夜,因怕老太太醒来看到他们奇怪,又去了霍去病屋内坐着发呆。
生老病死,天理自然,人之常情,十来岁的时候,霍去病能够坦然说出这些话。
十几年后,霍去病真的要面对生离死别了,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够坦然,他不愿意接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终究要离开他。
大母会离去,舅舅终有一日也要离去。
天亮后,卫伉去了大将军幕府,卫青方才起身,正在院中锻炼,他已经多年不上战场,但体力并未下降,仍旧坚持每天习武。
“伉儿,你起得倒早。”卫青收起环首刀,走近卫伉时将眉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卫伉接过他爹手中的刀,轻声道:“阿翁,大母不好了,你回去瞧瞧吧。”
卫青一怔:“什么?”
卫伉握住他爹的手臂:“大母年纪大了,我请义先生瞧过……阿翁,我们先回家吧。”
卫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点头,跟着儿子走了几步,才回过神:“伉儿,我去求见陛下,请太医令过去。”
“好。”卫伉道,“阿翁先换身衣服。”
卫青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身方便的短打,他简单梳洗过,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很快又带着太医令和卫伉一起回到了长平侯府。
正如义姁所说,人之生老病死,是扁鹊都争不得的,卫祖母年老而衰,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有劳了。”卫青勉强维持着平静,“请。”
“不敢劳烦大将军。”太医令赶忙躬身,“陛下有命,臣在此侍立,请大将军吩咐。”
卫青便让家令安排他暂且住下,这才回到里间。
卫祖母此时已经醒来,刚刚和霍去病一起吃过早饭,见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已经知道端倪了。
“吃过饭了吗?”卫祖母先问卫青。
卫青愣了愣,摇头:“还没……”
“在这里吃吧。”卫祖母笑了笑,“伉儿也在这里吃,昨儿就饿得不轻,今天可不能再饿着了。”
“嗯。”卫伉尽力挤出一个笑。
这顿饭气氛沉闷,卫青和卫伉都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些就让人撤了下去。
卫祖母眉眼含笑,无奈道:“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早晚的事,你们不必难过。”
“大母……”听到这一句,霍去病慌忙开口,一直强忍住的眼泪此刻也不能再忍下去,瞬间滑落眼眶。
“去病从小就不是好哭的孩子。”卫祖母抬高手臂为他擦泪,语声满是怜惜,“这会儿想哭就哭吧,哭过就好了。”
霍去病摇摇头,紧紧握住大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老太太吃过几十年的苦,即便后来养尊处优,因为年纪大了,也没能将手养得细腻白皙。
“我这辈子啊,很好很满足,什么遗憾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