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霍去病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下旬, 正逢卫氏朝鲜的右渠王派遣太子与大汉谈判失败,皇帝对所派出去的两位将军不大满意,欲要将他们换回, 调霍去病前去。
刘彻先与卫青商议, 结果被他委婉建议,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杨仆和荀彘都是不错的将领, 前头他们已经传了捷报,请陛下再信他们一次。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仗不必霍去病出马。
史书上这一场仗杨仆和荀彘领的兵并非良家子, 而是招募的犯有死罪之人,起头就打了个败仗情有可原。
这一次大汉对抗匈奴并未付出那般大的牺牲, 南越等地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几年, 军中仍有足够的良家子。
只是卫氏朝鲜的右渠王和史书上一模一样,打了败仗还敢叫太子带上一万人前往长安, 这不叫投降, 叫示威,更是没有脑子加不自量力。
右渠王没脑子,卫氏朝鲜有脑子的人却不少,他们合谋杀死右渠王,试图组团投靠大汉,又被支持右渠王的人围堵。
大汉尚未攻破王城, 里面的人先开始了内斗。
这一消息传到长安时正逢新年,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并给了前线的将士们丰厚的赏赐。
对于刚刚失去亲人的长平侯府来说,这一年不免围绕着几分遗憾,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祖母了,不想上天怜悯,叫他们回到长安后仍能见到老祖母。
但上天也很残忍,他们只见到了老人家,却不能再陪她庆祝一次新年。
长平侯府空荡荡的祠堂中新增了一个牌位,众人肃穆拜祭过,退出去时,卫伉小声道:“陛下真小气,我还想过年的时候让大母看看烟花。”
这次,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挑剔他的说辞,卫青轻声道:“等陛下解禁了,自然有放烟花的时候,你们大母会看到的。”
“大母不爱热闹,到时候肯定嫌你吵。”霍去病道。
卫伉道:“大母从来不嫌弃我。”
他们正在这边小声说着话,卫步和卫广一起过来找卫青,还要单独说话,卫伉和霍去病自觉退开。
“三叔父和四叔父这会儿找阿翁有什么事,看着怪正经的。”卫伉疑惑道。
霍去病道:“大约是他们想搬出去,单独立户了。”
卫伉震惊:“哎?为什么?”
他俩叔跟他爹的关系并不差啊,这是闹啥别扭了,都闹到要分家了!
“什么为什么?”霍去病纳闷,“你不通汉律吗?”
一说汉律卫伉就明白了,汉承秦制,秦朝就有规定,兄弟多的家庭在成年后会强制分家,到了大汉依旧如此。
世家大族在父母在世时往往不会分家,像卫家的情况,就是到了三兄弟分家的时刻了。
卫伉叹气:“长大的代价啊。”
霍去病瞧他一眼,道:“我得先跟你说好,我是不可能搬出长平侯府的。”
卫伉没撑住笑了出来:“你是老大,要说谁走,好像得是我啊。”说着话,他冒出一个念头,“阿兄,当年你为什么不跟着阿翁姓卫呢,这样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舅舅就是舅舅,我才不要管舅舅叫阿翁,我阿……”霍去病顿了顿,说我阿翁三个字过于烫嘴了。
“我还是喜欢舅舅是舅舅。”霍去病总结道。
卫伉笑道:“而且,霍去病也比卫去病好听。”
因为提起亲爹的事,卫伉又问了几句霍光,他尚未回长安,说是要等到年后开春带上所有的家人一起上京。
“霍光给你写信了吗?他那边收拾的如何,需要你派些人去接吗?”
“平阳不缺人手。”霍去病道,“明年三四月份他就能到长安了。”
卫伉笑道:“挺好的,这几年他也怪累的,趁机休个假……我也想休假。”
“你歇不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肩,“因为你总给自己找事做,钱庄的事计划的如何了?”
在卫伉了解的历史中,飞钱最早出现在唐朝,然而,在今年回到长安以后,卫伉发现现在的商人为了方便,已经开始使用飞钱了。
所谓飞钱是一种异地兑换凭证,应该算是早期银行的雏形,只是它不存在利息,只是你将钱存在这一处,拿上凭据——即飞钱——就能去另一处取银子。
对于往来商人来说,这样方便了他们交易,也降低了长途运输金银的风险。
现在的飞钱是各地商人分别联合组建的私人组织,卫伉想着将其统一,发展成官方专营,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往后世的钱庄、银行上头靠。
这一建议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这有助于他掌握商人们的资产流动,还有就是,他早就想严打偷税漏税了!
是的,但凡有交税的地方,就有偷税漏税的人群,赚取巨额利润的商人们根本不想缴纳半分税款。这些年来,桑弘羊想方设法和商人们斗法,又有廷尉府从旁协助,仍旧有漏网之鱼。
卫伉只好又向皇帝陛下提了另一条建议,不要随随便便查别人的账,哪天真有人犯法了再依法查察,不然有损朝廷的威信。
刘彻很勉强地同意了。
“等再跟桑君商议一番,我就上书陛下。”卫伉道,“桑君真可怜,陛下又要将钱庄的事交给他。”
霍去病却道:“你真奇怪,这是陛下信重桑君。”
卫伉撇撇嘴:“陛下也信重阿翁,所以交给他那么多工作,回回出巡非得带着他,就不能让人早点退休歇着吗?”
“你不是日日给舅舅诊脉吗?而且,你现在是郎中令,陛下去哪里你都得随驾,更方便你盯着舅舅了。”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若要论谁先到你说的退休,也该是陛下,他可是比舅舅年长的。”
卫伉张口就道:“哦,那我们谁去劝陛下禅位给太子,好叫他早日退休。”
霍去病:“……”
“卫伉,就算今天是元日,你非得找茬我也会揍你的。”霍去病揪住他的耳朵,“我必须得揍你了!”
“哎哎哎……”卫伉跟他哥差不多高,为了让他哥揪着不费劲,自己还得往下蹲一蹲,他一眼看见刚跨过门槛的他爹,忙大声叫道,“阿翁,救命!快来救你儿子!你外甥揍你儿子了!”
卫青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听到他儿子的大叫,就这么僵在原地了。
此时他们正在霍去病院中,卫伉的嚎叫引来了正房内的刘霏和刘蔓,她俩一出门就见书房前头兄弟二人扭打成了一团。
姊妹二人走到卫青身边,好奇地问道:“舅舅,他们又在闹些什么?”
卫青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才来……嬗儿他们几个呢?”
“孩子们玩去了,幸好他们不在,不然这两个做阿翁的可颜面尽失了。”刘霏掩唇笑道。
刘蔓亦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我瞧他们兄弟可不比嬗儿懂事。”
卫青走近几步,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到花甲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闹什么闹,不许闹了。”
看到刘霏和刘蔓也走过来,他们两个就停下幼稚的打闹了,在老婆跟前还是要面子的。
……
卫步和卫广分家的事定好后,就到了分家产的环节。
卫祖母受封郡君后除了食邑还有逢年过节依例的赏赐,加上卫子夫和其他儿女们的孝敬,到她老人家去世时已经资产颇丰了。
这些年老太太从没管过账,一向只由家令负责,她也叫人不必向她汇报,只要卫青知道就行,因此临终前压根没想起来还得分配遗产。
卫步和卫广都说听从卫青的吩咐,卫青便将其分作两份,由他们兄弟二人均分,至于老太太日常所用的陈设器具,仍旧在她屋内,那间屋子保持原样,谁都不能擅动。
对于后者无人有意见,对于前者,卫步和卫广都同意。
长平侯府的公中花费从来只从卫青的账上支出,卫步、卫广一直在朝中有官职,他们的小家人口不多,素日花费有限,加上这些年卫青日渐增多的贴补,也算是颇有家资。
被兄长照顾了太多年,连儿女的聘礼嫁妆皆是如此,卫步和卫广都已经做了祖父,分家单过了,实在不能再厚着脸皮让兄长补贴自己。
然而,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的卫青在这件事上非常不好说话了,他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肯更改。
卫步和卫广听兄长的话听惯了,不敢跟他强硬争辩,就去找卫伉帮忙,希望他能说服卫青。
卫伉正陪女儿玩魔方,闻言挠了挠下巴,道:“三叔父,四叔父,你们不要跟阿翁争了,若是有意义的物件全给你们,你们愿意,阿翁和阿兄都不愿意,如今不过是些冷冰冰的金玉锦缎,你们收着就是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着急道:“伉儿,我跟你四叔父原不缺什么,这些年来你阿翁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你看看,我们两个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叫兄长照顾一辈子吧?”
“怎么不能?”卫伉耸耸肩,“我就想让阿兄照顾我一辈子。”
卫步:“……”
卫广:“……”
半晌,卫步真心实意道:“怪道你阿兄要揍你,伉儿,我也想揍你了。”
卫景听见了,仰头认真道:“伯父不揍阿翁,他舍不得。”
卫步撑不住笑了:“你倒是怪机灵的,像你阿翁。”
卫广将话题拉回来:“伉儿,不开玩笑了,你去劝劝你阿翁,我们知道他是担心我们,可日后大家同在长安,有事照样能请他照应,你说是不是?”
“四叔父,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卫伉笑道,“你们也是关心阿翁,也想让他少为你们操心,不过呢,这点东西不算操心,既不用阿翁算账,又不用他割舍多少家底……”
他忽然一顿,片刻后又道:“哎呀,三叔父,四叔父,还有阿翁,你们三个这么谦让,感觉好像在演戏哎……原来我们家现在是在经营好名声么,怎么不提前告诉我?阿兄知道吗?”
卫步:“……”
卫广:“……”
卫步跟卫广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道:“我要叫兄长来揍你!”
卫伉大笑:“哈哈哈哈……我不闹了,三叔父,四叔父,我真的不闹了!你们坐下……哎哎哎,请坐请坐!”
卫伉跳起来去拦人,总算将人劝着坐好时,卫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卫伉捏捏她的小脸,又给她揉揉肚子:“不笑了啊,乖乖,再笑就该肚子疼了,去找阿母,请阿母让庖厨做碗酥酪,等会儿阿翁陪你一起吃酥酪。”
乳母带着卫景出去,卫伉正要说话,只见两位叔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卫步感叹道:“伉儿真是长大了。”
卫伉笑道:“三叔父,我都二十四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火烧龙城,阿兄已经是西域都护了。”
卫广笑道:“伉儿实在很青出于蓝,四岁的侍郎,六岁的少府卿,九岁的宜春侯。”
“宜春侯是阿翁挣来的。”卫伉歪歪头。
卫步拍拍他的肩膀:“但八千户的食邑是你自己挣来的。”
卫伉摆摆手:“别谈我了,脸皮这么厚,我都快脸红了。”
卫步和卫广一起大笑,半晌,他们才重新开始谈正经事,这兄弟二人是真心不想再劳动兄长照拂,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朝中的事搁不下,家里总该让他少操几分心。
卫伉便道:“正因如此,两位叔父才该收下,免得阿翁还要费心说服你们,或者你们不要,日后他心里还要过意不去。”
卫步和卫广对视一眼,都很无奈,也就这几天兄长清闲的日子多,朝中尚有朝鲜之事未完,春日陛下要出巡,过几日一回朝兄长就要忙起来,他们确实也不想再让家里的小事烦扰他。
卫伉又道:“还有一句话,三叔父,四叔父,我不开玩笑,也没旁的意思,你们都知道,阿翁的确不缺这些东西。若能用金银买来安心,也很不错,两位叔父,你们权当花钱买你们兄长一份安心了。”
卫广轻呼一口气:“我们想叫兄长安心,倒叫他花钱。”
“我觉得很值啊。”卫伉笑道,“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是大问题,麻烦的是,我们会碰上钱都解决不来的问题。”
他这话似乎说得随意,又似乎颇有深意,但既然他如此说,就是不能深问追究的意思。
卫步便道:“若有这样的问题,伉儿,日后能用上我们的,你只管说。”
卫广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叔父。”卫伉笑了笑。
家产之事落幕后,卫步和卫广开始择吉日搬家,最终卜算过后,定在了春暖花开的二月,这其中最不舍的是玩熟了的小朋友们。
卫复的大女儿和卫景、霍琼年纪相仿,这几个月常常在一起玩耍,骤然要分开,这天家宴上就开始泪眼婆娑。
“素日你们也不是都住在一起啊。”卫伉抱着女儿边安慰她边纳闷,“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刘蔓敲敲他的手臂,叫他不要多话,再惹女儿哭得更厉害,卫景哼哼唧唧地搂着阿翁的脖子,小声道:“还想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玩啊。”卫伉抚着女儿的背连声安慰。
卫不疑摸摸小侄女的头,轻声安慰道:“叔父家里也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景儿喜欢吗?日后你们也一起玩好不好?”
卫景怏怏地看向苏晓,她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叫人喜欢,卫景慢慢嗯了一声,侧过头去问道:“叔父,是小弟弟和小妹妹都有吗?”
卫不疑被问住了,苏晓才有孕两个月,他如何知道是男是女?
卫伉扑哧笑了:“不疑,来,兄长教你如何做阿翁,别随便哄孩子,他们可聪明了。”
卫不疑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在小时候带过卫登,他记得小弟挺好哄的。
卫不疑尴尬地脸红道:“景儿,叔父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大约只能有一个,还得等到秋天。”
“哦。”卫景有点失望,她又问她爹,“阿翁知道吗?”
卫伉拍拍她的背:“阿翁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没关系。”卫景摸摸她爹的脸,“我不嫌弃你。”
卫不疑听见,不由笑出声来,养个孩子真有意思啊。
……
长平侯府的家宴办完,等不到卫步和卫广搬家,卫伉和卫青就得先陪皇帝出巡了。霍去病被皇帝留下来,叫他辅佐太子,霍光刚刚回到长安,被皇帝安排做兄长的副手。
另外,此次出巡被皇帝带上的还有霍嬗,他幼时在长安就很得皇帝的喜欢,在西域见到长大些的霍嬗后,皇帝更加喜欢。
自从回到长安,刘彻就常召霍嬗进宫,教他读书习武和兵法,常有晚上不能回家的时候,唯恐搅扰到皇帝,卫子夫主动提出让霍嬗晚上睡在椒房殿。
霍嬗被皇帝封了郎中,不领差事只领俸禄,卫伉揉着他的脸,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也想只拿钱不干活。”
霍嬗抓住叔父的手挪开:“叔父,阿翁说你本来有这个机会,但你自己不肯要。”
卫伉反手捏住霍嬗的手指,赞道:“不错不错,力气又大了不少。”
“我又换了一张弓,叔父,陛下说路上要打猎,我们比一比如何?”霍嬗一听见夸奖,顿时眉飞色舞道。
卫伉惊讶:“小家伙,你的箭可是我教出来的,都敢挑衅我了,我未免太没面子了。”他抬手轻轻捏住霍嬗的小脸,板着脸威胁,“说,你阿翁什么时候说了我的坏话?”
“才不是坏话,阿翁夸你呢,叔父。”霍嬗跟他闹惯了,又去掰叔父的手,这次没能动摇分毫,他唉了一声,“我还差叔父好多。”
卫伉顺手揉揉他的脸,笑道:“你才多大啊,给叔父留点面子。”
霍去病刚跨过门槛就听到了这话,他笑道:“你都要叫这小子给你留面子了么,还能比这更没面子?”
卫伉哼了一声:“阿兄,我们正在讨论你说我坏话的事。”
霍光跟在兄长后头进来,闻言好奇道:“兄长说了你什么坏话?”
卫伉笑眯眯道:“霍光,你可要当心,我们阿兄就爱说弟弟的坏话,肯定也背着你说了。”
霍嬗托着下巴,诚心求教:“阿翁,叔父是在挑拨离间吗?”
“嗯。”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太笨了,别跟叔父学。”
霍光笑出声来,片刻后方向卫伉道:“自我回来,总见你忙,还没有见你如此清闲……”
皇帝出行,郎中令不仅要负责护卫工作,还有负责这一路的住宿以及皇帝的各种安排。就算已经有前例了,卫伉还是脚不沾地的忙了几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卫伉慌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说别说!”
看他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喊走忙碌,霍光更加忍不住,登时笑得更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本来我还想着,留在长安和离开长安都挺值得同情的,霍光,现在我不同情你了。”
霍光忍住笑,安慰他:“你随陛下出巡,除了辛苦,还能赏景,观各地风土人情,不妨多想想好处。”
“我想过了,不然我就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跟陛下哭去了。”卫伉道。
霍嬗插嘴:“叔父,跟陛下哭好像更没面子。”
卫伉胡噜几下他的头发:“叔父教你一个道理,能清闲就不能要面子。”
霍去病却道:“你不清闲是自己闲不住。”
卫伉觉得这话挺耳熟,不是霍嬗重复的,而是他哥当着他就说过不只一次。
而卫伉的确很会给自己找活干,在安排皇帝出巡的事宜前,他刚刚和桑弘羊敲定了钱庄的细则,交给皇帝陛下审阅后正在逐步推行。
年后卫氏朝鲜归顺,关于置郡、当地的治理、商路发展等事,卫伉一个没落下,全部参与其中,致使他年后没有半天清闲。
等到乐浪郡等地(即卫氏朝鲜所在地)安排妥当后,明年四月霍去病就要在此第一次尝试出海。
卫伉心想,真是忙碌的一年又一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