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见刘陵来了, 卫伉忙道:“太后,我今天的书还没有读完呢,我想先回去读书。”
卫伉不喜欢刘陵, 因为每次她看向卫伉时, 不仅仅只是在看,而是打量、衡量,好像卫伉是一头猪, 刘陵要估估斤两,好能卖个好价钱。
王太后笑着捏捏他的脸, 笑道:“去吧。”
义姁也跟着告退。
卫伉的小短腿拼命扑腾, 好悬才避开了和刘陵在殿门口的相遇,他拍拍胸口, 大松一口气。
义姁笑道:“这位翁主我也见过一两次,同她说过话, 我瞧着她待人很和善,伉儿, 她如何吓着你了?”
卫伉道:“可能是因为她看我像看猪, 但看先生你不是。”
义姁诧异:“看……猪?”
卫伉板着小脸点头:“是啊,先生,你说,她是不是很吓人?”
义姁垂眸片刻,若有所悟:“难怪,方才你说要走, 太后立即就答应了,看来太后也知道这位翁主……”
义姁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卫伉接着道:“太后知道她留在长安别有目的,陛下肯定也知道, 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
“不过……”卫伉瘪瘪嘴巴,“太后还是把外孙女嫁到了淮南,淮南王翁主别有用心,淮南王和王太子必然就是她身后的依仗。”
义姁笑了笑:“已经定好了的婚事,又没有实证,仅凭揣测就悔婚,就算是太后,传出去也不好听。”
或者说,就因为是太后,她才更加要顾惜颜面。
“况且,到底是太后的外孙女,这桩婚事又经过了陛下,淮南王和王太子终究不敢如何。”
这也是王太后准许刘陵留下来的原因吧,双方各握一个质子,只是质子的分量在双方心中如何,尚未可知。
纵然卫伉总是悲观,但事涉淮南王,他又忍不住觉得事情不会太坏。
毕竟现任淮南王的父亲当年也造过太宗皇帝的反,那阵仗,雷声既不大,雨点就更小了,更加没有给太宗皇帝和大汉百姓造成一丁点儿的伤害,如果写进史书中,倒是能给后人提供一则笑料。
单凭上一任淮南王的智商,卫伉以为,这一位淮南王就算真的要造反,到最后大概率也是另一场笑话。
毕竟从现任淮南王的女儿来看,他的智商可能也高不到哪里去,毕竟她一现身长安,皇帝和太后就知道她来者不善了。
……
卫伉的两颗下门牙才露出个尖尖,上门牙就开始松动了,他觉得自己要成没牙老头儿,更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坏消息,他之前曾托三叔父卫步告诉商队,他要重金寻找棉花种子,结果一年多后,他收到了五个商队无一例外的结果,他们没找到棉花也没打听到棉花的一点儿风声。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他甚至想着,要不去求皇帝陛下算了,他能动用的人手更多。
最近刘彻在忙瓷器的事,长安以外的瓷开始陆续运往长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品质,却相同的引人为它着迷,刘彻忙着建设全国的销售网络,确保钱都能进他的口袋。
除了在椒房殿碰上他去看小刘据,卫伉还没有被刘彻宣召过,他很喜欢这种状态,所以卫伉不想在这时候去求皇帝,不然又得被他抓住。
卫青回家来给卫不疑送他才做好的小弓,被萧氏念叨了几句孩子的教育问题,他应付了几句,忙不迭躲开了。
过来看到卫伉在叹气,卫青问了原因,又问卫伉:“你已经确定,或许在西域、身毒能找到棉花了?”
“嗯。”卫伉后来又查了许久,亚欧大陆的棉花这个时候大约只能在这两处找到,美洲大陆的棉花离他们太过遥远,得等他哥将来真有条件出海,才有机会找到。
卫青便道:“你为何不去问张大夫?”
“啊?”卫伉挠了挠下巴,“对哦,他知道那么多西域各国的事,又知道身毒,或许听人提起过棉花。”
如果张骞都不知道棉花,难道他真的非得去求皇帝陛下了吗?
卫伉默默祈祷,他可一定得知道!
卫青听他念叨完,笑道:“你见了张大夫多少次,竟也没想到,小脑袋瓜怎么转不动了?”
卫伉嘿嘿一笑:“这就是灯下黑吧。”
“灯下黑?”卫青重复了一遍。
卫伉略过去这个显得自己有点傻的事:“阿翁,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忙着训你外甥么?”
卫青是个不会放水的好老师,话既然说了,他就会带头严格遵守。
在卫伉的武课不需要霍去病每日盯着时,卫青就有了新的要求,就算不去军中,霍去病自己也得自觉加训。
卫伉旁观过许多次,他能帮上忙的除了帮助厨房改善下伙食,就是认真跟义姁认好穴位,好教人给他哥按摩解乏。
“这一点你还不知道么,你阿兄向来不必人盯着。”卫青道,“我倒是得提醒他,不要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该歇着的时候必须得歇着。”
卫伉连连点头:“我也提醒过阿兄,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挥霍身体,正因为年轻才要保养身体,不然老了身体可受不住,阿翁,你也是!”说着话,他就去抓他爹的手,“我给你诊诊脉。”
卫青一笑:“我好得很,上次你不是才看过?”
卫伉不说话,片刻后将手松开,他才道:“嗯,现在是挺好的,但是,阿翁,你不能掉以轻心!”
卫青忙点头:“阿翁知道,我也不像你阿兄那么刻苦。”
卫伉整张脸都皱了皱,他才不信他爹的话,他爹跟他哥一模一样,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就会超级拼命的那种人。
而且,他们俩还一模一样的坚持固执,怎么劝用处都不大,还是得盯紧了他们才行。
卫伉现在已经学会了念叨他们也能适可而止,更多的是勤给他们把脉观察他们的身体情况。
“说到刻苦,自从阿翁给不疑请了先生,他更……”卫伉有点发愁,“阿翁,咱们都想想,该怎么改善一下你们父子的关系?”
身为父亲,卫青切实缺席了两个孩子的很多成长,卫伉知道这不能怪他,因为他在做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而且他跟他爹也一直有交流。
但卫不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在卫青才从领兵回长安时,他甚至会害怕卫青身上的锋锐。
这才慢慢培养出感情,又因为卫不疑一直讨厌读书,好容易逃脱了母亲的禁锢又被父亲安排了先生,导致他对父亲升起的好感哗哗哗下降了一多半。
卫青倒很看得开:“不疑还小,闹些脾气也是有的,慢慢就好了,阿翁心里有数。”说着话,他揉揉儿子的头,“伉儿,日日宫里家里来回转,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如去庄子上玩几日?我送你过去。”
卫伉知道他爹的意思,不想叫他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总担心他多思多忧。
不过,去农庄看看也挺好,卫伉上次去还是春耕的时候,麦收时他正在为掉牙和前途未卜emo,没打起精神出城。
“等月底搬了家吧,下个月正好收稻谷,我去看看。”卫伉道,“对了,张大夫带回来的许多种子,阿翁,现在种得如何了?”
卫青道:“旁的我不知道,苜蓿长势不错,陛下已经命人多多留下种子,以后长安和边郡都要多种苜蓿,尤其是朔方、陇右等地。”
卫伉问道:“苜蓿是什么?”
“马吃苜蓿。”卫青笑道,“大汉一直缺好的战马,也缺好的马草。”
这么一说,卫伉想起来,好像后来汉武帝还会为了汗血宝马打仗来着,最后赢没赢他不记得了。
卫伉便道:“其他的我去问问张大夫。”
譬如葡萄,其实大汉本土也有葡萄,因为很酸,上不了宫中的水果名单,卫伉倒是在药材中见过它的名字。当然,这会儿葡萄也还不叫葡萄。
……
两日后,卫伉去张家拜访张骞,自从回到长安,张骞一直很忙,毕竟皇帝陛下是那种看到可用之人就绝对不可能允许他松懈的人。
这次卫伉能约上他,还是拜托了张沣,晚上趁他爹回来他给问问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毕竟卫伉随时都有空,哪天都能过来。
张骞对卫伉的印象很好,他又跟自家夫人孩子都是好朋友,听闻他有事,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见他。
“你常在东宫,我也在宫中行走,日后实在有事,在宫里倒也能说。”张骞笑道,“你也就不用特地出宫一趟了。”
卫伉笑了笑:“我问张大夫的是私事,当然得私下说啦。”
依依和张沣端着奶茶过来,听他们还没进入正题,依依笑道:“卫伉,你赶快先问你的事,不然等会儿有人再把张大夫叫出去有事,咱们谁也叫不回来他了。”
张骞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笑道:“我在家里吃了饭再走。”
“今日不忙了?”依依将另一杯放下,眼中闪着欢快的笑,“我去做几道你爱吃的菜。”
“不急。”张骞轻轻一按她的手臂,“你先坐下歇会儿。”
卫伉悄声问张沣:“你有没有觉得撑得慌?”
张沣刚咽下一口奶茶,他舔了舔嘴唇:“什么撑?你吃撑了?”
吃狗粮吃撑了。
“这个杯子很漂亮,就是有些小。”张沣又道,“不能再做大一些么?”
张家有一整套瓷制的餐具,是卫伉送的,卫伉的则是皇帝陛下赏赐的,目前整个大汉除瓷窑外拥有瓷器最多的两个地方,就是未央宫和卫家。
卫伉笑道:“再大一些叫花瓶,南边刚送来一批白瓷的,陛下赏了我,今天来得匆忙,改日我带些过来。”
张沣笑着道谢,又道:“如今瓷器可难抢了,前日平阳侯还说多亏了你送他的杯碟,长公主才得以凑齐宴客的餐具。”
卫伉一听就笑了,瓷窑已经开了十几批,有几套餐具的不少,能凑齐一场宴会所用的餐具可就稀罕了,平阳公主这次可出了大风头。
“你也去了?你不是最不爱这样的热闹么?”卫伉好奇道,“有什么吸引到你了?”
“平阳侯说他本想邀你,但你现在不想见人,苏武那日又在宫中当值,我若是不去,他一个人回来又要抱怨总碰见没眼色的人。”张沣不理解,“长公主那么爱热闹,平阳侯跟着长公主,倒不像长公主。”
不等卫伉回应,那边依依就问道:“你们两个人说完话了吗?”
卫伉差点忘了正事,闻言忙道:“对了,张大夫,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可能像花儿,它结出来的果实刚开始是绿色的,然后外壳会变干变硬,后边裂开,里头是白色软绵绵的的东西。”
张骞听罢,想了半晌,慢慢道:“我听人提起过,西域有一种白叠子,它的果实像蚕茧,也如蚕丝般细软。”
“南越之南还有一种高树,也会结青色的果子,裂开其中有白絮,那边的人似乎叫它……吉贝。”
张骞看向卫伉:“只是不知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卫伉挠了挠下巴:“也许……都是吧。”
地理位置没错,两者不一样或许是橘生淮南淮北的缘故,而且张骞毕竟是听人转述,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卫伉起身行礼:“多谢张大夫,你给了我两个确切的名字,改日寻到我要找的东西,我一定再上门拜谢。”
张骞忙扶起他:“万勿如此!”他又惊讶道,“卫伉,这东西难道非比寻常么?”
卫伉严肃地点头:“非比寻常,而且非常重要。”
张骞闻言道:“既如此,我也该尽一份力,更不必你来谢我了。”
张沣忍不住插嘴问道:“卫伉,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卫伉道:“做衣服,做棉衣,做被子,可以冬日取暖。”
草原上的冬天比长安冷,张沣很有感触,他听了便道:“这么说来,可真是个好东西。”
张骞却关注到了卫伉的言下之意:“大汉之广,气候各异,此物家家户户都能种吗?”
卫伉摇了摇头:“我还不能确定。而且土地得先填饱肚子才能种别的,现在还是要在粮食上下功夫。”
张骞笑道:“代田法施行后,粮食已然增产了,陛下欢喜不尽,常在我们跟前说全赖伉儿。”
以现在的生产力,卫伉在粮食这件事上所做的努力已经到极点了吗?他不能确定。
刚才卫伉还因为可能有了棉花的下落而高兴,这会儿再一多想,他又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从张家吃了饭,回家时卫伉捎回了几根葡萄枝,按着系统教的方法扦插完毕,他才找到三叔父,请他再去各个商队跑一趟,这次他找的东西有了名字。
次日卫步在外跑了一天,下午回来时告诉卫伉,有商队知道他要的两种东西,但先前他那个描绘他们没看懂,不然这次就能给他带回来。
卫伉:“……”
两千年足够棉花进化了吗?哦,也可能是人工选育的结果。
卫伉把心放到肚子里,眼巴巴地问:“三叔父,他们可说了何时再回到长安?”
卫步道:“路途遥远,路上又危险重重,他们也不好说个确切的日子,大约是明年或者后年吧。”
大汉不像两千多年后,又有基建又安全,现在不但路难走,还要提防抢劫拦路的,途径野外时,更大的危险来自于各种野兽。
“那再多给他们些报酬。”卫伉道,“三叔父,明日还得劳烦你再替我跑一趟。”
卫步笑了:“我再跑两趟都没关系,只是兄长还说你是个小财迷,如今瞧着你可大方了,你这一点儿都没得着,只给人送了多少东西了。”
上次的定金纵然全无收获,卫伉也没有收回,这一次又提前付了一大笔定金。
这些行为听起来很像冤大头败家子,卫伉思索了下,难道他还有希望往纨绔子弟这方面发展吗?
卫伉也笑了:“三叔父,现在对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哎哟,这话……你说我都不敢听了。”卫步笑着连连后退,“忙了一日,我也得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三叔父慢走。”卫伉起身送他。
……
棉花还需要卫伉耐心等待,家里暂且无事,他就又躲回了东宫,因为他的大门牙不堪重负在他嘴馋吃羊排时带着血滚了下来。
场面有一丢丢血腥,卫伉觉得他可能三天都不想吃肉了。
王太后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听了这话,抚着他的背道:“你这下边的牙没长好,上头的又掉了,想吃肉也没牙咬了,倒跟我似的。”
王太后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早就不敢吃这些不容易咬的食物了。
卫伉现在更是一说话就漏风,他谨慎地没有开口,只冲王太后做了个哭泣的表情。
王太后没撑住笑了两声:“伉儿,好孩子,你真要当哑巴了?这一个月长不出来,你真当一个月的哑巴?”
卫伉点头表示肯定。
这下不只王太后,殿内服侍的从女官到内侍到小宫女,没有一个不笑的。
卫伉捂住脸掩耳盗铃,没看到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换牙好烦!
“好了好了,抬起头来,再闷着你。”王太后拍拍他的背,“我叫他们不许笑话你。”
太后你不笑着说话,我就相信你了。
刘彻去椒房殿看儿子时又听小刘据念叨起表兄,就问卫子夫:“那小家伙又怎么了?上次朕叫去病去瞧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卫子夫含笑道:“陛下,还是换牙的事,伉儿上头两个牙也掉了,妾往长信殿去向太后请安,她老人家说牙长不出来,伉儿就不出东宫了。”
看得出来,卫子夫已经极力在忍笑了。
三公主还跑过来跟她爹分享:“阿翁,连我们过去玩,表弟都不肯出门,大母说他在读书,其实就是怕我们笑话他。”
刘彻听了,点点三公主的额头:“那你别笑话他,你是阿姊,得有阿姊的样子,瞧你阿姊……”
“呀!”三公主忽然蹦了下,“阿翁,我忘了一件事,我得赶快去跟阿姊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远了。
“……蓁儿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会还这么闹腾。”刘彻眼中满是无奈,他看向卫子夫,“朕想着明年定下蓁儿和襄儿的婚事,就该定硕儿的,但看她还一团孩气,倒想多留她两年了。”
卫子夫听皇帝话中满是对女儿的疼爱纵容,便笑道:“陛下与妾倒不是养不起她,只怕硕儿这性子,将来女婿受不住。”
刘彻笑道:“朕的女儿,谁敢受不住?”
又跟刘据玩了一会儿,刘彻起身道:“朕去东宫给太后请安。”
实际上谁都知道,皇帝陛下究竟是冲着谁去的东宫。
王太后无奈极了:“皇帝你是多大的人了,专门来逗一个孩子玩,传出去不怕满朝公卿笑话你!”
“满朝公卿若知道我们的少府卿这会儿成了没牙的,只怕比我还想看看他是何模样。”刘彻丝毫不以为杵。
王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行,你偏逗他,若是逗哭了,哄不好,当心他阿翁也去找你哭!”
不想刘彻一听觉得更有意思了:“还会哭呢?朕更得瞧瞧了,阿母,你瞧见伉儿哭过?”
王太后:“……”
卫伉一听皇帝叫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他拿好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气势汹汹地走过去……给皇帝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拜见陛下。”
呜呜呜……我就是这么怂。卫伉在心里抹了把泪。
刘彻招招手,笑道:“伉儿,上前来,朕瞧瞧你的牙如何了?”
您还真一点儿都不委婉。
卫伉上前几步,将他手中的笔记呈给皇帝:“陛下,这是我整理的各地能用的堆肥法,请陛下过目。”
刘彻听得心不在焉,他现在一心只想逗孩子:“嗯,朕知道了,先放着。你把手放下,朕看你的牙长好了么。”
“陛下,能让粮食增产。”卫伉强调道。
“嗯,先放……嗯?”刘彻从装订好的笔记后探头瞧着卫伉,不确定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说粮食增产?”
卫伉点了点头。
刘彻将笔记拿过来,边翻边宽宏大量道:“你先不用说话了。”
卫伉朝王太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王太后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嗯,伉儿可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