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卫子夫给宣室殿报喜, 当然不会落下长信殿,卫伉回去时,王太后正给来报喜的女官赏钱。
卫伉便笑道:“太后, 我也赶着回来给你报喜, 可也有我的赏钱?”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道:“小财迷,少不了你的!”说着话, 她拿过自己还没喝完的药放到卫伉手上,“就赏你将它吃了。”
王太后病虽好了, 却仍要吃些补药固本培元。
卫伉接过来摸了摸杯壁, 又将它递回王太后唇边:“太后,药正温着, 你快喝了吧。”
王太后唉了一声,自己捧着杯子将药饮尽, 卫伉端过水服侍她漱口:“太后才吃了药,躺下歇会儿, 我再陪你走走。”
王太后在沙发上半躺着, 笑道:“你倒会安排,行,听你的。”
卫伉笑道:“太后恕罪,只是这却不能怪我,都是太后总惯着我,就将我惯得无法无天了。”
“还是我的错了?”王太后摇头笑道, “你这张嘴可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你。”
卫伉又笑道:“是太后教得我呀,太后你想,难道是我自己的错?”
王太后半闭着眼睛拍拍他的手, 同他说笑:“那我日后可再也不这么教你了,换个严厉些的方式教你,就像先生们,也打你的手板,你看如何?”
“太后疼我,先生们都不敢打我的手板。”
卫伉跟王太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了半天,直将王太后哄得合不拢嘴。
等歇够了,苏安上前将王太后扶起,卫伉陪着她在殿内慢慢散步。
半晌,王太后忽然话头一转,道:“伉儿,你该去皇后那里瞧瞧。”
卫伉一愣:“太后,我昨日才去椒房殿请安。”
王太后缓缓摇头:“今日你正巧在宣室殿,既然闻得此事,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后宫有喜,皇后原该高兴,只是人之常情,皇后或许有些不快,也无可厚非。”
卫伉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太后,皇后不快,我去了也无济于事。”
“又不是让你去劝皇后什么,傻孩子,你是要让皇后知道,你站在她那一边。”王太后拍拍他的手,“明白了吗?”
卫伉迟疑地点头,又道:“可是,太后,我……我也不可能站王夫人一边呐。”
王太后顿了顿,她抬手叫女官们离得远些,才轻声道:“你是要让皇后知道,即便与皇帝相比,你也站在她那一边,怎么这么傻?非得让我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么!”
“那不行!”卫伉张嘴就道,“阿翁和阿兄都教过我,太后,陛下才是头一位……”
王太后气呼呼地敲了下他的头:“你是要让皇后看到你的态度,你心里想什么是你的事!”
卫伉这回懂了:“哦哦哦,太后你别生气,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王太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明白了?”
卫伉用力点头:“明白了!”王太后都把话说这么直白了,他也非常直白地说道,“太后的意思是,我是皇后和皇长子的外戚,我得让皇后知道,我知道。”
“哎,这是真明白了。”王太后满意地点头,她做过皇后,当然知道身为一个皇后会有何种心思。
左右逢源,卫伉的身份免不了要如此做。
这样的事原不该王太后教给卫伉,只是她知道,卫青自己都不明白,更教不了儿子,王太后只能多费些心了。
卫伉又道:“但我心里,陛下还是头一位的。”
王太后神色更加柔和:“你阿翁阿兄将你教得很好。”
卫伉仰头笑道:“陛下今日说,阿翁阿兄都是他教出来的,是陛下教得好才对!哦,对了,太后,陛下说,他也要亲自教我……”
王太后喜得拍了下手:“这是好事呀!你怎么才说?”
卫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心的表情:“太后,我不如阿翁阿兄他们聪明,我怕会惹陛下生气……”
有教兵法的前车之鉴,卫伉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觉得自己会是他教不好的那个特例。
“胡说。”王太后低声斥责一句,又温声笑道,“伉儿聪明得很,皇帝是看重你,才亲自教你,你只要好生学,断然不会让皇帝生气。”
诚然,卫伉对自己不大有信心,他跟皇帝陛下在认知方面实在有很多不同,但跟着他学朝堂官场的知识,不管能学到多少,最重要的是,他能学会毛驴该往那边捋才能顺。
卫伉轻轻一笑:“太后教训得对,我一定好好学。”
皇帝的课堂还没正式开始,卫伉已经从王太后的课堂上学到了些外戚小知识。
尽管他不太赞同。
另外,卫伉还有些怀疑,皇后真的从现在就已经对未来忧心忡忡了吗?
如今,长平侯府蒸蒸日上,皇后稳坐椒房殿,皇长子不出意外定然是皇太子,仅仅是一个王夫人怀孕,就足以让她担忧吗?
等到了椒房殿,卫伉才明白,姜还是老的辣,皇后的眼神深处的确有一二分不安。
也许是皇长子不出意外一定会是皇太子让她不安,她总会担心意外发生吗?还是另有些别的担心?
卫伉不好把这样的话问出口,更不好劝她,刘据能活到快四十岁呢,现在你还不用太担心。
这话听起来也不太像安慰人,卫伉想想先僵住了,等到时候再担心,那也晚了。
见卫伉过来,又提起他在宣室殿听过了喜讯,皇后的神色更显柔和,又一次证明了王太后的正确性。
当然,卫伉没告诉她,皇帝一听王夫人有孕就忘了才说过他要来椒房殿。
皇后、太子和外戚是绑定的,不管认还是不认,天然的血脉早已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皇帝陛下手中。
卫伉想,他们所有人终生的课题都只有一个,如何跟皇帝陛下搞好关系。
……
卫青来宣室殿向刘彻回禀军务,说过公事本来就要走,刘彻却说要他去椒房殿看看皇长子。
刘彻还跟他开了个玩笑:“仲卿,你也不只是去病的舅舅,可不能只惦记这一个外甥。”
卫青笑回道:“陛下教训的是,臣日后定然常去看望小殿下……若不是陛下提起,臣还忘了,也有好些日子未见伉儿了。”
“前些日子太后病着,伉儿一直在太后榻前侍疾,是个孝顺孩子,正好,你也去东宫瞧瞧他。”刘彻笑道。
卫青目的达成,谢恩后退下。
椒房殿中,皇长子和公主们都被乳母带着去午睡了,卫子夫正在看书,见卫青欲要行礼,她笑道:“不必多礼,青弟,坐罢。”
卫青行过礼,方落座。
卫子夫笑道:“伉儿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常常过来,我才教得他口头上亲近几分,只是礼数上总不肯差半分。”
卫青轻轻一笑:“礼不可废,伉儿年幼,有劳皇后担待了。”
“无妨,咱们是一家人。”卫子夫按了按搁在案上的书,“上次听陛下提起,如此将书册合订在一起,也是伉儿的主意。”
卫伉垂眸一瞧,是一本《左传》。
纸的大量售卖和印刷术的普及,包括宫中在内的有许多藏书的人家,都有意将纸作为载体存储他们的藏书,只是大家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一张纸写不满一本书,一叠纸该如何成书?
起初,人们仿照竹简的方式,将纸做成长卷,墨晾干后卷起来,可如此不仅翻阅不便,也不好做雕版印刷。
之后又有人用粘的方式,将一张长纸作底,依次将书页错开,粘在一起,也能成册,但仍旧不便,也容易脱落。
而线装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既方便翻阅,又结实稳固,还美观轻便,刘彻在见到这种装订方式后,立刻下令,日后宫中藏书阁的书都要以此装订。
之后朝臣们见到了,将其带回家中,又口口相传,想必将来人人都会学到此法。
“伉儿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卫青笑了笑,话锋一转,“皇后借陛下之口叫我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卫子夫一顿,直言道:“王夫人有了身孕,青弟,我方才看《左传》中的公子申生一事,总有几分不安。”
卫青道:“陛下不是晋献公,如果皇后还担心皇长子步公子扶苏的后尘,臣还能再说一句,陛下不是始皇帝。”
“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忧虑不安,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卫子夫苦笑一声,“前朝有青弟你在,后宫内我是皇后,据儿是皇长子,陛下疼他宠他,我一向看在眼里,只是静下来时,总忍不住有些怕。”
皇帝当年宠先皇后陈氏,后来宠卫子夫,现在宠王夫人,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即便这个过程或许能有近十年。
卫子夫已经过了在乎皇帝宠爱的年纪,然而她仍身在后宫,注定眼前看到的天地就只有这么大,她的一身荣辱系于帝王之手,她没办法不多思多虑。
卫青听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只能干巴巴道:“皇后多虑了。”
卫青忠于皇帝,但他跟皇后、皇长子也是分割不开的,卫青当然也希望他们能好。
卫青以为,这两者之间是没有矛盾冲突的,他可以同等看重他们。
但皇后似乎希望卫青能够稍稍偏心,偏向她与皇长子。
卫子夫愣了愣,这是一个委婉的推辞,卫青没有或者说他不想在此刻就做出选择。
卫子夫垂眸笑笑:“青弟,我只是在杞人忧天,想着跟你说句话,或许能有些安慰。”
卫青惭愧道:“我不会安慰人,叫皇后失望了。”
卫子夫缓缓摇头:“青弟,你在这里,于我而言就是安慰了。”
卫青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卫子夫笑道:“皇后放心。”
如果皇后的忧心仅仅如她所言,卫青想,她的确是在杞人忧天。
陛下不会是晋献公,听信挑拨,他也不会是秦始皇,平白让自己的继承人为人诬陷丢了性命。
卫子夫含笑颔首。
但卫青仍不能确定她真正放了心,说过霍去病的事后,他到东宫拜见王太后。
卫青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得等到坐在这里,皇后才能全无忧虑?
他很快将这个大不敬的想法逐出脑海,跟着王太后派过来引路的苏安去找卫伉。
苏安笑道:“长平侯请往这边来,小郎君这两日常去少府,说是要做香皂和肥皂,一个用来洗手洗脸,一个用来涤衣,说是比澡豆和草木灰都要好。”
那天在宣室殿,刘彻去漪兰殿之前还叫卫伉记得他欠皇帝陛下一句言之有物的话,他回来左看右看,又翻了翻系统,决定做个肥皂敷衍一下。
大汉有能用于清洁的澡豆,原料是猪胰和豆粉等,皇家贵族用时还会添些香料,卫伉在此基础上根据后世的方法改良了一下。
洗衣服的肥皂不做太多花样,清洁皮肤的香皂则要添加点香料鲜花,外形上也会做得漂亮些。
现在刚刚做好,卫伉正在试验去污的能力,在后头看别人洗完衣服,他正打算去厨房试试香皂去油渍的效果,就看到他爹找过来了。
“阿翁!”卫伉跑过去,伸长手臂将香皂递过去,“你闻闻,香吗?”
卫青低头嗅了嗅:“这是芍药?伉儿,有些奢侈了。”
冬日原不该有鲜花,但皇帝陛下会享受,他叫人做了一个暖房,从秋日未冷时便烧得极热,用来培植冬日可观赏的花儿。
因为颇为耗费,皇宫内能在冬日有鲜花欣赏的,也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三人。
“这是要给太后的。”卫伉笑道,“别的只添了些香料,等到春日百花盛开时,再做别的添花瓣的香皂。”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就去献给太后吗?”
卫伉从后头的宫人手里拿过一个木盒,将香皂放入内,交给苏安:“有劳苏长御替我呈给太后,我跟阿翁说过话再过去。”
苏安接过木盒,跟卫伉身后还托着木盒的宫人们一道行礼退下。
卫伉呼了口气:“阿翁,正好你来了,我这两天一直想找阿兄,但你们两个都不进宫,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们了。”
卫青不由笑了一声:“你阿兄躲着陛下和皇后呢,若是陛下不特意召他,十天半个月的,他都不想再进宫来了。”
“啊,看来皇后这一招把阿兄刺激到了。”卫伉叹了口气,“皇后一心盼着阿兄早日成婚,可现在看起来,这是起了反作用呀,真不知道皇后怎么突然盯上阿兄了。”
因为方才椒房殿的一番对话,卫青对皇后上心霍去病婚事的原因倒有些猜测。
卫青拍拍他的头:“这样的话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外头冷,回屋去暖暖。”
卫伉摸摸冷冰冰的耳朵:“我忘了戴帽子,阿翁,你很冷吗?我们跑起来就不冷了……”
“你安稳些。”卫青拉住他的手,“我是看你冷了。”
卫伉乖乖跟着他爹走,片刻后道:“皇后最近不大高兴,跟王夫人有孕有些关系,阿翁,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卫青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道:“伉儿,皇后是你的小姑姑,你同她亲近没错,只是切不可忘了她的身份。皇长子的身份贵重,你也不能将他当成不疑那样的弟弟来看待。”
“我……”卫伉险些没反应过来,捋了捋舌头才道,“阿翁,我知道,你见过皇后了。”
最后一句并非疑问,他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只能是皇后先同他说了某些话。
卫青并不瞒他,如实说了皇后的忧虑,又说了自己的看法。
杞人忧天?卫伉咋舌,现在的皇后只能为此忧心忡忡,多年以后,这种杞人忧天如实上演后,她却能毅然决然地能帮儿子调兵,在失败后坦然赴死。
他爹对皇帝的信心,卫伉一点儿都不意外,不只是他爹,人们无法想象没有见过的事。
皇后的担忧也只能想想公子申生、公子扶苏,或许她还能想想先帝时的栗太子,谁能想到,在后世的两千年封建王朝中,卫太子也成为了别人的前车之鉴。
卫伉暗暗唏嘘,他倒是能理解皇后的心情,未来握在皇帝手中,他也时常有同样的恐惧。
但皇后如此下去,卫伉怕她把自己搞抑郁。
卫伉挠了挠下巴:“阿翁,你说,能给皇后找些事做吗?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卫青合上门,闻言无奈道:“我如何能给皇后安排事做?何况,皇后素日只在宫中,她所能做的事也都在宫里,只有陛下能让她做事。”
皇帝能让皇后做的事,正是她现在每天都在做的,管理后宫。
卫伉想到有了更多的娱乐后,王太后仍然会时常觉得没意思,只因为她每一日都只能做这些事。
每每此时,卫伉就会无比怀念现代社会,仅仅一个手机,就能带来多少娱乐。他记得曾经看过新闻,网瘾频发于老年人的群体。
“伉儿,皇后久在宫闱,不必你一个孩子为她费心。”卫青又道,“若是有事,自然有阿翁在。”
卫伉暂时的确别无他法,只好点点头。
……
卫青出宫后径直去找了霍去病,数九寒天,他才从演武场上下来,额头脸上都是汗。
等他沐浴换了衣裳,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火盆前烤火时,卫青方道:“伉儿问我,你何时才会进宫。”
霍去病一听就烦躁地甩了甩头发:“舅舅,你让他出宫来见我吧。”
他当然不是冲卫伉,也不是冲卫青。
卫青抬手挡了一下,温声道:“再让火燎着……今日我同皇后说起了那桩事,日后她不会再如此强求于你了。”
“舅舅,我不是不愿意成婚,我说过了。”霍去病道,“皇后她……”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皇后半分不是,只气呼呼道:“如果陛下无事召见,我还是先不进宫了。”
“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卫青按按他的肩膀,“过两日我接伉儿回家,你也回去一趟,你们兄弟一起陪陪大母。”
这一次皇后的确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管是对那些被召见的贵女们,还是没有心理准备直面她们的霍去病。
两天后,卫伉先回了家,他将带回来的香皂送给大母,霍去病回来后,又送给他一块加了花瓣的。
“本来是给太后做的,阿兄,我偷偷藏了一块给你。”卫伉小声道,“阿翁都没有。”
霍去病低声笑了:“多谢你了,再过几个月,我带你去打猎。”
“从秋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阿兄,我们还是别提打猎的事了,不然我怕又有别的事给耽误了。”卫伉笑道。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这次就算陛下没工夫,我也带你去。”
卫伉抬手,又将他的手举起来,两人击掌:“说定啦!”
卫伉的香皂得了王太后的喜欢,她吩咐少府多做了些,好赏给长公主们,只是冬日鲜花少,再做就只能掺些香料,再将模具刻成花儿,做出来的香皂就成了花朵的样式。
王太后干脆又将做香皂的办法交给她们,想做什么样的,只让她们派人去弄。
刘彻那里成功被敷衍过去了,他跟他娘一样喜欢香皂。
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肥皂没什么用,一来他老人家不亲自洗衣服,二来他老人家的衣服都是丝绸所做,他根本不会穿洗过的。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肥皂就很有用了,他们可不会一件衣服只穿一次。
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肥皂的做法普及开,还得刘彻出手。
于是在第一次跟刘彻上课时,卫伉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通过各地郡县衙门,将肥皂制法传播出去。
粮食能影响到天下安稳,因此刘彻会急于推行农具和代田、堆肥,肥皂与之相比就有些无足轻重了。
但卫伉立功太多太重,刘彻总认为给他的赏赐不够,因此卫伉提一个不怎么费力的要求时,他稍稍一想也就答应了。
卫伉本来准备了一二三四条理由说服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过关了,他有些意外,又想原来皇帝陛下心里不只能装下万里江山,也有这江山下的每一位百姓。
冬天很快过去,小草冒出了绿芽,大地又变得生机勃□□来。
卫家这时有了一桩喜事,程氏怀孕了。
回家听大母说起这件事时,卫伉险些没想起来程氏是谁,好在很快令人脚趾扣地的过往浮现在脑海中,卫伉登时没办法直面这个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