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皇帝陛下亲自下令, 拿到药的众人都领受到了他的恩典,卫伉一边教人煎药,一边听人谢他, 毕竟他们都认为是卫伉请皇帝降旨的。
卫伉赶紧声明, 是你们大将军叫我禀报陛下的。
于是,众人又谢皇帝又谢大将军,最感谢仍然是卫伉, 因为在卫伉起头之前没人想起这件事。
卫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更用心地教他们煎药, 趁着能在军中住几日, 也教了他们辨别几种常见的药材,还有炮制保存药材的方法。
此后, 卫伉每七日来军中一趟,如此有条不紊又忙碌充实地到了四月底。
皇帝陛下终于下了正式的诏令, 陪太子读书的几家都收到了命令,下个月十八日皇长子开学, 他们都要提前去宫里报道。
休沐日时, 卫伉请张沣和曹襄到长平侯府来见见卫不疑,日后他们都在宫中陪伴皇长子了,卫不疑还小,卫伉请他们两个人在有余力时能照应他几分。
张沣和曹襄年纪大些,不会住在椒房殿中,而是在前朝官员们当值休息的地方安排了住处。
萧氏知道卫伉的安排, 亲自领着卫不疑出来,张沣和曹襄忙起身见礼,曹襄虽是列侯,但他自认在朋友的母亲面前只能是小辈。
他们都知道长平侯夫人身体不好, 常常要卧床养病,外头的宴饮她去的很少,上门想见她的,寻常也很难见到。
看见曹襄和张沣的态度,萧氏默默点头,待卫不疑这个弟弟,卫伉一直都很上心。
近些日子,萧氏也带卫不疑进宫几次,确定了皇后的态度,如此,她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与曹襄、张沣闲话几句,萧氏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留下卫不疑在这里跟他们说话。
“小殿下和陈家小郎君一起玩的日子长,不疑才去可能跟他们不熟,你们帮我瞧着些,别叫他落单。”卫伉道,“还有就是,椒房殿的宫人也好,其他的宫人也罢,虽有皇后管辖,想必不会有差错,我还是担心倘或真良莠不齐,有人欺负他年纪小,你们不必管,只告诉我就好。”
曹襄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你兄弟就是我兄弟,在椒房殿,我还是能在皇后跟前说上两句话的。”
卫伉笑着拱手:“多谢平阳侯。”
张沣笑道:“我也得请平阳侯多关照。”
曹襄笑了笑,刚要说话,卫伉就拍拍卫不疑,笑道:“不疑,你记住了,平阳侯明年就要尚大公主了,大公主是咱们的表姊,所以平阳侯他不是外人,有事你只管跟他说。”
卫不疑瞧着曹襄忽然泛红的脸,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当着小朋友的面,曹襄克制地握了握拳,只道:“等你们定了婚事,看我怎么笑话你们!”
“我还早着呢!”卫伉不满在乎。
张沣没说话,因为他不早了。
曹襄便朝他扬扬眉:“你可等不了两年了吧,伯母有没有给你提起这件事呀?”
张沣:“……”
卫不疑看着他们笑闹,一时间觉得兄长的朋友看着年纪大,其实怎么跟他们小点儿的孩子闹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呢?
在长平侯府吃过饭,曹襄和张沣告辞,卫伉带着卫不疑将他们送至上了马车才回来。
卫不疑跟在兄长身边,揪着衣袖道:“兄长,我还有些害怕,怎么办?”
卫伉伸手拉住他的手,温声道:“害怕是正常的,我当年才去东宫时,也有些害怕,只要我们谨慎些,说话前想一想,做事前也多想一想,尽量少出错就好了。”
“兄长也会害怕吗?”卫不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跟兄长一起面圣时,兄长在陛下跟前也能谈笑自如呢!
卫伉一笑:“自然会了,每个人都会害怕,但没关系,我们克服它就可以了。”
卫不疑又道:“兄长,少出错……就是说,我不小心有了错处,也没关系吗?”
“皇后……也就是我们的小姑姑,她会护着你的,所以有一点小错,当然没关系了,只要你记着阿母教你的礼数规矩,不要犯了忌讳就好。”卫伉慢声慢气地说着,“不疑,你还记得吗?”
卫不疑用力点头:“我记得!”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这样就完全没问题啦!”
因为兄长的连番鼓励,卫不疑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
半个多月眨眼就过去,卫不疑进宫头一日,卫伉并没有掺和,由萧氏送他去椒房殿。
这期间卫青回家瞧过两次,他看见萧氏殷殷教导卫不疑,做进宫前的各项准备,不由又想起了当年的卫伉。
卫伉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最近他但凡有公事进宫,就得过来瞧瞧自己,有时候在东宫,有时候在桑弘羊那里,有时候在少府。
总之,他爹得看他一眼才罢休。
卫伉想了半天,把自己吓了个半死,他爹不会身体有什么问题吧?蝴蝶翅膀不能乱扑腾吧?
下次卫青再来时,直接就被卫伉拉到义姁那里,被左手右手诊过脉,看了眼底和舌头。
义姁肯定道:“大将军没有大碍,他身上的亏空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我再为他换张方子。”
“真的吗?”卫伉将手指搭上他爹的脉,自己诊了片刻,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医疗器械,万一有把脉诊不出来的其他问题呢?
卫伉边忍不住往坏处想边在心里呸呸呸,不许咒他爹!
“我无事,伉儿,你何故担心?”卫青摸摸儿子的头,纳闷地问。
卫伉憋着一口气,问道:“那阿翁为何总来看我?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勤快地来看我。”
卫青一梗,自己这个做阿翁的,总是太过疏忽儿子。
“我……伉儿。”卫青清清嗓子,轻声道,“我总是忙,近来有些空闲,就想着多看看你,不然等到了秋日里,阿翁又不得空了。”
明年春天,卫青还要再带兵出征,具体计划还在制定中,但从秋天开始他必然又不得清闲了。
卫伉吐出一口气,半晌啊了一声:“阿翁,你就说几个字就行,你知道是什么吗?”
卫青疑惑:“什么?”
“就是你想你儿子我了嘛!”卫伉绽开一个欢快的笑,“阿翁,我们可以直接说哒!”
卫青也笑了:“傻孩子,阿翁想你了。”
卫伉故作不满:“阿翁怎么还说我傻,我可聪明了!义先生,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刚写好药方的义姁笑道:“嗯,宜春侯素来最聪明了,人人都知道。”
卫伉委屈巴巴道:“怎么今天都来欺负我?”
卫青揉了把他的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息:“大约是你太好欺负了,什么时候你能硬气些。”
卫伉也叹了口气:“阿翁,你才好欺负呢。”
听到他们父子对话的义姁不禁默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长平侯,一个是少府卿宜春侯,两个人都是皇帝的心头肉,太后又把卫伉当亲孙儿待,谁敢欺负他们?
义姁心道,他们多少有些没有自知之明了。
卫青离开时,卫伉大声提醒他:“阿翁,你告诉阿兄,我想他了,让他也来看我!”
卫青含笑答应了。
第二天霍去病果然来了,卫伉当时正在练刀,他拿过另一把长刀,冲卫伉抬抬下巴。
卫伉和他哥的攻防战中,目前胜率是百分之百。
他哥百分之百。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一场比试结束,卫伉拄着刀喘了会儿气:“阿兄,我惹你了?”
霍去病道:“明日就是你去军中的日子,非得说什么想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卫伉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真的忘了,阿兄,你信吗?”
霍去病气笑了:“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人无完人啊。”卫伉感慨一句,“阿兄,阿翁说他秋日又要开始忙了,那你呢?也要不得空了吧。”
“嗯。”霍去病将刀放回去。
卫伉道:“那我以后多去军中,你跟阿翁别两头跑了。”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今天是谁让我两头跑的?”
卫伉抱着头道:“我真忘了嘛!”
霍去病笑了。
这次,是被卫伉逗笑的。
卫伉等他哥笑完,也拉着他去找了义姁,定期检查不能少。
“霍侍中身强体健。”义姁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霍去病诊脉了,她还是搞不懂卫伉的坚持。
义姁可以用自己的医术起誓,霍去病年纪轻轻,身体健康,就算扁鹊来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卫伉欠身道:“有劳先生。”
义姁笑了笑:“你好生再学几年,想必就用不上我了。”她转身收拾好药箱,“今日该为太后诊脉了,我先过去,你跟霍侍中说话。”
卫伉点点头:“再请先生同太后说一句,我待会儿才能回去。”
义姁走后,卫伉问道:“阿兄,你有按照我列的单子吃饭吗?”
他哥还是个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可不能缺了营养,食补绝对得跟上。
霍去病轻拧一把他的腮帮:“我看看你的牙长好了么?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了什么?”
卫伉刚换了一颗后槽牙,还是他吃饭时习惯用的那一边,这就导致他嚼肉时很不方便,卫伉只好改吃各种各样的肉粥了。
“我肯定不亏待自己。”卫伉张开嘴巴,露出他早就长好整齐的门牙。
霍去病笑道:“我难道是会亏待自己的?”
卫伉歪了歪头,片刻后认可他哥的话:“阿兄,明天我找你一起吃饭。”
霍去病应了一声,又道:“舅舅说,今日不疑进宫,我以为你会去椒房殿。”
“阿母送他,我快到晚上的时候再去瞧瞧。”卫伉支着下巴又有点犹豫,“或者我明天再去,晚上好像会比较脆弱,他看到我再哭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另有看法:“若他一定要哭,你早去晚去,他都是要哭的,不如你先让他哭过,之后自然就好了。”
卫伉想了想:“嗯,也有道理,小孩子嘛,不适应肯定是有的,但时间长了他就能接受也能习惯了。”
霍去病呼噜一把他的头:“你呢?”
“我什么?”卫伉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道:“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卫伉眨眨眼睛:“那……不记得了,我跟不疑又不一样,阿兄,你那时候哭过吗?”
“我哭?”霍去病嗤笑。
“我们俩是一样的。”卫伉挑挑眉,冲他举起手。
霍去病抬手同他击掌。
……
傍晚陪太后用过膳,卫伉坐车往未央宫去,快到椒房殿时他又下来,慢腾腾走着消食。
椒房殿内,卫子夫、五位公主和刘据、卫不疑、陈奉都在,大公主、二公主在和卫子夫说话,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卫不疑在玩五子棋,三公主和五公主一队,四公主带着卫不疑,刘据和陈奉一人一柄小木剑在打闹,乳母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护着。
“拜见皇后。”卫伉上前行礼。
大公主起身笑道:“伉儿过来挨着不疑坐,四妹妹不必挪动。”
卫子夫笑道:“今日我问过你们阿母,叫庖厨做了不疑爱吃的菜,伉儿,你问问他可吃好了。”
“多谢皇后。”卫伉又要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肩膀,她的力气本奈何不得卫伉,只是他不好违拗,便顺势跟着大公主转过身去。
卫不疑看见兄长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等卫伉坐下,他立即往他身边靠了靠:“兄长……”
卫伉摸摸他的头,向他另一边坐着的四公主笑道:“谢过公主照看不疑,他没有给公主添麻烦吧?”
四公主摇头笑笑:“不妨事,不疑很听话。”说罢,她便去和大公主说话了,好留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当。
卫伉低头看向卫不疑,问道:“今日可还习惯?”
卫不疑怏怏道:“嗯,兄长,都挺好的,我就是还想……”
卫伉比了个嘘的手势:“不疑,你不要总想着回家,才能适应待在这里。你看,这里也有新玩伴,皇后和公主都待你很好,是不是?”
“是,我……”卫不疑拉住卫伉的袖子,“兄长,以前……你用了几天才能适应?”
卫伉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一样。”
卫不疑揉着他的袖子,低落道:“我想像兄长一样。”
“你不必像我。”卫伉顿了顿,问道,“是有人说你不像我吗?”
卫不疑迟疑片刻,方道:“不是,先生说,我像兄长……像兄长一样聪明颖悟。”
卫伉明白了,今天他们已经开课了,先生摸底时定然发现卫不疑已经读了不少书,比刘据和陈奉都要强些,当然会夸赞他。
只是卫伉珠玉在前,他们又是一家子兄弟,先生夸卫不疑,不免会与卫伉作比较。
卫伉又摸了摸他的头:“不疑,你不必像我,你看,我也不大像阿翁,我们谁都不必像谁。”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卫伉又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皇后,不愿意告诉皇后,就悄悄告诉我。你想跟小殿下他们玩,也只管去找他们,倘或有人欺负你,你就去告诉皇后,就算是小殿下或者陈小郎君,你也能告诉皇后。”
卫不疑惊讶道:“阿母不是这么教我的,阿母说小殿下身份尊贵,我不能惹他不高兴。”
“不必理她。”卫伉断然道,“不疑,记住兄长教你的,小殿下是讲道理的好孩子,他不该无缘无故欺负任何人,他做错了,我们应该帮助他改正,而不是放纵。”
他的话音才落,卫不疑就道:“我知道了,孟子说,责善,朋友之道也。还有,教人以善谓之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荀子还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
卫伉点头笑道:“没错,你读了很多儒家的书,往后跟小殿下一起读书,还要再多读些法家的。”
卫不疑明白了该如何跟刘据等人相处,心情好了不少,他应了一声,又问道:“兄长,阿母教我的乃是错的,我也要请她改过吗?”
“责善,朋友之道也。”卫伉不答反问,“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
卫不疑道:“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他恍然大悟。
卫伉道:“阿母要静心养病,不疑,有些事你不必告诉她,只说些高兴的事让她知道就好了。”
卫不疑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宫人过来点起宫灯,他揪了揪卫伉的袖子,“天黑了,兄长快回去吧,夜深了宫里不许随意走动的。”
卫伉笑着捏捏他的脸:“学得很好嘛,已经记住这件禁忌了。”
卫不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松开了抓着卫伉不放的手。
卫伉过去跟卫子夫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回了东宫。
……
第二天卫伉和十来个侍医一同去了军中,侍医们到了就摆案坐诊,卫伉则先去找了负责马蹄铁的匠人。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要给全部的战马钉上马蹄铁,军中已经培养出一批熟手。
卫伉问过上个月第一批马蹄铁的磨损程度,要他们做好记录,这样他可以规划少府的产量。
大汉需要马蹄铁的当然不只这一处军中,刘彻让各处都把数据报给卫伉,由他统一协调,幸好有在桑弘羊那里工作的经验,卫伉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忙过上午,午饭时卫伉去找他哥一起吃,等他们吃完歇了半晌,卫青才吃过饭过来跟他们说话。
卫伉跟他爹说过昨天去看卫不疑的事,卫青夸他是个好兄长,又说有皇后看顾,他不用总是过去。
五月份除了固定的一些安排,卫伉还要做另一件事,他打算种高粱。
去年做蒸馏白酒的时候,卫伉了解到高粱虽然是一种农作物,但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在古代并不追求粗粮健康的时候,它因为耐旱耐高温耐贫瘠产量高被用来在灾年充饥,寻常时节,老百姓是不愿意种高粱来吃的。
高粱作为一种食物实在不能讨人喜欢,但用作酿酒,高粱却胜于小麦和大米。高粱酒更清冽味浓,还出酒率高耐存放,历来都是饱受好评的。
不过在卫伉所处的大汉,被称作黍秫的高粱在长安周边很少见,农户们压根不种,卫伉花钱让商队给他从西南带了些高粱种子回来,打算试种一批。
长安的气候,五月收过冬小麦正好种下高粱,秋收后再续种冬小麦,如此也不用担心浪费田地。
如果高粱能成为酿酒的主力,那它就不是单纯的粮食作物了,卫伉想着,能让百姓们多份稍高些的收入,也不是没有可能。
城外到处都是忙麦收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卫伉能闻到丰收的气味。
对于卫伉要种高粱的要求,管事没有半分质疑,卫伉想到第一次过来时,不由笑了笑。
管事正准备细听高粱如何种的,忽见他笑了,忙问道:“二郎君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么?”
卫伉摇摇头,将自己提前抄写好的高粱种植细则递给他:“我也不能保证完全准确,你找人看着高粱的长势,当改则改。”
管事躬身领命:“我明白了,二郎君,如何更合宜我都会一一记下,改日回禀二郎君。”他看着纸上的各项要求,“这倒不难,庄子上都是种地种惯了的熟手,我再选些细心机灵的,二郎君只管放心。”
“好。”卫伉又问起这次麦收如何,有没有被之前的旱灾影响。
管事听他如此问,笑得合不拢嘴:“原本该有些影响的,后来有了水车,地里吸足了水,倒比去岁还好些,只是尚未计算出确切的账册,且得请二郎君稍等几日。”
“不急,没影响收成就好。”卫伉笑道。
管事又道:“真有些影响也不怕,陛下正着人勘察呢,说是要给收成差的地方免税……瞧我这脑子,二郎君在宫里,想必比我知道得早。”
卫伉点了点头,三日前皇帝下了这道诏令,他当时在和桑弘羊一起工作,第一时间听见了这道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