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十一月, 去年种下的三七要移栽,负责种植的军医说去岁的种子成活率不是很高,今年的苗长得好的不太多, 将来所得到能入药的就会更少了。
好在现在有从南边运过来的成品三七, 军中有药材可用,他们还能慢慢总结经验,将来总是能在长安成功种植三七。
对于这个结果, 刘彻尽管不免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因此还是勉励了他们。三七的种子他已经派人在多多寻找了, 既然要试验种植办法,就多种多试, 才能早日成功。
有过一次棉花种植失败经历的卫伉更好接受,原本去年种三七时他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成功。等皇帝说完话, 卫伉详细问了军医,将他所说的记下来。
卫伉上次稀里糊涂领了一个侍中, 近来也常被皇帝喊过来参与他的内朝小会, 这让他对朝政有了更多的了解,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所以倒没有忙得不可开交。
等军医退下时,卫伉也跟着离开了,他要去廷尉府。
张汤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温和, 有问必答,和卫伉看过司马迁所作的《酷吏列传》后留下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没有见到过张汤吗?司马迁云游结束回到长安时,张汤应该已经被诬陷下狱不得不自杀了。
而张汤之死背后还有许多原因,被陷害只是一个导火索。简而言之, 就像主父偃一样,张汤也是皇帝的刀,当皇帝需要平息矛盾找人背锅时,他就不得不舍弃这把刀了,纵然这把刀他用得再顺手。
皇帝或许会觉得可惜,但遗憾的情绪不会留在他心里太久,因为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好用的刀。
张汤死时是很不甘心的,他定然没想到自己会落到那样一个下场,他会后悔吗?
卫伉只在廷尉府待了一个时辰,就打算回东宫去陪伴王太后,离开时,他忽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因为三七是军中用药,卫青今天也在,他被皇帝留下来有别的事,等离开宣室殿,卫伉已经进了廷尉府。
等卫青又忙了些手头上的事找过来,卫伉正托着下巴坐在车上发呆,卫青敲了敲马车:“怎么不回东宫?”
“我跟阿翁心有灵犀,知道你这会儿要来找我。”卫伉歪了歪头,瞧着不大高兴。
卫青见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就道:“我并没有别的事,今日风大,你回去吧。”
卫伉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吩咐人驾车,卫青温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跟阿翁说?”
“……”卫伉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有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卫青笑道:“回去慢慢想,下次再告诉我。”
卫伉笑了下,瞧着情绪好了些:“阿翁,你也快回去吧,天太冷了,你要注意保暖,也告诉阿兄和大母,尤其是阿兄,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叫他肆无忌惮!”
卫青连声答应,见风越来越大,抬手推着他坐好,又吩咐车夫立刻出发。
马车轱辘轱辘离开,伴随着卫伉的一句叹息,今年这个冬天实在太糟糕了。
回去东宫后,王太后见他情绪低落,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伉摇摇头:“冻得我还没缓过来,今年太冷了,底下报了不少雪灾,近来陛下在忙着安排人赈灾。”
“这么冷的天,若是咱们大汉也有棉花就好了。”王太后闻言感慨道。
卫伉笑道:“陛下已经吩咐下去,等明年阿兄打通咱们和西域的商路,就会有更多的棉花种子进入大汉,太后且看,不到十年,就能家家户户都种上棉花啦。”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笑道:“十年啊,你替我看……”
“太后……”卫伉赶忙打断她的话,“陛下还要我在上林苑种棉花,四月初就要种了,到时候太后也去瞧瞧,如何?”
王太后没有回应他这一句,只是靠在引枕上,满眼慈爱地看着卫伉:“伉儿,你到东宫那一年,才只有四岁。”
卫伉嗯了一声:“我在太后身边已经快要满七年了。”
“好像一眨眼,伉儿就长大了。”王太后叹息着道,“长得真快啊。”
“我还小呢,太后。”卫伉红着眼眶笑了笑。
王太后拉过他的手:“你在我跟前长了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好孩子,你该在你阿母跟前长大的,她也能多疼你几分。”
卫伉一愣:“太后……”
他从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知道萧氏偏心,还以为责任在自己。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太后一笑,“你寻常什么都不说,难道我看不到?你在东宫这些年,你阿母来过几次?你兄弟在椒房殿,你阿母去过几次?我是老了,倒不至于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与太后无关。”卫伉忙解释道,“太后,我阿母并非因为我不在她跟前不疼我,或许是我与她的母子缘分浅,自幼便是如此。太后,我有阿翁阿兄,大母疼我,太后也疼我,我不计较这个,也不会难过什么,太后别多想。”
王太后怔了半晌,她并非不信卫伉的话,何况她自己就是几个孩子的阿母,要说一碗水端平,她摸着良心问自己,确实也做不到。
但王太后疼卫伉,便会替他委屈,为此心疼。
“傻孩子。”王太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恰好义姁送了今日份的药过来,卫伉接过来慢慢喂太后吃了,又服侍她漱过口。
王太后半躺着歇了一刻钟,方又道:“伉儿,你阿翁阿兄都疼你,尤其是你阿翁,他经事多,往后你要多听他的话,你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不足,要多跟你阿翁学着。”
卫伉忙点点头,见太后有些喘不过来气,又给她顺着胸口:“太后才吃了药,歇一会儿吧。”
“嘴里苦,说会儿话再睡。”王太后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卫伉道:“我再给太后倒杯水。”
一旁服侍的宫人听到这话,忙去倒了杯温水呈上。
“甜的怕会解药性,义先生不让太后接着药吃甜的,等太后睡下,我去吩咐人给太后做好克化的甜点。”卫伉慢慢喂王太后喝了两杯水,“太后想吃什么样的点心?”
“都好。”王太后歪在软枕上费劲地喘着气,又动了动手指,“伉儿,坐近些。”
卫伉往下边脚踏上坐了,趴在王太后枕边小声道:“太后。”
“皇帝不让你做太子的属官,伉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卫家跟太子是切不断的关系,不在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王太后慢慢道,“你们父子舅甥是皇帝的臂膀,他离不开你们哪一个人,这是好事。”
“日后,皇帝必然还指望你们兄弟辅佐太子,伉儿,你还年少,你阿兄还年轻,你们往后的路还有很长。”王太后搭在卫伉手上,“你明白吗?”
这些都是王太后的肺腑之言,是她凭借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总结出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尽力再护佑卫伉几分。
卫伉听得眼眶通红,一滴泪落在枕上,他哽咽道:“我明白,太后放心,我记着太后的教导。”
“哭什么?”王太后却是轻轻一笑,“我这会儿觉得还好,只……得先睡会儿。”
卫伉坐直身子,擦了擦眼睛,为王太后掖好被角,坐在榻边出了许久的神,才想起来去厨房商量做点心的事。
等他端着红枣糕回来,苏安正好换班过来服侍,她将糕接过去,太后寝殿旁边有一个小茶房,可以暂且温着。
苏安嘱咐好宫人瞧着,再回来时卫伉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只是他的精神不大集中,半晌才翻一页,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显然是没有看进去。
王太后已经卧床休养了一个月,因始终不见好,大家心里都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寿数要到了,强求不来。
义姁说等到了春天,天暖和了出去走走,或许太后能恢复到从前。
可在苏安看来,太后能不能熬过去这个冬天尚未可知,到了春天还能不能下床走路,更加说不准。
卫伉学了这些年的医,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些年他二人祖孙情深,卫伉理智上再明白这个道理,感情上还是不愿意接受亲近之人的去世。
……
王太后卧床太久,吃得药比饭还多,卫伉在系统中能找到的食谱上翻来翻去,也只能偶尔让她胃口好些,大部分时候,王太后都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罢了。
吃不下饭,身上没有力气,王太后更懒得动,若是强要扶她下床,走不了两步,她就脸色煞白出一身的虚汗,有时候更是险些就要昏过去,卫伉也不敢强要她活动。
但整日躺着肯定不是保养的好办法,卫伉去少府叫人做一辆轮椅,即便不能出门,也好能推着王太后到窗前坐一坐。
卫伉才从少府出来,就遇到了霍去病:“阿兄?”
霍去病低头瞧他一眼:“好些了?”
这是在问卫伉他之前冻伤的事,卫伉摸摸自己的脸:“早好了,义先生说,日后冬日只要注意保暖,就不会再犯了。阿兄,你怎么来少府了?”
“找你。”霍去病道,“我方才拜见陛下,他说你今日在少府待了几个时辰。”
“我打算为太后做一辆轮椅。”卫伉连说带比划,“有一个靠背,下面有一个脚踏,然后按两个这样的轮子,坐上去可以让人推着走。”
霍去病在皇帝那里听说了王太后的病情,并未细问,只是道:“这样冷的天,太后也不好出门。”
卫伉道:“我想,太后能到窗边坐坐也好,冬日外头虽没什么景色,好歹别只看着屋里眼前那巴掌大的地儿。”
霍去病点点头,片刻后又道:“我送你回去。”
卫伉笑了笑:“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么。”
“嗯。”霍去病将手伸出来,“还能再让你牵着手。”
“今天怪冷的。”卫伉握住他哥的手,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而且瞧着快下雪了,阿兄,你还回家吗?”
霍去病道:“今日我在舅舅那里住下。”
未央宫前边的官署有专供值守官员休息的房子,霍去病之前做侍中时就住在那里,不过现在卫青在未央宫有了大将军幕府,霍去病在宫中的休息处也随之搬到了那里。
卫伉哦了一声:“阿翁今天也在宫里吗?我都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这半个月,舅舅都在宫中。”霍去病道。
卫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兄,我都知道,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这半个月,卫伉未曾离开东宫,他的学习暂且都停下了,不到未央宫来,他自然见不到卫青。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我知道。”
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卫伉明白,他也晃了晃他哥的手。
兄弟二人一同坐车到长信殿时,天上正好开始飘雪花,宫人拿来雪伞,被卫伉拒绝了。
进了王太后的寝殿,卫伉和霍去病先到火盆前烤去一身寒意,里间王太后听到动静,问女官:“是伉儿回来了?”
宫人过来一瞧,回道:“太后,是小郎君和冠军侯。”
“叫他们过来就是。”
因王太后的吩咐,卫伉和霍去病赶忙进去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轻笑道:“不必多礼,都过来坐。”
卫伉和霍去病谢过太后,近前坐下。
王太后打量着两个人的眉眼,笑道:“从前伉儿就说他跟阿兄长得像,今日这么一瞧,真像是嫡亲的兄弟。”
“你舅舅可好?”王太后又问,“我近日病着,倒叫伉儿常常不能回家,你舅舅若是想儿子,只管叫他过来便是。”
霍去病道:“舅舅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舅舅常在宫中,伉儿见他极便宜,不敢来搅扰太后养病。”
王太后轻咳一声:“前些日子,我听皇帝说起,你不打算别府另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且你们舅甥亲如父子,你与伉儿也是亲如兄弟,这样倒很好。”
卫伉给王太后轻轻拍着背,故意笑道:“太后今日问了阿翁,夸了阿兄,怎么偏把我忘了?”
“你成日在我跟前,什么事我不知道?”王太后摇头笑笑,“皇帝说得对极了,就是你阿翁阿兄太惯着你,叫你总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如今倒连读书都敢搁下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我本来就是孩子嘛。”
王太后打趣道:“等办完霏儿跟你阿兄的大婚,也该叫你成婚了,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不急不急,还有三公主呢,长幼有序,四公主怎么好抢在前头?”卫伉慌忙摆手。
“这倒能吓着你?”王太后惊奇道。
卫伉转转眼珠,果断道:“哎呀,太后,我阿兄可吃亏了!”
王太后懵了下,她瞧了眼霍去病,纳闷道:“你阿兄吃什么亏了?”
霍去病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
“我阿兄比曹襄年岁大,日后论长幼,却是曹襄居长,太后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吃亏了?”卫伉振振有词。
王太后听罢,不禁也有几分无奈:“你呀……”
说笑片刻,王太后很快没有了精神,霍去病起身告退,卫伉送他出门。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卫伉拢了拢御寒的大氅:“这场雪下来,今年的灾情要更重了。”
听到这句话,霍去病呼出一口热气:“近年来粮食产量逐渐提高,各郡县都不缺粮食,陛下已经下令,但凡遭灾的郡县,当地粮食不够,就近开仓,明年的春耕也不能误。”
“你去宣室殿求见陛下,他那里有更详细的各地灾情奏报。”霍去病低头看向卫伉。
卫伉知道他哥这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味只为了太后的病担心忧虑,不仅于事无补,再将自己愁病了,才是雪上加霜。
况且,卫伉的确非常关注灾情的事,皇帝向来也不介意他过问朝堂政事,还很乐意教他,所以他的确可以去问。
卫伉郑重点头:“好,阿兄放心,我会去的。”
霍去病究竟有没有放心,卫伉也不能完全确定,第二天他踩着雪走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听几个臣子回报长安周边雪灾的情况。
卫伉跟着听了一耳朵,又仔细听过他们的救灾措施,必然比不上他上辈子那样,但在拯救百姓、保全庄稼上,也很不遗余力了。
关于庄稼,卫伉有几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刘彻便让他跟大农令一同去做,下令时,刘彻还用眼神嫌弃了一遍大农令。
大农令讪讪的,忍不住担心皇帝会不会一道令下,就撤了自己,叫卫伉接任。
卫伉心知自己其实抢了不少大农令的活儿,但他又不得不做,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他只好继续装傻。
救灾的事一直忙到正月中,虽然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百姓的伤亡,还有些冬小麦抢救不回来,总算还是将伤害降到了最低,也能保证明年的春耕不会受到影响。
卫伉在东宫推着王太后在窗边晒太阳时忽然想起快到他哥的生日了,而且他把他爹今年的生日给忘了。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
卫青当然并不在意,毕竟他自己其实都不大记得,这一点卫伉很像他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春暖花开的时节,卫伉给他哥过了生日,因见花开得好,又在第二天推着王太后出门赏花。
撑过难熬的冬天后,王太后虽然能坐着轮椅出门赏花赏景,但身体情况并没有如何好转,仍旧要日日吃药。
从冬天以来,皇帝往东宫问安的间隔时间更短,开春后,皇后更是日日带着孩子们过去,宫外的长公主们和大公主、曹襄也隔三差五就进宫来,让王太后享尽了天伦之乐。
卫伉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哄着王太后高兴。
只是王太后不许他日日赖在东宫,总是催着他去做自己的事,四月初就是种棉花的时节,农庄上已经有了去年的经验,但上林苑划出来的一片地,皇帝完全交给了卫伉,他的确丢不开手。
冬日的雪灾让刘彻更加重视棉花,只有粮食还不够,如果北方的百姓能家家户户种上棉花,这一场雪灾一定能少死更多的人。
四月除了种棉花,还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册封皇太子。
刘据要离开椒房殿,搬到太子宫去住,皇帝同时封了许多太子属官,其中张沣、卫不疑、陈奉都在其列。
刘据穿着储君的礼服到东宫来行礼时,王太后不禁眼含热泪:“孩子们都长大了……”
许多年前,同样是七岁的年纪,皇帝也穿着这样一身储君的衣裳,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卫不疑被皇帝封了太子庶子,萧氏很是高兴,四百石的太子庶子可比卫伉当初领的比四百石的侍郎还要高些,她由此更加坚定,小儿子的前程必然不会比长子更差。
“阿母拉着我说了半日的话,我都插不上嘴。”卫不疑有点发愁,“可是阿兄,我怕自己做不好,陛下到时候会不会生气?”
跟着刘据这一年多,卫不疑见皇帝的次数并不少,且因为父兄的缘故,皇帝对他的态度向来亲切。
但那会儿刘据只是皇长子,现在他是皇太子,卫伉以前只需要陪皇长子读书,现在成了太子正式封衔的属官,身份不同了,皇帝的要求和态度肯定会有所不同。
而卫不疑,他并不清楚该如何让皇帝满意。
卫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方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陛下未曾有所不满,日后自然还是如此。”
“陛下还是陛下,小殿下还是陛下的儿子,不会因为他成为太子有任何改变。”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该如何做,卫伉却在心里叹息。
真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卫伉很快就顾不上这个疑虑了,王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五月下旬她就逐渐吃不下饭食。
直到五月三十日,这天偏巧日偏食,也是王太后薨逝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