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些日常·(二)
沈霆屿调回平津, 最开心的自然是家里人。
虽说平津离京市还有一百八十公里,但若开车快一点,三个半小时就能赶回京。在时间和距离上,不是千里之外的遥远冀北可比的。
他和妻子相聚的时间也变多了。
虽然许轻轻这一年很忙。
她上半年拍完了那部戏曲名伶的《红牡丹》后, 又马不停蹄接拍了另一部关于返乡知青的电影, 中间还抽空拍了一个广告片。
是她平时就很爱用的珍珠霜广告, 厂商是个老上海的厂子, 产品叫“白玉兰珍珠霜”。
这家厂商来找她时,原本没抱太大希望。
因为当时许轻轻凭借《老窖酒镇》和《青城恋》这两部电影,已经红遍全国,是大众心里的梦中情人。
娇艳妩媚,星光璀璨, 万人空巷,只可远观, 不可高攀。
请求她纡尊降贵给自家研发化妆品牌拍摄广告的信寄到京市青年制片厂, 被积压在许轻轻的单独办公室麻袋里,起码超过三个月,才终于在某一天, 被许轻轻闲下来翻开影迷粉丝来信时看到。
其实自从她出名以后, 通过各种渠道找她合作,想要借用她肖像和名气的厂商就有好几家。
不过那些产品都不合适,许轻轻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并不想为了一时的短利而做出任何有损形象的行为。
珍珠霜她平时也用,商品风格和调性跟她的形象倒也是吻合的。
她知道,只要她答应拍了这支广告,这个品牌的珍珠霜一定会销量翻几番。
那么她要考虑的,就是另一个问题。
许轻轻这次没有回信, 直接打电话给厂商负责人,说出她的要求:等她拍完广告片,所有新产品线销量的百分之一要算作她的分成。但是这笔钱她不要,只请厂商以她的名义捐献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帮他们买书本纸笔,让孩子们多学点知识。
这样一本万利又坐收好名声的建议,厂商当然是忙不迭答应下来。
接着厂商直接就派了专人团队来京市,经过一周的细节磋商和方案设计,这支后来被誉为“中国电视史上第一支商业广告”就这么诞生了。
从代言人形象到广告片策划,再到服装风格,都由许轻轻亲自参与设计。
这支只有一分钟的广告,在1982年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晚上播出。
晚间新闻联播结束后,在即将开始天气预报之前,正好是千家万户端着饭碗围坐在电视机前的时刻。
倒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炫技的镜头,只有一片朦胧的白雾慢慢散开,露出山涧小溪的泉水叮咚,许轻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纱长裙赤着双足款款走出来,青苔落叶,露珠剔透,她宛如月下翩跹的仙子。
夜风温柔吹拂她的长发,她好似在寻找着什么遗失的东西。直到她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看到那盒玉色瓶盖的珍珠霜,她走过去,弯腰拿起盒子,拧开,低头轻轻一嗅,失落忧郁的美丽脸庞终于绽开笑容。
兰花指尖挑起一抹,涂在白皙光滑的脸颊上。
然后,她微微侧过身,对着镜头浅浅笑了一下。
一句台词没有。
广告在京市和上海的电视台轮播了一周,又上了两份全国发行的妇女杂志,那款珍珠霜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卖断了货,直接脱销。
包装盒上印着她的照片——就是她在广告里穿的那身轻盈薄纱的蕾丝连衣裙,侧身对着镜头,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嘴角带着一点神秘又圣洁的微笑,就那样柔柔地注视着你。
照片下面是厂商打的宣传语:“白玉兰珍珠霜,让您的美丽像她一样。”
那之后的几周,京市几乎每家百货大楼的柜台每天刚上班,门口前就开始排着一整条长队了,都是为了来抢购电影演员许知卿的“同款护肤珍珠霜”的。
经常售的情况是,货员刚从库存里拆箱不到半小时,这边柜台就卖光了。有时候就连展示样品都被大家买走了。
走在大街小巷,茶余饭后,都能听见有妇女们在兴奋地讨论:“听说最近有一款珍珠霜很好用,就是电影演员许知卿用的那个,你买到了没有?”“没有哇,京市这边已经断货了,我托亲戚从上海那边给我寄了几盒过来。”“那给我也带几盒!不!我要十盒!”
别说外边的人了,就连宋谨华和沈芳菲,也都在出去逛菜市场和学校时,总能听到各种人在讨论。
厂商为了感谢许轻轻,在合同洽谈的酬劳外,自然也不会吝啬送她几套品牌的全线产品。
东西太多她一个人自然是用不完的,多出来的,她便给宋谨华和沈芳菲一人送了一套,几个好友宁珺、方瑶、刘燕,也都有份儿。
旁人是万万没想到,靠拍一支广告片竟然还能将国民度提高一个档次。从那之后,也有不少电影演员开始学着许轻轻,开始跟电视台合作,接拍一些商业广告。不过造成的轰动效果嘛,自然是都比不上许轻轻的。
但许轻轻并不介意别人学她,毕竟国内的电视文化娱乐总会走到这一步的。
今天是她开创一个时代,如果没有她,相信也会有别人来开创这个时代。
只不过,在当下这个年代的国家制度,还是注定演艺人员不可能靠商业赚太多钱,因为体制规定不允许。
当初许轻轻也就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事先跟厂商说好,除了按照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她拿自己应得的酬劳外,多余的部分,全都以她的名义捐献给贫困山区。
此举自然是受到制片厂领导的赏识。
毕竟许轻轻还一直挂名在青年制片厂,她做慈善,出了名,得了好口碑与国民度,制片厂同样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青年制片厂划到的上面批下来的制作经费都比之前翻了两三倍,原因是什么,不言而喻。
总制片那边,更是好几次想来挖许轻轻过去。
不过都被青影厂的领导给不软不硬地婉拒了。这位领导是今年上头新调任来的,把以前的李主任给取代了,至于李主任被调换到别的地方的原因,没有人知道。大家都讳莫如深,闭口不提。
大家只知道许轻轻现在是青影制片厂的台柱子。
之前跟她抢女主角戏份的那个邹丽,听说后来还借着李主任的门路去拍了一部电影。不过这次她没那么好运,不再是主角,而是一个女配角。只可惜,没有了女主角的光环,她的戏份泯然众人,演技也没什么记忆点。那部电影当时跟《红牡丹》对打档期擂台,票房与口碑皆输得一塌糊涂,在影史上没有人记得,早被人忘记,便不提也罢。
说回许轻轻,她拍了两三年戏,早就不需要再每个月在安科长手底下苦哈哈的翻译进口片了。
不过也许是那两年养成了大量阅片的习惯,现在不拍戏的闲暇时间,她还是会主动去找安科长,让安科长找几部片子给她做。
永远保持谦虚学习的心,不骄傲自满,这是许轻轻给自己的告诫。
……
沈霆屿从冀北调回来,她因为当时又进了一个新的电影剧组,俩人真正能够团聚的之时,已经是在杀青后。
他写信告诉她,调回平津,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他以前老部队的搭档,政委曹磊也调来了这里,跟他重新组成新的领导班子,俩人多年好友又是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这次能再度搭档,他很高兴。
许轻轻收到信后,算算日子,离杀青时间不远,便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当时拍戏的地点在江西,一路上,为了不引起任何路人注意赶火车,许轻轻也是费了老大的劲。
她先是换下平时光鲜亮丽的衣裙和高跟鞋,找场务要了她拍戏时穿的那一身知青返乡的戏服,最朴素的灰蓝衬衣和黑色完全没有版型可言的长裤,黑色的布鞋,把头发挽成乱糟糟的一个马尾,再用一块花围巾裹在头上,戴上一个医用棉口罩。
一路上要是有人多看她两眼,她就低头捂嘴,假装咳嗽得了风寒。
旁人怕染病,自然就会离她远一点,不再注意她的形迹可疑。
就这么十几个小时的长途奔波,终于抵达平津。
一直到下了站台,她也没敢大意,拎着行李包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沈霆屿的部队。
平津的驻地比冀北那处营区要新一些,门口的岗亭也都是崭新的。
一眼望去,几座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最高那栋顶上立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许轻轻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那个黑色的行李包。
站在营区大门外,她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训练操场、办公楼、几排整齐的宿舍楼,一切都干净利落,带着部队特有的肃穆与秩序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衣裳裤子灰扑扑的就不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蓬头垢面是肯定的,幸好她裹了围巾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刚才那个司机师傅就没认出她来,拉她过来时,愣是一眼都没往后视镜里看。
不过这副糟糕的模样,恐怕连她自己照镜子也认不出来。
她朝岗亭走过去。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站得笔直,目光在她走近时警惕地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实在是她这身打扮出现在部队驻地门口有些突兀。
“同志请止步,这里是军营重地。”
许轻轻隔着口罩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刚学的江西口音:“同志,我找你们沈旅长,沈霆屿。我是他亲戚,呃,那个,刚从老家来的,麻烦您帮我通传一下。”
哨兵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块花围巾和行李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神里的警惕明显加深了。
哨兵没有立刻通传,而是又盘问了一句:“您是沈旅长的什么亲戚?”
许轻轻被问住了。
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他老婆。”
说了哨兵也不可能信,毕竟这里是部队,谁都知道他们旅长的老婆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可……她现在这副模样跟照片上那个电影明星许知卿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白了,许轻轻还是有偶像包袱。
她不想让他手底下的士兵认出她来,至少,不能是现在这幅邋里邋遢的样子。
她低头想了想,含糊地说:“我是他表……表妹。”
哨兵又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值班室的内线,转到了沈霆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沈霆屿正和曹磊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讨论着什么。
电话响起,他顺手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微微拧起:“……我表妹?”
他什么时候有个乡下来的表妹了?
沈霆屿说着瞥曹磊一眼,曹磊也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电话那头哨兵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首长,这女同志裹着花围巾,还疑似染病,戴了个医用口罩,看着……有点可疑。要不您出来看看?”
沈霆屿沉默了两秒,把电话挂断,忽然眉峰一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处理点事。”
曹磊看着他的背影,没多问,低头继续看地图。
沈霆屿走到大门口,远远就看见岗亭边站着的女人。
尽管她穿着一身灰旧发白的衬衣黑裤,老款式的布鞋,脑袋上还裹着个花围巾,低着头,手指在身上不安地搅动着,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他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见大步而来的他。
那双掩在发丝和围巾下的乌黑双眼蓦地一亮。
下一瞬,她便将行李包往地上一丢,朝他跑了过去。
沈霆屿在她跑过来的同时,已经张开双手,在她整个人扑过来的瞬间,就将她稳稳接住,牢牢抱进怀里。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头顶的围巾,将她用力往怀里揉按,哑着声:“果真是你。”
许轻轻抬起头来,隔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人家……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知道差点成惊。
旁边的哨兵张了张嘴,都快看傻了。
不过碍于职责,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目不斜视继续站岗。只是心里却在疯狂咆哮,不是说是旅长乡下表妹吗?怎么……怎么还抱上了……
沈霆屿见妻子尴尬,嘴角笑意浮过,接过她行李包,另一只手牵住她手,转身对哨兵道:“她是我爱人。”
许轻轻:“……”
得,她费劲巴拉掩饰半天,被他一句话功亏一篑。
大明星形象不保,生气气。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会慢慢给前面的一些支线和伏笔收尾,包括前面挖的陈氏港商身世的伏笔,以及文中一些其他配角人物的结局交代,都会在这个日常里填上。崽崽可能还得再后面一点才出来~我考虑就要个女儿吧,我喜欢女儿,大家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