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天早上沈霆屿回部队后, 许轻轻也打算回一趟制片厂。
结果她刚走出军区大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把包拿出来,一辆挂着平津陆军部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车便无声无息地停到了她面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笔挺军装、面容端肃的秘书员, 约莫三十五岁上下, 肩章上的星徽泛着清冷的光。
“许知卿女士。”秘书员站定, 语气客气公事公办, “林司令员请您过去一趟,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
许轻轻拎着提包的手顿了一下。
林司令员?哪个林司令员?
她心下咯噔,面上却没显,笑着问对方林司令找她什么事?
但秘书员却三缄其口,只说去了便知道。
没办法, 许轻轻只得跟着秘书员上了车。
一路上她坐在后座,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脑子里转的全是沈霆屿在广城那几天的反常, 她就说他那几天不对劲,问来问去他不肯说,后来又被他岔开话题, 果然是出事了……
红旗车一路前进, 在军部机关大楼前停下。
下车后,秘书员领着她穿过几道门岗,又上了一层楼,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住,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许轻轻心下忐忑不安,深吸一口气, 抬脚迈进去。
办公室庄严宽敞,深色的木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许轻轻走进去一看,竟是她见过的人——
上次沈霆屿立功升迁宴时,来沈家贺喜的几位首长之一,其中就有这位林司令。五十几左右的年纪,身量高大魁梧,眉目间带着久居高位人群特有的沉定,笑起来时眼角纹路很深,不笑时周身气场能让整间屋子都鸦雀无声下来。
林司令员正低头看文件,举着一副单框放大眼镜,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犀利,像是能透过人心看见头里藏着的东西。
“许知卿同志,来了,坐。”他摘下镜片搁在桌上,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像是招呼自家晚辈。
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直的。
对面的老首长气度沉稳,肩章上的将星在室内光线下不刺目,却让人不敢轻慢。
林司令员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别紧张,就是干部家属例行询问,找你聊聊。”
许轻轻礼貌地回了个微笑,声音甜美明媚:“林司令,您请说。”
“听说你这几天去了广城?”林司令问。
“是,陪我外婆去走了一趟亲戚。”
林司令员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话锋忽然一转:“小沈也去了?”
许轻轻心里一跳,面上不露分毫:“是的,他部队正好有几天假,就去广城接我了。”
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他平时一向都是以部队任务为重的,这次是我硬要他去接我,他被我缠得没辙才去的。”
林司令员没有再追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真的在与她闲话家常:“对了,你和小沈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俩当初怎么走到一起的。”
许轻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例行问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该来的总会来的。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沈霆屿的直属上级,也是决定他前程的人。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平静了些许:“因为我后妈赵梅,当初在沈家当过保姆。有一次她脚伤临时去不了,让我去代她做了一天工。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霆屿的。”
说到这儿时许轻轻顿了顿,抬头看着林司令员,目光坦荡:“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当时他就是团长了,年轻有为,长得又周正,我一个刚从农村进城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理所当然就对他动心了。所以,是我主动追的他。”
林司令员“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示意她继续说。
许轻轻面不改色,继续道:“那时候我贪慕虚荣,想高攀他,所以就……主动献了身。他这个人责任心重,觉得该对我负责,所以就娶了我。”
这话说出来,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
可当初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与其让沈霆屿的老首长从别的地方了解到被人添油加醋的更离谱版本,还不如她自己先认下,坦坦荡荡摆正态度。
林司令员听完,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几秒,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没对那段“主动献身”的陈述做任何评价,转而问:“那你跟你家里人的关系呢?你父亲那边。”
许轻轻答得很平静:“我跟我爸关系并不好。因为我妈很早就病逝了,我是我父亲在当年知青下乡时生的。后来知青回城,他便抛下我们娘俩一去不返,又另娶了现在的后妈。我从小跟他很少来往,他对我没尽过什么父亲该有的责任。我是我外婆养大的,我只跟我外婆很亲近,这次去广城就是去看她的。”
许轻轻其实心下纳闷,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舅舅陈朝生当年随国民党去湾岛的事被领导知道了,所以才叫她来问话。
因为昨晚她才和沈霆屿从广城回来,还不知道赵梅大闹新京报和写举报信的事。
是以对林司令的话题一直围绕她和沈霆屿的婚姻关系,感到有点奇怪。
林司令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语气一敛:“许知卿同志,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许轻轻正色。
“你进制片厂,后来拍电影、成名人,这中间,有没有通过沈霆屿的关系?”
许轻轻缓缓抬眼,直视着对面那双矍铄的眼睛,语气郑重得没有一丝含糊:“没有。”
林司令员没有接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
许轻轻忽然笑起来,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点骄傲的弧度:“林司令,您看过我演的电影吗?”
林司令员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过。《老窖酒镇》和《红牡丹》嘛,演得确实不错。”
许轻轻微微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而自信:“那您觉得,以我的演技和才华,需要靠沈霆屿的关系吗?”
林司令员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小姑娘,她坐得端端正正,目光清凌凌地与他平视,下巴微扬,神色坦荡又自信,像一株不卑不亢立在风里的骄兰。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逗晚辈的意味:“那可不一定。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缺的就只是个机会。”
许轻轻没被这话镇住,反而微微一歪头,语气也轻松起来:“林司令,我在广城的时候,多的是港商富豪想重金请我去拍电影,香港那边的大制片公司也给我递过橄榄枝。我要是真想攀权富贵,早就走了。我看上沈霆屿,是因为他这个人,跟他是什么职业、家里什么条件,没关系。”
林司令员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隔着长桌看了她一眼:“可你刚才不是说,当初主动追他,是因为他年轻有为、身居要职?”
许轻轻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实说:“额,好吧。我承认,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帅。如果他要长得丑一点,就算他是个司令来,我也不会主动追他的。”
说完,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对面,眨巴了下眼睛。
林司令员端着搪瓷缸“噗”地一声,茶水差点呛出来,似有些荒唐地看了她好几眼。
半晌。
林司令才把搪瓷缸搁下,不由摇头失笑,眼角的纹路显得沟壑深邃。
他看着对面这个明明耳根泛红、却依然目光清亮坦荡的年轻女人,心里头没来由闪过一个念头……难怪以前给沈霆屿那小子介绍了那么多对象,什么文工团的、军医大的、机关里的,他一个都看不上,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问就是“不合适”“没感觉”。他当时还在寻摸,这小子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这丫头长着一张芙蓉面,却鬼灵精怪伶牙俐齿,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又甜又狡黠,难怪能拿下那臭小子。
林司令员摆了摆手,收敛了笑,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行了,没别的问题了。你回去吧。”
许轻轻站起来,规矩地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问出那个问题:“林司令,沈霆屿他……没出什么事吧?”
林司令员重新拿起放大镜,闻言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挑了挑眉梢:“他能出什么事。你回去吧,好好拍你的戏,别想太多。”
许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司令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翻过好多遍的,盖着京市地方□□办红戳的举报信,又想起刚才那个丫头说“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帅,如果丑一点我才不追他呢!”时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他拿起那封信,随手搁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串内线。
“喂,政治部吗?那份关于特战旅旅长沈霆屿的举报信……对,不用往下走了,我这边已经核实过了,子虚乌有,撤销备案。”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地哼了一声。
那小子,眼光倒确实不错。
紧接着,他又拨通内线,吩咐那边:“把沈霆屿那家伙给我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