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虞衡的视线紧紧缴着时毓, 朝她步步逼近。
然而时毓并未向从前一样迎合他的目光,而是垂首冷着脸,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知道她委屈。她怪他没有信她、护她、为她主持公道。
昨日的事儿, 其实根本经不起查,甚至连查都不需要查,便知她无辜。
时毓千方百计想见的人是他。
她的最后一次努力,其实是这条‘漕运保险’。那晚偶遇勾引, 或许只是临时起意, 甚至情之所至。
所以,当晚不算真正的失败。
她定不会去找阿哲。
更不会将阿哲引到行宫。
如若她愿意和阿哲苟且,那晚才是最好的机会。
她是那么想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又有‘漕运保险’这样的宝策在手,没道理自毁前途。
何况那阿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来了,也不可能冲她去。
这些本是显而易见的事理, 可在听闻她快不行的刹那,理智便尽数被扑面而来的惊惧、接踵而至的怒火, 以及迅速燎原的妒火彻底吞噬。
他变成了傻子瞎子和暴君, 若当时她没能扭转被审判的局面, 他怕是会在那汹涌的情绪裹挟下, 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昨日之事, 明显有人做局。
表面算计的是她, 实际却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此生只被算计过一回,便是那从小疼爱他的长嫂敬了一杯毒酒。那次的苦果至今仍是心底的毒疮, 日夜折磨着他。他痛恨被算计, 更痛恨被至亲至信之人算计。
自那之后,他不再亲近任何人,也不再完全信任任何人。这五年来, 他能压得住朝堂豺狼,镇得住四方异动,乃至可以放心离京巡行数月,凭的便是心如铁石,手段雷霆,没有软肋。
而今刚有了一个‘药引’,便被设了局,甚至差点被算计到,怎叫他不恼不怒不心惊。
昨日之事,便是时毓不让查,他也会一查到底,将那些胆敢算计他的宵小碾成齑粉,以儆效尤,也帮时毓立个威。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清白呢。
前次他质疑她勾引徐员外才被徐太太嫉恨,她曾哀求:“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
她在乎的。
只要她对他还有一丝念想,必然还会像之前那样,拼命证明自己。
他不相信她一点念想都没有——半夜偷摸他腰腹,可不是为了讨好他,纯粹是为了满足她自己。
他一靠近,时毓便像那炸毛的猫一样拱起后背,还学男人一样抱拳向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开一臂距离。
她甚至先发制人,语气僵硬充满怨气:“殿下,我生性卑劣,行事轻浮,绝非宜家宜室之人,连给徐员外做妾都不配,实在不该高攀殿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而今我已幡然悔悟。殿下若觉得留着我还能一用,请将我之前说过做过的事儿一笔勾销。若觉得我这个要求太过分,那便再赏我几个耳光也行。”
再赏几个耳光……原来她也是个记仇的,却不想想,当初为何挨罚。还不是因为她大逆不道,竟敢亵渎人主。
是了,当初是她对他死缠烂打的。
虞衡知道这叫使性子。
从前母后总盼着皇父来看她,久盼不来便生了气,待皇父来了,她便冷着脸将他往外推。
所以时毓这番推拒,不仅没令虞衡恼火,反而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他知道时毓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她会反抗,所以想方设法离开徐府;她有自己的追求,敢于冒死去博;有脾气,堪称火爆,所以她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前她一直在他面前压抑本性装乖讨好,如今撕破伪装,敢仗着自个儿的才华耍性子了,比从前可爱多了。
“便是不该攀,你也攀了。”他一手握住她的拳,摩挲着她嶙峋的手背道:“如果所有的事都能一笔勾销,那这世上根本不会有战争,很多人都不会死。”
手心灼热,拳峰冰凉,像是被烫化了一般,下面的人瑟缩了一下,急于抽离,却被他死死攥住。
“孤不仅觉得留你能用,还要大用特用。”他拉着她的拳,将她硬生生往怀里拽,凑到她硬生生耿着的脖颈旁,对着她的左耳低语:“是谁说,自己命带八子,想为孤分忧来着?”
想生儿子?之前干嘛去了?!
时毓从前自诩洞悉人性,所以才能做到销冠,但自从跟虞衡打交道,便屡屡受挫。她实在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
炽烈表白,他不信。
安分守己,他不允。
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他恶心。
断绝妄念后,他又来引诱。
明明不稀罕,偏要攥在手里;明明吃不下,还要硬塞。
难不成,怕她不跟他就要跟别人,生儿育女耽误发挥才能,于是这位高贵冷艳的摄政王的殿下,想为国做鸭?
真伟大。
时毓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仰头微微一笑。
这张姣容,莹润似玉,眉目清艳,竟似有倾城倾国之姿,这笑容坦荡明媚,没有一丝媚态,虞衡却受到了极大的魅惑。他忍不住低下头,朝那张红唇覆去,口中温声承诺:“时毓,孤会还你清白,给你尊荣,不让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只柔胰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后推。
他将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隐约还透着一股嘲讽。
“殿下,实不相瞒,我近日恢复了一些记忆,隐约记起,我曾嫁过人生过孩子,虽然不记得嫁了谁,生了几个,但也许,这八个都已经生完了,无法为殿下分忧了。”
虞衡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方才还带着温情脉脉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霜,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第一反应是难堪。不是被推拒的羞恼,而是被弃如敝履的狼狈。她对他竟已无半分念想,为了决绝转身,竟不惜编出这样荒诞的谎话。
接踵而来的是锥心的痛与焚骨的妒。他深知,生八子未必,但以她的年纪、容貌与性情,从前嫁人生子倒是极有可能。这感觉就像,他日夜记挂、殷殷浇灌的果子,好不容易盼到几分熟色,伸手去摘时才发现,内里早已被虫蛀空。
他连旁人多看她一眼都要妒火中烧,竟有人曾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她的天真烂漫,青涩懵懂,处子之身,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美好,竟都给了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她对自己从来都是伪装与算计,半分真心也无,对那个人呢?!
最后,忧虑焦灼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脏,缠得他喘不过气。如果她哪天恢复了全部记忆,想起了那个家,定会想方设法回到丈夫子女身边吧?
休想!
他欺身逼近,掌心抵住她后颈,断了她的退路,眼里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乖张狠戾:“时毓,孤从前小瞧了你,没发现你潜力无限。倒也不能怪孤眼拙,是你太会藏拙。
你在徐府三个月,没露过半点才华,直到献艺,才一鸣惊人。不仅入了孤的眼,一步登天,还借孤之手,把你在徐府吃的亏尽数报复回去。
在孤身边这么久,也只会耍些勾栏手段,直到那夜孤彻底厌弃你,直到受人构陷命悬一线,才拿出这‘漕运保险’。不仅绝处逢生,还敢在孤面前拿乔作态。
好,好得很。孤相信,再逼你一把,你定能为孤分忧,亦期待,你母凭子贵,彻底展露本性,飞扬跋扈起来!”
说罢,他放开她,背负双手,下颌微抬,垂眸睥睨:“孤本想问你,献策有功想要什么赏赐,看来你心里早有计较。也罢,孤成全你,就封你为毓夫人。助你早日孕育麟儿,步步登高。”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猜什么!
时毓愣在当场。
他不仅瞎猜,还高看她很多。藏拙是被逼,亮剑也得看时机,当初诳他说自己能生八个儿子,实属形势所迫,若当时能想出‘漕运保险’这个保命符,她才不会撒这种顾头不顾腚的弥天大谎。
现在有了保命符,傻子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孩子呢!
再者说,就算她愿意自断后路,再入他那个吃人的后院,做这个没有品级的‘育夫人’,那万一生不出,抑或生了个女儿,莫不是得再想出一条国策来翻身?
今日献策的效果,大大超乎她的预期。
既然最高决策者鼎力支持,满朝公卿无一反对,那这‘漕运保险’必定会落地推广。
方才她便暗暗打算,她可以争取以保险公司筹备组组长的身份,留在吴郡,亲手把这个漕运保险做起来,待到产品实现惠民利国,给她积攒了一定的声望,再正式请封,混个官做。一旦有了官身,哪怕是个编外的,她就不再是无主财产,起码的安全便有了保障。届时再设法与漕帮搞好关系,把阿哲挖来做自己的贴身保镖,便高枕无忧了。
所以说,前途一片大好,生孩子这鬼差事可万万不能应。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大义凛然地喊道:“一女不事二夫,我已嫁人,不能做殿下的妾,请殿下收回成命!若殿下执意相逼……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周四记得回来看我!!!我一早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