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 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 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 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这空房间只有他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惊愕, 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听到,引我来此。”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顾昭显得异常平和。
油灯搁在墙角, 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 斜倚着墙。
骄傲如他, 若非力竭, 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 于大火中带走她, 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 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 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劝哄她的瞬间, 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他也在演。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大火中的生死相随,方才的抵死缠绵,掺了多少假?
这些疑问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顾昭!”
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
顾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而不是战士,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这一刀本不为了刺中,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甚至一种自毁。
可刀锋破空,却直直刺向顾昭咽喉,顾昭动都没动。
锋刃划开了皮肉,渗出一线猩红。
*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叶白*精心布局,为了增加胜算,她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周密调查。
作为门阀顶尖的天才,顾昭自小便高傲至极,除却身份更尊、智谋武略更胜一筹的虞衡,他目空一切,视旁人如尘芥。
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使他毫无共情能力,只信奉冰冷的规则,他鄙薄儿女情长,厌弃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共鸣,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已是极难,欲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缜密如绣,不容半分纰漏。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的是被他奉若神明的虞衡,自然更是警醒如鹰。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摧之。
由此,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可以为他提供最关键的帮助,偏偏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他必须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交织成破碎而凄美的意象,与强大、掌控一切的他形成极致反差。这种反差可令他不知不觉卸下防备,生出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既是为了一步步取得他的新人,最终将他引向真正的陷阱,也是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相信她的确便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被误解、被害怕,和常人不愿意接触的阴暗共存。
他要救她,这个念头如同自救本能那般强烈。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竟然刺不下去。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他剪下彼此的发,将两人的衣襟紧紧缠绕,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叶白持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拽回一丝清明,狠狠瞪向他:“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如同战场上束手就擒的俘虏。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叶白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却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昭抬眼,眸中清澈:“在你来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如果你真的来这里,就说明我顾昭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你当初设局,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找上门,无非是以你自己为筹码,要挟我放了池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我顾昭一生骄傲,从未受过这般羞辱,本当以牙还牙。可是……”
目光骤然垂下,落在她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声音软了下来:“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伤害你。”
他迎着她的刀锋,微微抬起下颌:“殿下令我杀了你,既然我做不到,便只能以死谢罪。你杀了我吧。”
“别以为我杀不得!” 叶白嘶吼着,手腕用力,刀锋又划开了一些,他的血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仿佛带着腐蚀性,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谁!他在哪儿?!”
“聪明如你,难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活捉回来?且不谈他是罪大恶极的匪首,他对我可是毫不手软!”
顾昭指着腹部伤道:“昨夜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按照你的指点,入了你们的陷阱,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拜他所赐。他的确很强,可惜,终究还是不如我,被我反杀。你们的人眼见他死,知道再也无人能杀得了我,便放了一场山火,想要活活烧死我,却是作茧自缚。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想必他已化作灰烬。”
“你撒谎!既已入了陷阱,又对上盟主,你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叶白质疑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颤:“你早已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昨夜改变了行动计划,盟主出于对我的信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事,这才被你……”
“池彻是君子,擅阳谋,重气节。”顾昭不肯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不能接受她对池彻的维护,更不愿意让她陷入愧疚,冷冷打断她,轻蔑地说:“可兵者诡道。战场上,只有你我这样的谋者才配赢。他对上我,纵占尽先机,也必死无疑。”
可叶白如此聪明,又如此自负,她坚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是自己露出破绽,才令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令盟主身死,朱雀盟全军覆没。
这念头像一支铁风轮在她心里转,疼得她几乎窒息。顾昭言语间对池彻的贬低,更将这份自责催发到极致。
痛苦冲垮了理智。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顾昭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僵在原地,眸底的冷光骤然凝住。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魔,既不会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懂天下大义,不过是虞衡的走狗,没有资格评价他!”
杀不了,打不过,叶白还能怎么报复他呢?只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顾昭沉默了一刹那,随即闪电般出手,将她死死扣在墙上,夺走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在她鬓边的墙内。
他眼神凶戾如罗刹苏醒,被欺骗、被抛弃的委屈化作汹涌怒意:“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你喜欢他那样的?你可知,他这种自诩高洁的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爱不染凡尘的名门贵女,绝无可能喜欢你这种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叶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最后一点光,倏然熄灭了。
顾昭见她如此情态,只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心里涌上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轻佻地讥讽:“我是第几个被你这样蛊惑的男人?”
“顾昭你无耻!”叶白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腿朝他胯间击去。
顾昭早有防备,用膝盖将她的腿压了下去,将她更紧地挤在墙角,两人几乎贴身相贴,他身上的血腥味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气息。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是你太贪心,非要救那个废物,那就不要怪我!”
他低头,滚烫的额头顶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告诫:“叶白,不管你从前是谁,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叶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