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时值春末, 天干物燥,夏侯婴仍把接风宴办成了篝火晚会,仿若行军在外, 偶有小捷,军士围坐庆祝一般。
显然是要把忆苦思甜主题进行到底。
夜幕下,文官武将不分彼此,围火而坐, 载歌载舞, 喝酒啖肉,豪气直冲云霄。
时毓竟被安排在虞衡身侧。
席面上,他与人谈笑风生, 一派疏朗从容,桌下却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隐秘而亲昵。
夏侯婴讲着他们在康州的过往, 那些时艰岁难,九死一生, 军士们时而动容垂泪, 时而轰然大笑, 连随行文官也听得感慨, 低声交耳。
唯有夏侯仪垂着眼, 一杯接一杯地闷酒, 偶尔抬眼望来,目光里藏着藏不住的刺痛。
时毓看着, 无端想起那夜撞见虞衡与蔺大家眉眼往来的画面, 对夏侯仪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禁开始怀疑,白日里夏侯仪和虞衡在帐中说的, 可能真不是军务。
当时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
夏侯仪几番婉转试探,虞衡却始终不接私情,只谈公事。
她心有不甘,索性直问,这些年他可曾有半分念着自己。
虞衡只含糊敷衍,不冷不热。
夏侯仪见换不来一句真心,干脆孤注一掷,开口让虞衡给她个交代。
而虞衡则彻彻底底拒了她。
那……今夜虞衡忽然对自己亲密起来,是为了拿自己当挡箭牌吗?
时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给虞衡倒了杯酒,笑吟吟道:“妾原以为殿下在康州十年,尽是‘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艰辛苦楚,不想竟也有这般鲜活快意的回忆。”
接着把话题朝夏侯仪身上引,目光灼灼地望向那边:“不过男儿建功守边关的故事常听,女将军披甲破阵却是传奇。妾听闻夏侯都尉十五岁便上阵杀敌,骁勇无双,连须眉男儿都自愧不如,殿下何不细细讲来,也好让妾开开眼界?”
虞衡见她如此关注夏侯仪,以为她在吃醋,心里不免有点雀跃,只是,私下里吃吃醋是情趣,在这种场合下吃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他冲时毓眨眨眼,借着喝酒的动作,低声安抚:“你若想听,回去孤单独给你讲。”
时毓:他眼睛抽筋了吗?这个单独是什么意思?今晚要一起睡吗?
不是,冷淡了好几天,突然当着夏侯仪的面撒狗粮,目的何在啊?这不纯给我拉仇恨嘛!
她正腹诽着,有个眼尖的将领瞥见他们的互动,很没眼力见地起哄:“殿下和夫人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等知道啊?”
另一个也跟着闹:“夫人想听都尉如何悍勇,殿下让我等说便是,不必给我等留面子,被都尉打趴下又不丢人!”
方才那人一拍大腿:“倒是有那么一回,殿下也做了都尉的手下败将,认罚背着都尉绕城墙走了一圈……难不成不让说的是这个?”
话音一落,南巡来的官员们噤若寒蝉,眼睛滴溜溜地偷瞄虞衡,夏侯婴和驻军将领们却都哈哈大笑。
时毓默然:这些武将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想来虞衡当年在康州,是半点儿架子也无。
方才这段伏在虞衡肩头逛城墙的记忆,对夏侯仪来说显然非常美好,她望着火光恍惚了一会儿,双目含情,脉脉望向虞衡。
时毓不了解他俩的武力水平,但从夏侯仪这个反应来看,当时大概率是虞衡故意放水。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就觉得一股甜蜜青涩的恋爱气息溢出脑海:
那时虞衡也就是二十出头,夏侯仪十七八岁,两人打打闹闹完了,男孩背着女孩,在夕阳的城墙上漫步,那暧昧氛围,恐怕如暴风雨前的雷鸣电闪一般,令人无法忽视,而在场的这些驻军,当时肯定都在城墙下面看着他们姨母笑。
她忽然有种插足了别人感情的负罪感,连身体都不自觉远离了虞衡一些,面上却笑道:“连殿下都输在都尉手下,可见都尉真乃天降神将。大虞有此人才,是国之大幸。妾对都尉愈发敬慕,不知殿下可否允妾过去,与都尉同坐片刻?”
虞衡没有笑,说了句:“于礼不和。”
时毓刚要开口辩驳,虞衡又道:“孤宴请群臣,你身为夫人,自当伴在孤身侧,怎可与臣子同坐?连这都不知,看来《虞六典》学得不甚用心,孤是要罚你的先生。”
?
才学了没几天的时毓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虞六典》有哪一章说到这方面的礼仪,但为了不牵连无辜的陈博,只好闭嘴。
虞衡随意几句话,将这一篇掀了过去,席间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时毓正琢磨着如何再寻机会靠近夏侯仪,虞衡忽然朝她倾来。
下一秒,一小块沾着香料的烤肉递到了唇边。
“张嘴。”
时毓下意识张口,将肉叼了去。
“你今夜几乎未动吃食,不饿?” 他问。
此番宴席,为求还原军中本色,唯有烤物。
时毓和虞衡同席,面前这只羊烤得焦香流油,端是诱人。可她一整晚都在绞尽脑汁思量如何结交夏侯仪,哪里顾得上吃。
“妾只是有些吃不惯。”她随口搪塞。
虞衡不疑有他,“洛阳人喜吃烩羊肉,你吃不惯这烤羊倒也不怪。孤刚到康州时,也吃不惯。无妨,孤已让人另备了清淡饭菜,宴席散后,你便来孤帐中。”
时毓又是一懵。
去他帐中用饭?
为何不直接送到她帐里?
当真是去吃饭?
等等,时毓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在用一道菜,指责她看不上康州作风吧?
念及此,她赶紧道:“好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那你就多吃点。”虞衡说着又递来一块。
当众喂食这种事,与虞衡从前冷肃端方、威仪自持的作风格格不入,落在旁人眼里,应是被妖媚蛊惑了的昏聩做派。
战事若起,这“妖媚”的头颅是最好的祭旗之物,万万做不得。
时毓伸手去接:“殿下,妾自己来——”
虞衡却没松手。
“羊油味重,别脏了手。”他示意,“你张嘴便是。”
时毓僵了一瞬,惶恐道:“殿下,还是妾来伺候您吧。”
虞衡笑道:“你伺候孤的机会多得是。”
所以你是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吗?
时毓只得就着他的手吃下,又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夏侯仪。
果见她死死望着这边,篝火跃动,映得她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又涩又恨。
虞衡却全然不曾往那边看一眼,又拿起一块‘黑炭’,慢条斯理得剥着外皮:“不过这烤羊,已是康州待客的最高规格。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能吃上一回。军士们也只有打了胜仗才能痛快吃一顿。他们平日吃的,是黍子、糜子,甚至野菜。即便如此,也常常填不饱肚子。
十五年前孤初到康州,满目尽是萧条破败,青壮几乎都已逃净,只剩老弱病残,个个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连胡虏过境,都懒得掠劫。”
时毓:“怎会这么惨?殿下去之前,康州的地方官不干人事儿吗?”
虞衡抬眼看她。
她恨不得立刻咬断舌头:“妾失言。”
虞衡笑着摇头:“在孤面前,不必藏着掩着。你这般真性情反而难得。”
时毓微微一怔,“……多谢殿下包容。”
虞衡继续剥着手中的黑疙瘩,弄得手头焦黑黏腻也混不在意,“这般境况也不全是官员无能。康州土地贫瘠,雨水稀少,本就不宜耕种,又常年受胡虏劫掠,即便种出点东西也存不下,所以但凡能跑得动,都背井离乡寻出路。当地官员,也多是被排挤贬谪之人,升迁无望,得过且过。”
时毓道:“方才听郡守大人说,殿下一到康州便想尽办法止战,合谈、互市,乃至不惜代价硬生生把他们打服。想来,便是为了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吧。”
说起来,十五岁便能有这番战略思维,确实了不起。更难得的是,他也是被皇帝“发配”去的,却没有得过且过,且能调动那些躺平多年的官兵为自己卖命。
虞衡略一颔首:“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家国大义?孤让人寻来一种耐旱、耐贫瘠、可充饥的作物,不用精耕细作也能活,一年可熟两季,便是这土薯。只要一有喘息之时,孤便带着全城军士疏浚引流、垦荒种田,只用两年便攒够了全城百姓一年的口粮。”
时毓叹服不已,“殿下竟然亲自耕种过?”
连她都没有下过地呢,怪不得他这些康州旧部完全不像洛阳来的官员一般怕他,原来是泥坑里结下的交情。
虞衡扬了扬手中已露出雪白内里的黑疙瘩,“孤犹记得,第一批土薯结出来时,那兴奋的心情。我们就在田埂上,挖坑把土薯埋进去,在上面烧火,半个时辰后,扒开灰烬,一股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吃到嘴里,别提多满足了。”
时毓看着那黑疙瘩:“这便是那填饱了边关百姓和军士的肚子,令他们有足够力气守好国门,让匈奴五年未敢犯境的土薯?”
“没错。这东西十分好养,在康州能活,江南也能活,而且口味也不错。”虞衡送到时毓嘴边:“你尝尝看?”
时毓咬了一大口,双唇无意间包住了虞衡的手指,舌尖从他指尖轻轻蹭过。
虞衡感到指尖湿热,一股电流顺着食指窜到大脑。他眸光一暗,呼吸一沉,不禁往前一倾,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孤当时不相信自己会输,所以才答应那个条件。却不料先前吃了个瓜,肠胃不和,比试时正好发作。”
他快速在时毓耳畔说了这么一句,顺手将她唇边的孜然粉蹭掉。
时毓稍稍一愣,慢慢反应过来,他解释的是自己输给夏侯仪,背她过城墙那件事。
一丝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片刻后,脑海里浮现出他吃坏了肚子,比试时连连败退,最后不得不认输的画面,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夏侯仪忽然站起身,高声道:“臣准备了剑舞,为殿下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