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数日前, 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 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 他能遂平生之志, 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 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 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 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 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 就此了断此生, 还是负重报国, 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 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 终究难平心头恨意, 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 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池彻恍悟,原来师傅所说,叶白不需他救是真,时毓真的是他的引路人,而他能回归正途亦是真。
他绝不肯为成为虞衡和北方门阀的走狗,为他们所驱使,可若是时毓需要他呢?
从今往后,即便虞衡不亲手杀她,也定会对她处处提防、步步猜忌,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步步惊心。
可他若在,至少能为她多挡一分祸事,多护一分周全。
他会守着她,护着她,直至月满中天。
是的,如若命运终究无法改变,那她终将食虞。而他,便做她篡权夺位的左膀右臂。这又何尝不是为族人和朱雀盟的兄弟们,报了血海深仇!
念及此,池彻重重一点头,牵着她快速送回密道。
蔺芝和早已在密道出口等候,见她探身而出,当即伸出手来相扶。
时毓看着她那种带着些许神性的面容,又回头望了望隐在黑暗中的池彻,强忍着恐惧和不安,抓住她,咬牙攀上去。
白虎还在门口趴着。
时毓却没那么怕了。
相较而言,外面那个恩威难侧的虞衡更可怕。
“放心,他还没出来。”蔺芝和道。
时毓眼神微凉,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看着她:“池彻,便是你师兄?”
“是。” 蔺芝和坦然颔首,“只是他十六岁下山后,我们便再未相见。这些年他历经何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所知寥寥。”
这显然是在和朱雀盟划清界限。
时毓将信将疑。
蔺芝和不由分说推着她来到窗边,按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细腻的脂粉便往她脸上轻扑:“你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好好匀匀妆,才不容易被他看出端倪。”
时毓抬眼朝铜镜中望去,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短短片刻,眼下已晕开一片青黑,瞧着竟似眼球都微微内陷,透着一股难掩的憔悴。
“若他问起,我们在此间说了些什么,我该如何应答?”
蔺芝和知道,她这是心乱了,不然以她的聪慧狡黠,怎会问这样的的问题。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放在梳妆台上,“你便说,央求我给你画了一道和合符。这符能保你与他情深不渝,岁岁相守,恩爱两不疑。”
时毓捡起那只荷包,指尖抚过那缠缠绕绕的莲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好一个恩爱两不疑……”
蔺芝和看着镜中的她,“如果你没有那番令人无法忽视的才华,没有那份不甘平庸的抱负,他或许不会爱上你。可偏偏正是因此,他才更无法忽视那句谶言。”
她轻轻一叹,“也许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运行,皆有规律。这就是命运。”
时毓眸底掠过一丝茫然,“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一直以为,命运不过是自己在无数个分岔口做出的选择,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蔺芝和摇摇头:“那一个个分叉路,不就是命运的轨迹吗?”
时毓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默哀。
从穿越到被定义为‘食虞’的窃国之贼,除去开头和结尾,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是有野心,想攫取权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如果她真的有选择权,这结果,就不会被虞衡提前观测到。
她也是一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她不禁又想起那夜虞衡捂住她的眼睛让她听风的感受。
这世间万般起落,荣枯得失从不由她做主,唯有其间的喜怒哀乐,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蔺芝和温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若命运早已注定,无论途中历经多少磨难,你终究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人。”
她取过一片口脂,轻轻抹在时毓唇间,微笑道:“提前知晓结局,纵然煎熬,却也能在你每一次绝望时,予你支撑。你要信,你若能倾覆一国,那便是天选之人,自会有无数拱卫扶持之人倾力相助,譬如我,譬如我师兄。”
时毓心中阴云渐散,希望重燃,眸中也渐渐恢复了光彩:“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