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嗯。”虞衡应了一声, 偏头避过帕子,低声问:“你要出门?”
少妇道:“听说隔壁村今早宰了猪,我去买两斤五花肉, 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让狗蛋在这儿陪着你。”
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小男孩立刻扑上去,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脆生生笑道:“狗蛋会乖乖听阿爹的话!”
“不许乱叫。” 少妇脸颊一红, 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男孩却撒着娇不依:“狗蛋就要他做阿爹!阿爹可威风了, 一拳就把黄老四打跑,一瞪眼就吓退了泼皮,以后他做了狗蛋的阿爹, 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少妇脸更红了,眼底却藏着几分酸涩与不忍,只得转头对虞衡低声道歉:“对不住, 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虞衡轻轻摇头, 弯腰牵起狗蛋的手, 虽少妇说道:“家里本就不宽裕, 那黄老四又总来纠缠, 你别再出门抛头露面。明早我便跟着李叔学打鱼, 定让你们吃上肉。”
少妇心头一暖, 眼眶微湿,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动容, 温顺地点头, 跟着他转身往屋里去。
时毓:……虞衡,你不会以为演这么一出,会让我吃醋吧?离谱!才认识半天, 就和人家当起了两口子了,还为了人家学打鱼,真有你的啊!那黄老四会吃醋,我可不会,我只会觉得你的感情和承诺好廉价,好虚伪!以及,你想当爹想疯了吧?自己不能生咋的!
“站住!”
她猛地一声大喝,二话不说飞奔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即将合上的门板上。
木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门后的少妇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倒地,痛呼出声。
狗蛋立刻攥紧虞衡的手,急得快哭了:“阿爹!这个坏人打我娘,你快把她赶出去!”
虞衡先将那少妇扶起来,而后拧眉朝时毓看来。
时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赶啊,你赶一个我看看,你赶的,可别怪我真走!
“你究竟是何人,到底要干什么?若不给我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虞衡卷起袖子。
要打我?
时毓挑起眉,索性往前迈了一步,嚣张地戳着他的胸大肌:“打吧,反正早晚要死在你手里,早死早超生!”
虞衡眉头蹙得紧紧得,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道:“疯话连篇!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时毓冷笑,忽然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怕他看着自己,冷声质问:“你敢说对得起我?敢说没想过让我死?敢说看到我活下来,你不失望?!”
虞衡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似惊、似痛、似慌,却又被他强行压得纹丝不动,下一瞬猛地挥开她的手:“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时蔡伦连忙上前劝道:“姑娘,你……你是不是真认错人了?”
时毓呵呵了:“我倒希望是我认错了。我宁可他早已死在河里。可我和他不一样,那些朝朝暮暮,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就算他化成灰,我也绝不会认错。只怪我自己眼瞎,被他的容貌迷惑,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被他一时的呵护打动,掏心掏肺对他,却从未看透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直到险些丧命那一日,我才明白,我一腔真心,从头到尾,全都是错付。”
虞衡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茫然疑:“我……真的是你夫君?”
还装?
时毓大概想明白了,虞衡此番做戏,应该是为了让她主动接纳他。
‘昨晚’他听到了她的谩骂,知道她对他心怀怨恨,但他不愿承认亏欠。
他认定她是‘食虞异星’,绝不可能给她真正的自由,非要将她攥在掌心里不可;又因为对她动了真情,渴望得到情感上的回馈,所以不愿意派人将她粗鲁得抓回去,当囚犯一样禁锢起来。可让他放下摄政王的身段,哄她回去,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既想牢牢掌控她,又想保持架子,既不想弥补,又要她继续掏心掏肺。
阴险!贪婪!无耻!
她面无表情:“曾经是。从今往后,不是了。从你‘死’去的那一天起,你我之间,情债两清,互不相干。”
她看向少妇和狗蛋,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女人捡到,还在这里过爹瘾,但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骗局都骗不了我。你以后所有的骗局,都骗不了我了。”
蔡伦瞳孔一震,偷摸看向虞衡——殿下,以后夫人不再相信你了!要不要坦白啊?!
时毓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姑娘,如果他是你夫君,你把他带走便是!”
是那少妇拉住了她。
时毓甩开她:“我不要了,送你了!”
虞衡看了眼蔡伦,蔡伦赶紧拦住时毓的去路:“那……那姑娘之前说的家产呢?他变卖了你家的田产,你得要回来啊!”
可怜他,知道时毓在骗,也知道虞衡在装,可双方不捅破对方的窗户纸,他一个小人物,哪敢擅自拆台,只能顺着他们各自的故事随机应变。
虞衡演这一番有他的用意,时毓亦然。
只有套在这个‘寻夫讨债’的故事里,事后虞衡翻脸追责时,她才有托词为自己辩解。
时毓回身,冷眼扫过虞衡,嗤笑一声:“你看他这副落魄潦倒的模样,早就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了,指不定还欠着一屁股外债,正等着找个冤大头替他还债呢!”
说罢,她转向那少妇,故意拔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姐。”
那女子明明比她还小几岁,这一声 “大姐”,藏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恶意。
她心里清楚,这少妇多半和蔡伦一样,只是奉命陪虞衡演戏,还是忍不住迁怒。
许是因为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那茶里茶气的话语,演得实在太到位了。
“听说这个男人是你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你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便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你,也使得。当然,咱们这种经常做好事的‘普通人’,日行一善,就当是积德,从没想过回报,不要也就不要了。不过,如果他要打着报恩的幌子,娶你做妾,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你想想,妾和奴差不多,给人做妾是什么好出路吗?那都是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做出的选择。所以啊,只有娶你做正牌夫人才是正经报恩!正好,他现在也没有正牌夫人,你可别被他欺负了!”
看似是在劝人家,其实句句都在吐槽虞衡。
我救了你的命,你就算把大虞江山送给我也是应当的,我若不要,纯粹是我道德水平高。但你不给,就是你道德水平低。
你不给江山也就罢了,至少让我做王妃吧?不让我做,就是忘恩负义。
你当我很稀罕给你做妾吗?当初上赶着给你做妾,是因为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并不是我喜欢!
——看来时毓真的气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虞衡头疼,习惯性想捏眉心。
他真的不是故意被一个年轻寡妇捡到的。
今早听到时毓被找到的消息,他兴奋恍惚得乱了心绪,稀里糊涂被陈博摆布了。
陈博说:殿下啊,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下不了杀心,以后就要把怀疑彻底放下,否则,夫人早晚要被敌人拉拢。这回她躲了这么久才出现,足见被你伤的太深,你就这么贸然地去接她,只怕解不开她心里的疙瘩,从此之后,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再难恢复从前,天长日久,还是会离心离德。臣有一计,可以令夫人放下芥蒂,重回殿下怀抱。
当时虞衡犹豫了一下——毕竟他看过陈博写的‘英雄救美’剧本,知道他不靠谱,可又太迫切想见时毓,一时也找不到更靠谱的人,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陈博的计策,便是先别把时毓带回驻军大营,而是将她安置在最近的渔村里,找个妥帖的人照顾着她,给她一段时日缓冲,然后让重伤未愈的虞衡,也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地方,假装失去记忆,忘却前尘旧事,以普通人的身份,放低姿态,挽回时毓。
仓促间,只有照顾时毓的人,是虞衡亲自挑选的。
捡回他的人,交给陈博去安排——他并不知道,陈博并未安排,为求逼真,随机在渔村附近的河岸上找了个村民。
当时两个村的河岸上都有人在打水,但大家看到飘在河上的虞衡,只是指指点点,只有狗蛋拉着他娘扑棱下去救人。
陈博压根没得选。
再等下去,被喂了假死药的虞衡就要淹死了。
反正虞衡醒来,就在这年轻寡妇家了。
刚醒来没一会儿,正烦着,那长期来骚扰寡妇的黄老四就撞上门来,满嘴污言秽语。他随手便将人揍了一顿,只是下手轻了些,没彻底震慑住。
黄老四转头就纠集了两村的泼皮无赖前来报复。
这一次虞衡不再留手,直接打断了为首一人的腿,余下混混一哄而散。
可黄老四临走前放下狠话,这笔账记在寡妇娘俩头上,等虞衡这个外乡人一走,必定加倍报复。
狗蛋吓得哇哇直哭。
为免暴露身份,虞衡并未吩咐翊卫解决这群无赖,只能按照陈博的设定,留在寡妇家,给这娘俩镇场子。
因为他是狗蛋救的,又为这对饱受欺凌的孤儿寡母撑起了一片天,从未感受过父爱的狗蛋黏他黏得紧,一口一个 “阿爹”,叫得又脆又甜。
虞衡这个一把年纪还没当上爹、盼孩子都快盼出癔症的孤家寡人,听着,确实还挺满足,挺上瘾的。
所以,才有了门口那句‘学打鱼,让你们有肉吃’。
主要是想让这便宜儿子有肉吃。
然而寡妇难免不心动。
听了时毓一番阴阳怪气的‘劝告’,寡妇的脸一下子就烧红了,怯怯地躲在虞衡身后,“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娶不娶的,公子他只是受伤高烧,烧坏了脑子,忘记家在何处,才暂时住在我家,他是想报恩,但根本没你说的那样……不过是为我们孤儿寡母赶走坏人、干点活而已。”
高烧失忆是吧?
时毓翻着大白眼想:真有你的虞衡。这个主意真不错啊,你这一失忆,‘昨夜’的事儿也都能撇得干干净净了呗?
撤掉所有护卫,令你深陷险境?不,不可能,孤不可能不管你的安危。
提前藏身洲上,不到万不得已不现身?不,孤怎么可能做如此卑劣之事!孤相信你,不可能亲自偷听你和池彻的谈话。
巧了。
我也是个无赖。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时毓癫狂大笑三声,忽然面色一变,话锋陡然一转:“其实,我方才仔细看了看这位公子,发现我真的认错人了。他只是和我那亡夫长得有些相似而已。可是……”
她抬眼看着虞衡,满眼皆是苍凉悲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能替代他。哪怕是长得和他一样也不行。”
虞衡努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可他心里的刺痛根本无法忽视。
此时此刻,他和时毓都是清醒的醉鬼,一个假装失忆装不认人,一个套着未亡人的壳子说真话。
时毓是在告诉他,经过菱叶洲的事情,在她心里,他再也不是从前模样。她好不容易对他敞开的心扉,已经彻底关闭了。
时毓忽然朝蔡伦伸手:“拿钱来。”
啊?怎么忽然谈钱,还找我要?蔡伦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慌忙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
时毓啧了一声,斥道:“看你小气的,以后跟着我,还能缺钱吗?把你刚才展示过的家底都掏出来。”
啊?以后跟着你?蔡伦不敢怠慢,又掏了一次。
时毓一把抓过去,塞进寡妇手中,诚恳说道:“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太想念我的亡夫,才认错人闹了这么个乌龙,惊扰了你们。这些银子,就当是我的赔罪。”
“不用不用!”寡妇连连推拒。
时毓比她高出半头,力气也大得多,不由分说将银子死死按在她掌心,叫她怎么挣都挣不脱。
“没别的意思,” 她淡淡开口,含沙射影,“就当给孩子买几条鱼吃。”
说完,她再没分给虞衡一个眼神,只朝蔡伦轻轻勾了勾手,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寡妇攥着沉甸甸的银子,惊得瞠目结舌。
这些钱,足够买几千条鱼,就算顿顿吃,也能吃上好几年。
“阿爹,这个婶婶给了买鱼的钱,你还会为我和阿娘打鱼吗?”狗蛋敏锐得感到一丝不安,一把抱住虞衡的大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虞衡本来心头一片苦涩,并没有理解时毓这句话的深意,被狗蛋一句话点醒,蓦得笑了。
以后他再也不会质疑时毓会因他吃醋了。
他没理会狗蛋,只是扒开他的手,大步追上时毓,拉住她的胳膊:“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兴许你没有认错。”
时毓也让他逗笑了,“你什么意思?”
“我偶然流落此地,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或许家中妻子正在对我翘首以盼。我想尽快找回记忆和身份,回到她身边,现在看来,你是唯一认识我的人,你可以帮我吗?”
时毓认真看着他,半晌却道:“我越看你越不像。不好意思,爱莫能助。”
这句倒也不全是假话。一夜之间,虞衡竟瘦了许多,鬓角莫名添了一片霜白,眼窝微微凹陷,苹果肌好像也有点下垂。和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掌控全局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时毓心中真的掠过一丝疑窦:难不成,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衡衡,你要学着习惯当赘婿啊,毕竟以后时毓会越来越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