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夏侯仪捧着诏令来到渔村, 跪请虞衡归位。
事态危急,虞衡虽未完全恢复记忆,也只得‘赶鸭子上架’, 回驻军大营与群臣商议应付之策。
所幸这两日时毓悉心引导,他已寻回南巡前的大半记忆,足以担起摄政王重任。
他们离开渔村时,蔡伦不在家——幸好不在, 要不然虞衡掉马, 对他的演技是一大考验。
时毓让夏侯仪留下一个亲兵,给了他两大块金子,让他等蔡伦回来, 亲手交给蔡伦,并问蔡伦,是否愿意去洛阳发展,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给他一个比做石匠更有前途的差事。
之后, 她又掏出两块金子, 自主主张, 交代那亲兵, 去隔壁村问那寡妇, 愿要几亩上等水田, 还是余杭城中一处宅院,任选其一, 由他置办相赠。
虞衡不解:“你那日已经给了银子, 今日为何又赠田宅?”
时毓道:“那日给的是赔罪的,今日给的,是回报他们救了殿下的恩情。”
虞衡笑赞她贤惠, 颇有主母风范。
时毓忙道:“殿下这是捧杀妾。以妾的出身,怎敢以主母自居。能为殿下分忧,是妾的本分,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虞衡但笑不语。
夏侯仪疑惑:“夫人为何给蔡伦钱财,却给寡妇田宅?”
时毓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那寡妇年轻貌美,本就引得附近几个村子的流氓窥伺,频受骚扰。这两块金子,肯定会给她招来祸事,不如给些不动产,谁也抢不走。”
夏侯仪做惯了强者,久居高位,一时体会不到寡妇的难处,闻言才恍然,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夫人是真心感激她救了殿下吧?”
“那是自然!当然,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时毓说着,转头朝虞衡眨了眨眼,俏皮地笑道:“想用不动产把她们留在这里,不想让他们用这笔钱,追随殿下回京。”
虞衡摇头失笑。
怪他太纵她,连他‘救命恩人’的醋都要吃,独占欲越来越强。
这般心性,回到王府怕是要吃气。
她一吃气,不知道又要找什么借口发疯。
她一发疯,他可是招架不住,气的头晕胸闷。
念及她之前曾哭诉‘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他开始计划,把那些门阀世家硬塞进来的摆设和眼线都清理出去。
他们乘竹筏离开了小渔村。
时毓立在筏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心中竟有些不舍。
这两日,她和虞衡挤在简陋土舍,上山打猎,下河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灯下对弈,熄灯闲话,宛如寻常夫妻,胜似神仙眷侣,乐不思蜀。
她担心的,‘失忆后,前面几个月积累的感情也散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压根不存在。
相□□苦比同甘建立起来的感情更深厚。
失忆中的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她是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他的感情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纸,他不再记得旁人,满心满眼只有她。而从前,她只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是白月光的替身。
如今,她终于有了 “不会被轻易取代” 的底气。
有了这份安全感,她也就不惧怕承担他的深情厚爱了。因为回馈以真心被反噬的可能性变小了。
这两日,是她穿越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光。
“舍不得?”虞衡自身后轻轻环住她。
天热,他阳气又重,周身像座暖炉。
时毓不舒服地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别动,就抱一会儿。” 虞衡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也望着岸边渔村,撒娇似的叹道,“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当这摄政王,又累又险,太苦了。”
时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一直以为,他生来便是王者,胸怀雄才大略,对权力怀有无限渴望,执掌权柄得心应手、风光无限。
换作是她,有这般滔天权势,必定痛快至极。
想必谢襄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难道是在说——这摄政王老子当够了,回去换个皇帝当当?
“阿爹 ——”
岸上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狗蛋冲进水中,竟要追着竹筏而来。
河水眼看漫过腰腹,时毓吓得心尖一紧。
幸而寡妇及时赶到,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人拽了回去。
狗蛋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哭喊不止:“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他娘死死抱住他,极力安抚。
时毓看得心酸,回头望向虞衡:“殿下,要不回去哄哄他?”
虞衡摇头,只负手立在船头,静静望着。
那日随时毓离开寡妇家时,他已和狗蛋告过别。
男子汉,要先学会强大,再学会依赖。
若反过来,只会如他一般,无论多强,都摆脱不了寻找可依之枝的习惯,一次次被伤害。
良久,狗蛋终于安静下来。他举起小短手,朝虞衡挥了挥,大声喊:“阿爹,我会强大起来,保护好阿娘的!”
虞衡默默点头,唇角上扬。
狗蛋转身拉着母亲上岸,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小小的身影,竟像虞衡一般挺拔。
反倒是寡妇回身给虞衡磕了个头。
时毓颇受触动,忍不住道:“殿下那半日,一定对狗蛋很好,让他感受到了有爹的幸福,他才会如此不舍殿下。殿下也很喜欢他吧?要不……”
虞衡摆了摆手,深深看着她:“我只是喜欢孩子,不只是喜欢这个孩子。”
时毓道:“待殿下做了父亲,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虞衡牵起她的手,“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
时毓想,生孩子这事儿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她现在对生孩子也没那么恐惧了。
从前她怕的是:孩子因母亲出身卑微,不得父亲重视,更被王府一众妃嫔视为眼中钉,自幼活在打压与惶恐里。
现在看来,孩子的父亲一定会非常爱它。
何况有了孩子,她进可凭子争权,退可倚子安身。
哪怕日后虞衡想起那句谶言,她作为孩子的母亲,也不会被轻易处置。
念及此,她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掐指一算,现在正是排卵期……
虞衡接收到了她那充满情欲和期待的目光,下腹骤然一紧。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他心中对谢襄的憎恶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这老东西,偏偏在这时候狗急跳墙!
若耽误了孤的大事,定叫你死无全尸!
一回到驻军大营,虞衡便不再是自由身。
右仆射顾甚领着南巡众臣,早早就在驻军大营门口等着,一见虞衡身影,众人瞬间蜂拥而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架势,仿佛生怕他插翅飞走一般。
虞衡也正想尽快做好各方部署,好回帐造人,因此并未驱赶。交代夏侯仪安置好时毓再来帐中议事,接着大手一挥,带着乌泱泱一群官员,径直朝议事大帐走去。
夏侯仪领命,带时毓往她的营帐走去。
时毓趁机询问,菱叶洲上的刺客是谁,以及池彻的下落。
夏侯仪没有隐瞒:“刺客是王妃,不,前王妃谢凌音派来的死士。”
时毓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我就说,我人缘口碑这么好,除了谢家人,谁还想杀我!”
夏侯仪道:“想杀你的人很多,比如吴郡八大姓那些族老。只不过被殿下的铁血手腕镇住,有心无胆而已。京城之中,想杀你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谁能杀了你,便是谢氏的座上宾,天下宗族长老们的英雄。”
时毓苦笑:“你说的对。”
夏侯仪正要劝她暂缓跟虞衡回京,又听她道:“不过,只要谢氏倒了,这些人也就老实了。这次谢襄和殿下杠得天下皆知,不分出个你死我活,定不会罢休。就算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我也要为殿下献计献策,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夏侯仪挑眉:“哦?谢家几百年底蕴,把控着大虞朝的财权、兵权和官员任免,朝中至少六成官员与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天下大半军队皆受谢襄调遣。他与殿下争权,把满朝文武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怕稍有不慎,便横尸遍野、天下大乱。你有什么高见能保证殿下稳赢?远的不说,这诏令分明是个陷阱,若带兵进京,则被冠上谋反之名,若不带兵,则是自投罗网。回京路上,必定埋伏重重,京城之中,更是罗网密布、杀机四伏,你有什么办法,可助殿下化解此局?”
时毓沉吟不语。
两人沉默着走到她的营帐前,夏侯仪正要离去,却被时毓拉住。
“我有一计,请将军入帐听。”
夏侯仪将信将疑地挥退亲兵,随她入帐。
时毓也将苦苦盼她归来的婢女太监们请出帐子,拉着夏侯仪入坐。
人去帐空,转瞬只剩下她们两个,夏侯仪微微一挑眉,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看来你这法子不走寻常路。”
时毓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
“哦?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出风头吗?若此计有用,你便是头号功臣,凭此功绩,当上王妃也不无可能,为何要假于我口?”
因为不想引起虞衡忌惮。
从前她把握不住虞衡的感情,必须靠才华赢得生存空间,因此频频献计。
现在,她已确定虞衡对她的感情,头顶又悬着那个该死的谶言,不知道虞衡何时便会想起,自然要尽可能地藏拙。
毕竟一个家庭主妇的危险,要比‘谋臣’小得多。
时毓叹息道:“我这不是尝到出风头的苦果了吗,自然要收敛些。”
方才是谁嚣张放话,要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连谢氏都不放在眼里,你收敛给谁看?
夏侯仪暗自腹诽,只是大事当前,无暇与她争这些没有意义的,便摆了摆手道:“你说罢,不管优劣,可用与否,我都不会让人知道你说过这话。”
“那就多谢了。”时毓笑了笑,接着便分析道:“谢襄这个计策虽然毒,但有一个巨大的变量,就是当今皇上。将军想一想,此时最不希望谢襄得逞的人,是谁?我认为,正是当今皇上。
从前殿下与谢襄相互制衡,皇上虽无实权,皇位却稳如泰山。一旦平衡被破,他转瞬便会被废。相较之下,殿下上位,更可能保全他性命。毕竟他是先帝独子,与殿下同宗,赶尽杀绝,于殿下名声有损。
可谢襄若上位,必定弑君,以防虞姓复辟。皇上已经十三岁,其中利害,他应该能看透,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必会助殿下,给谢襄来一记釜底抽薪。”
夏侯仪道:“话虽如此,整个京城都在谢襄的掌控之中,更别提皇宫。皇帝若有反抗谢襄的能力,就不会下这个诏令。在没有自由,且无法调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他怎么帮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