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时毓正在给婢女太监们说书, 说她那晚在菱叶洲遭遇的险境,大家听得太入神,都没察觉帐中多了个人。
“大监!”玲珑从外面走来, 一进帐便看到陈博站在众人身后,下意识捋了捋头发,而后才呼唤他,“你来找夫人吗?”
众人纷纷回过头, 看到陈博, 忙都低着头退出帐子。
时毓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热络地迎他入坐:“先生是来看望我的吗?”
陈博回头对玲珑说:“你也出去吧。我有话对夫人说, 别让人进来。”
玲珑格外乖巧地哎了一声,立马转身退出。
时毓心往下一沉,勉强笑道:“看来是出大事了。不过先生能先于别人来警示我, 我真的很惊喜。看来我们师徒情分还是有的。”
陈博没理会她这套,简略得将群臣逼迫虞衡的情况说了, 接着又道:“你去找殿下, 说服他, 让你留在余杭。”
时毓微微一怔, 喃喃道:“先生是想让我做压垮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自然不是。
旁人不知她是谶言中的‘异星’, 陈博却是知道的。
殿下能忘, 他却是不能的。
他给虞衡制定那套失忆剧本把时毓哄回来,一面是为了将濒于崩溃的殿下从绝境里拉出来, 另一方面, 却是为了将时毓放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比顾甚等人更不想让时毓回洛阳。
她的出现,定会加剧谢襄和虞衡的争斗,令大虞朝陷入万劫不复。
在那般风暴中, 她自己也未必得以保全。
陈博既想保江山,又想保虞衡,还想保她,只有让她留在余杭,才能达到不可能的平衡。
“只有你能劝得了他,而你留在这里更安全。”陈博道。
时毓道:“我知道,殿下这一路必定要星夜疾驰,且凶险万分,我本就没打算做拖油瓶。我想着,我可以和南巡官员们一路。”
陈博摆摆手:“不,不止回京路上凶险,回到京城之后,更是步步惊心,争斗既已摆到明面上来,断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直到谢襄身死、谢家覆灭,殿下才能睡一个安稳觉。在那之前,每一天都会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你,是殿下最大的软肋,你在,他心有挂牵,难以放手一搏。”
“我不赞同先生这句话。”时毓直视着他,微笑但不退让:“我会是殿下最忠诚、最得力的谋士。洛阳城内,怕是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大臣是寒门出身吧?他们或多或少,都和门阀有利益瓜葛。只有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有我,理解并支持殿下想要铲除天下门阀的宏愿,虽死不悔。还有——”
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里充满锐气,甚至染着一丝冷冽的杀伐之气:“不瞒先生,我本身,就是殿下肃清朝堂、铲除门阀的试金石和利器。那些因我而跳出来的反骨,恰恰是该从朝堂上踢出去的。
找别的理由收拾他们反倒麻烦,只要他们攻讦我,就足以让有心人看见机会。为了讨好殿下、博取升迁,他们自会主动搜集证据,磨好屠刀。只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杀鸡儆猴。到那时,那些无真才实学、只凭出身,便尸位素餐的家伙,自然会惶惶自退,腾出位置,给那些真正有治世才华、想为贫苦大众谋求幸福的人!”
陈博怔怔看着她。
这还是他那个狡黠、率真、优柔、善良的学生吗?
是,她依然坦诚,坦诚得露出了她那慑人的锋芒。
可他感到心惊、陌生。
他甚至有些后悔,让虞衡将她带回来了。
告诉她,殿下并未失忆,她应该就没胆量跟着殿下回去了吧?
他心中涌起这样的冲动。
就在这时,时毓忽然又说:“先生,你是史官,遍览古今,可曾见过哪个朝代真正毁于权臣之手?”
她眸中锐气稍敛,却多了几分沉凝的恳切,不等陈博回应,便自顾自续道:“一个权臣或许能左右一时朝政,搅得朝野不宁,但真正能蛀空江山、让国家走向覆灭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固化。门阀垄断仕途与资源,朝中官员只知维护自家家族利益,只要凭出身便能平步青云、坐享尊荣,他们便越来越没有动力去习得经世济民的真本事,更无心思体恤民情。长此以往,朝堂变成死水一潭,庸人占据高位,贤才报国无门,百姓在苛政与盘剥下越过越难。待邻国厉兵秣马、蒸蒸日上,而本国却内耗不止、积重难返,灭亡便是迟早的事。”
陈博被时毓这番话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当局者迷,但跳出当下看史,东汉士族坐大,寒门无途,终致天下大乱;西晋上品无寒门,士族耽于享乐,才有永嘉之祸…… 桩桩件件,都印证着她的话。
权臣作乱,尚可拨乱反正;可阶级固化的藩篱一旦筑起,便是江山根基的溃烂,任谁也难回天。
赢了谢襄不足为道,铲除天下门阀才是此役的根本目的。
而铲除门阀,她,或许,真是殿下必不可少的助力?
良久,陈博颓然一叹:“你真的不怕吗?”
时毓努了努嘴,坦然道:“怕。老实说,我的恐惧不止来自于敌人。可是我在这里,就可以躲过杀戮吗?你知道,我刚刚经历过一场刺杀,所以,显然不能。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还不如死在第一战场呢。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命的。”
陈博不再劝,起身离去。
时毓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有去找虞衡。
她等着虞衡自己决断。
老实说,她能感觉到,陈博来劝她,确实是为她好。留在余杭,远离虞衡,远离谢家,苟住小命,等到他们争出个你死我活,再去看看有没有漏可捡,是明智之举。
可她却对陈博说了那样一番话。
她得承认,是贪婪作祟。
进一步,便是权力中心的弄潮儿。退一步,便是被人逐渐遗忘的普通妇女。
陪虞衡共生死,可以积攒政治资本,有机会站在权力最顶端。
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啊。
多少次,她都有退缩的机会,但每一次都坚持下来了,这一次,也不能主动放弃。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动,只睁开眼看向黑暗中。
一个熟悉的轮廓缓缓靠近,带着晨露和青草的香气,俯身过来,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即,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把她揉进怀里。
“殿下……”
她回身拥住他。
他胡乱“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叹息,急切地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感受到时毓的回应,虞衡把人捞起来,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掐着她的腰,让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牢牢禁锢着,深深深吻。
时毓渐渐招架不住,尝试着夺回舌头的自主权,说一句:让我喘口气。
但就这么几个字,总是说的零零散散,曲曲折折,高高低低。
他的呼吸一声沉似一声,布满薄茧的双手越勒越紧。
他的掌控欲素来极强,今日的索求,远远超过生理需求,简直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时毓从他的侵略中感受到他心中的焦灼愤怒。
是啊,远有谢襄把持天子,布下死局,步步紧逼,不死不休,近有近有群臣苟安自保,各谋私利。除门阀任重而道险,整个社会制度就是最大的掣肘。
他想战,却不愿轻易穷兵黩武;不愿退,却被逼步步后撤。
此役败给谢襄,便是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但门阀的好日子还照旧,普通百姓改变命运的难度越来越大。
这般重压之下,语言的安慰苍白如纸,时毓试图以温柔细致的吻,以全然顺从的交付,试着安抚他。
可他要的太多太急,实难满足。她不得不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极力扭动着,一点点往上逃出他的钳制。
仲夏,她只穿了一件小衣和一条短裤。随着她的上窜,小衣系带松了大半,末端的流苏不偏不倚,正好滑进他扣着后腰的掌心。
小手指轻轻一勾,带子就开了,他顶开一角钻进去,带着些许凉风,让她浑身一颤。
他半张脸被小衣盖住,更加肆意妄为。
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肩,隔着薄薄的夏衣,感受男人硬朗结实的躯体。口舌倒是恢复了自由,却越发说不了话。一开口都是引诱。
现在引诱,无异于火上浇油。
只怕顷刻间就会被贯穿。
时毓怀疑过谢氏不允许虞衡的女人们生孩子,怀疑过虞衡精子质量不行,却从没怀疑过他功能不行。
因为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对她充满征服欲。
每次她在他身边,他都难以自持。
没有做到底的原因各式各样,在她来看,大概一多半在她,一小半在他。
而今一切水到渠成。
上次在那树上,她曾告诉他喜欢他这样,于是他埋首在她松松欲坠的小依间,辗转轻怜,细细描摹。
直至每一寸城池都布满痕印。
时毓的手指抓住他的髪根,身体弯得像一张弓。
他将她重新放倒,完全铺展在眼前。
他倒是穿得齐整,但从上到下已被汗浸透。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全然顾不得了。
只解开最碍事的几处,便俯身靠近那场等待已久的坠落。
这一次吻得越发用力,简直要把她吃下去一般。时毓招架不住,又往上窜。
他的吻顺势向下。
一直到向下。
直到最柔软的地方被温热的鼻息点燃。
她越发像一条不小心蹦出鱼缸的鱼,却不再逃离,反而朝着他的方向游去,仿佛他的唇齿间藏着一片海。
但真正的汪洋在她和他之间,是包容一切、席卷一切、诞生一切的情意,漫过心尖,漫过肌理,将彼此的气息与心跳,都揉进这滚烫的交融里。
男人用一把崭新的铁锹为她疏通了干涸的河床,那些积压许久的渴望与情愫,化作奔涌的河流,疯狂涌向两人共筑的汪洋。
他们在狂浪中分散相聚,分散相聚,分散相聚……
每一次分散都带着蚀骨的惜别与牵挂,每一次相聚都盛满失而复得的滚烫与虔诚。
“时毓!”
一声压抑至极,又畅快至极的呼唤骤然响起。
时毓猛地挣开眼睛,见朦胧光晕下,那个与她彻底交融的男人骤然俯身过来,双目如困笼破封、浴血归来的野兽,发着幽幽绿光,死死攫住她,一字一字从他喉间艰涩迸出:“孤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吗?
时毓热泪盈眶。
她也是。
像从一个只追求生存的野兽,变回了人。
……
虞衡‘活’了大概一炷香就死掉了。
一炷香后再次复活,这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第三次直接活到鸡叫。
时毓早已散架,嘟嘟囔囔抱怨不休。
在驻军营地的虞衡,可不是小渔村的虞衡,但他一如之前在小渔村那样包容她。
带着一身臭汗叠在她身上,如烧瓷大师抚摸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一般抚摸着她。
时毓奄奄一息,眼皮都不抬,哑着嗓子问:“殿下不累吗?睡会儿吧!”
“孤舍得不睡。”
“那我睡。”时毓转过头,从他喷出的热气中逃离,顺手把那汗淋淋的胸膛推远了些,嘟囔:“离远些,热。”
虞衡移动身子,挪到她另一侧,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脸,用食指勾画她眉眼。
天越来越亮了。
想必顾昭和精挑细选的六十个翊卫均已整装待发,只等他。
他舍不得开口。
可是时毓的呼吸渐渐均匀,眼看就要沉沉睡去,再不说,或许就要留下无尽的遗憾。
“时毓。”他推了推她,“孤要走了。”
时毓强行睁开眼,不知是脑子浆糊,还是无力开口,就那么怔怔看着他。
虞衡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眼梢,看着那处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了微微粉色,他知道她预感到了分离,红了眼眶。
他像是被那热度灼伤,缓缓抽回手,满怀不舍和歉疚地说:“回京一路凶险万分,孤不能带着你。”
时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眉峰微皱。
她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只是不能同行,而是要把她扔在这里。如若不然,他不会是这幅态度。
怎么会这样呢?
她等了一下午,原以为现在的他,离不开她。她已摩拳擦掌,准备进京大干一场了。
她困倦至极的大脑极力保持理智,飞快分析他为何这般决断,是为了顺应群臣,还是迷惑谢襄?以及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何时才能回京?还能不能回京……
心脏却不能和大脑保持同步。有点痛。
“谢襄已亮出獠牙,孤回京之后,他必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拔出谢家这颗毒瘤,孤寝食难安,更不敢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你留在余杭是最安全的,夏侯婴和夏侯仪对孤忠心耿耿,必会恭敬待你,拼尽全力护你。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忘了孤。”
时毓的眼泪猝然滚落,干涩地说了声‘不要’。
虞衡眼底赤红,咬牙重重喘了口气,将那天雷加身般的痛楚压回心底,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轻声哄道:“相信孤,孤从不轻易许诺。最多就两年。”
时毓摇头,鼻腔酸涩,泪水不断。
他的保证是两年,而不是必胜。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除掉谢家。
万一谶言成真,大虞王朝走到穷途末路,谢襄或是庞的谁,成功篡了天下,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因为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将她留在余杭,给她留一条生路。万一他身死事败,她背靠余杭一城十万将士,进可攻城略地,如谶言所说主掌天下;退,则如她自己所愿,远离争斗安享余生。
时毓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也终于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昨日她同陈博说的那些,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不舍。
真身穿越至此,她惶惶无依,每天睁开眼都希望自己死了,却又被生存本能驱使,咬紧牙关活下去。
为了生存,她拼命依附于他,从身体到灵魂,一点点交付,直到昨夜,直到今时,身心合一,情至最浓。
除了情感,她的衣食、性命,乃至理想,全都仰赖于他。
她像一株寄生藤,是先根扎在他身上,才扎根于这陌生世界。
如果他被拔起,她心归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