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践诺 七百年的漫
春鸿早上醒来, 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小馄饨,又发了会儿呆,便拿出月琴开始弹奏。
崔舒修炼了一夜, 这会儿倒是难得睡下了。
他躺在床上, 被春鸿馨香的气息包围, 耳朵听春鸿在榻前弹奏月琴。
她似乎是在弹奏新曲子,断断续续的, 一时晦涩, 一时流畅,一时长, 一时短……
崔舒想起第一次见到春鸿的情景。
那时候他回到家乡探望母亲, 立在大门外,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弹琴, 也是这样断断续续的。
他推门进去, 发现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月琴, 呆呆看着他。
她瘦得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你找谁?”
“春鸿,这是你哥哥。”
母亲的声音传来。
“哥哥?”春鸿歪着头看他, 随手又在琴上弹拨了几下。
是妹妹啊。
弹得真好听。
妹妹太瘦了, 以后得把她养得胖乎乎的……
春鸿的琴声越来越流畅,他仿佛回到了故乡,看到了微笑的母亲和稚嫩的春鸿,母亲问他修炼得如何了, 春鸿却问他要不要吃母亲给她买的糖果子……
他的眼泪滑了下来。
原来, 他是想念母亲的啊……
崔舒在琴声中睡着了。
春鸿这一天过得特别充实。
她把古典吉他名曲《月光》改用月琴演奏, 以达到音乐疗愈效果。
这首曲子是大师索尔的作品,琴音柔和,勾勒出深夜旷野、河水、村庄被月光笼罩的宁静画面, 恬淡悠远。
试了一天,到了傍晚,她终于完成了。
春鸿完完整整弹了一遍给崔舒听:“哥哥,好听吗?”
“好听。”
这么多年来,崔舒极少像今日一般,什么都不做,就单是陪伴春鸿,听她弹琴。
春鸿又练习了许多遍,然后趴在小炕桌上,把谱子给整理了出来。
崔舒给她准备好纸笔烛台,在一边陪着她。
原来春鸿也有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物,他一直以为春鸿只喜欢吃美食和穿漂亮衣服。
因为母亲跟他说过,春鸿一起床,就三件事——吃啥,穿啥,娘你在哪儿。
这样认真弹琴的春鸿也好可爱。
春鸿整理好谱子,又拿出传讯玉板给林晓传讯:“师兄,我整理了一首助眠疗愈曲子,叫《月光》,等见面了我弹奏给你听。你帮我听听,看能不能弹给师父听。”
她至今没有见过她名义上的师父,林晓的母亲林夫人。
林夫人一直在缥缈峰养病,从不见外人。
林晓的回话很快到来:“好。你什么时候回宗门?”
“我明天回去。”
“好。”
到了早上,春鸿在一楼用早饭的时候,似不经意般问崔舒:“哥哥,小程道君送的那些东西,你何时还过去?”
崔舒此时正立在院中一株梧桐树下,闻言看向春鸿,凤眼平静无波:“我这就过去。”
崔舒离开之后,春鸿御剑升空,直奔东方而去。
崔舒的身形在院中缓缓浮现。
他仰首看着春鸿远离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轻易抛下自己远离的感受啊。
随着魔皇幽朔的受伤,入侵凡人界的魔兽逐渐开始从南墟秘境撤退回妖界和魔界共居的南荒。
各宗门派驻南墟秘境的修士也开始分批撤回。
妙音宗第一批撤回去的修士便有林晓。
春鸿回了妙音宗缥缈峰,先去见林晓。
林晓依旧是老样子,清瘦腼腆,不认识的还以为他是柔弱的读书人,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是金丹期的主战音修。
他先打量了春鸿一番,又探查了春鸿的脉息,确定她没有受伤,并且已达到筑基后期,这才放下心来,道:“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形?”
春鸿心中早想好了,就道:“从飞舟上落下,醒来之后我发现身处一个灵气极为充沛的山谷秘境,我没事可做,就一直修炼,谁知一日忽然有爆炸声传来,我忽然就被弹出了秘境,而且被弹回了我在凌霄宗峰下街的住处。”
林晓自是知道春鸿进境这么快,一定是有奇遇,不过她不愿意说,他也就不追问。
接过春鸿整理的琴谱,他先听春鸿弹奏了一遍,又试着自己弹奏了一遍。
两人一边弹奏,一边讨论,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春鸿意犹未尽,缠着林晓再教她一些主战音修的知识。
缥缈峰为宗门主战峰,门下弟子皆为战斗杀伐音修,主修以音凝刃、以律御敌、以韵困阵,春鸿作为门下弟子,却只是跟李雨学了以音凝刃,其它都还没接触。
林晓越教她,就越喜欢她这个弟子。
他认认真真给春鸿上课,教她主战音修的基本课程。
上完课,春鸿一边帮林晓把乐谱都收起来,一边笑嘻嘻道:“师兄,我的月例好久没领了。”
林晓微微一笑,叫来执事:“去把春鸿月例领了送过来。”
春鸿又把自己的琴中剑拿出来,让林晓看。
林晓看了看,又试着用了用,最后觉得这把剑的材质不够好,就拿了自己珍藏的一匣子月光石给了春鸿:“月光石能增加剑的锋利度,你先收着,材料攒多了,再去寻这把剑的铸造者,让他给你加进去。”
又道:“许多高阶修士都觉得,像你这样的低阶修士,无须用太好的剑,随便一把能用就可以了。可我觉得剑越好,你自己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春鸿闻言,当即起身绕过去给林晓按摩肩颈:“师父,既如此,你再给我点好材料吧,我太穷了。”
她凭借直觉,感受到了林晓对她的好。
这种好,就像哥哥对妹妹,就像爹爹对女儿,就像师父对弟子。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并且内心触动着。
林晓听到她叫“师父”,并没有反驳,反而笑了:“在外人面前不要这样叫。”
代母收徒,只是破格收录春鸿入内门的借口,他其实是把春鸿当弟子培养的。
“在外人面前不要这样叫”,意思是私底下可以叫“师父”了。
春鸿欢喜极了,握起拳头开始给林晓捶背:“师父,再给点好材料吧!”
林晓被她那沉重的拳头捶得难受,实在是领受不了这份孝顺,当即道:“好了好了,我这就给你,你赶紧回南墟秘境,你毕竟隶属李雨带去南墟秘境的那批弟子。”
春鸿又得了一匣子好材料,拿着自己积累了一年的月例,开开心心先用传送阵前往汉阳城,又从汉阳城乘坐公用法舟去了南墟秘境。
待她赶到南墟秘境,已是除夕早上了。
李雨、张江江和丁聆风他们见了春鸿,自是开心,就由春鸿做东道,请素来交好的师兄、师姐、师弟和师妹们吃了一顿酒。
欢宴结束,已是傍晚时分,众人微醺散去。
丁聆风拉着春鸿去了她的帐篷,这才道:“春鸿,我上次接到你的传讯,又去了咱们上次出事的地方,你猜我遇到了谁?”
春鸿好奇:“谁?”
丁聆风眼睛发亮:“凌霄宗的程砚道君!”
“道君还跟我说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春鸿眼波流转,睨了她一眼:“你分得清大程道君和小程道君?”
丁聆风也笑:“别小看我,我在凌霄宗山下蹉跎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闲的慌?除了我盼着考入凌霄宗的妙音峰,也是因为我想多看看大程道君和小程道君。”
“整个苍渺大陆最强剑修,最高阶修士,谁不景慕啊?”
“大程道君额前没有系抹额,小程道君一向系黑色抹额,大家都是这样区分两位道君的。”
她挽着春鸿的手:“说吧,大程道君到底为何如此关心你?”
春鸿微笑,老老实实道:“他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
丁聆风哈哈大笑:“你骗鬼呢,谁不知道两位化神道君,修的是无情道,是千年元阳万年处男,会纯洁到飞升,他们会喜欢女人?鬼才信!”
春鸿笑容加深,心道:你错了,程砚不是处男了,只有程珂还是万年处男。
想到程珂也许真的会成为千年元阳万年处男,会纯洁到飞升,春鸿就想笑。
丁聆风又跟春鸿分享了春鸿不在时,她听到的那些各大宗门的秘闻传说,什么罡气宗宗主纳了房小妾生了个庶子啦,什么林峰主的母亲林夫人跟他爹林宗主和离啦。
最后,她搂着春鸿,笑着道:“春鸿,还有一桩奇闻没有跟你说呢!”
春鸿舒舒服服歪在丁聆风的长榻上:“说吧,我有一双善于倾听的好耳朵。”
丁聆风又笑了一会儿,这才道:“上次咱们俩出事,宗门组织了好多弟子去寻咱们。其中聆音峰的一位小师妹,名叫杨悦,随着宗门弟子也过去了,谁知她竟遇到了程珂道君。杨悦不认识程珂道君,只当是哪个宗门的少年修士,瞧着道君长的好看,一见钟情,上前套近乎,幸亏被张师姐发现给拉了回来,要不凭着程珂道君那冰清玉洁的劲儿,杨悦这小师妹不定会被程珂道君怎么为难呢。”
“咱们修仙界,谁不知道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程珂道君性子孤冷,不近人情,倒是程砚道君温润如玉,性子和善,不跟低阶修士为难。”
春鸿正听得有趣,忽然听到丁聆风说道:“春鸿,我怀疑你的狐宝,如今在大程道君那里。”
春鸿闻言,当即坐了起来:“你确定?”
“我也不确定……当时程砚道君问我是不是在找你,我说你已经回了凌霄宗家中,我是在寻找你的灵兽。程砚道君就说不用找了,让我回去。”丁聆风一边想一边说着。
春鸿心中又惊又喜。
一直到了深夜,春鸿才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进帐篷,她马上拿出传讯玉板,给程砚传了个讯息:“能见一面吗?”
几乎是讯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接到了程砚的回讯:“你出来吧。”
春鸿当即转身出去。
她一出帐篷,就看到了程砚。
阔别整整一年的程砚,依旧是那副干净绝艳的少年模样,乌黑长发被黑色丝带高高束起,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疏离凛冽的仙气,就这样立在夜色中,静静看着春鸿。
春鸿被他这样看着,心中忽然软乎乎的,她刚要走过去说话,谁知程砚竟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程砚轻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带你回小秘境。”
“好。”
程砚手臂收紧,抱紧春鸿,下一瞬光影浅浅一晃,灵力悄然流转,无声无息之间,程砚带着春鸿回到了他那个小秘境。
落地的瞬间,程砚收紧双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偏执,不肯松开分毫。
春鸿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紊乱的心跳。
她仰首望去,方才还清冷惊艳的少年仙君,此时眼中竟是含着泪。
春鸿怔怔看着程砚,心脏猛地一颤。
程砚微微低头,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滑落,砸在她的脸上。
接着又是一颗泪珠砸下。
是热的。
春鸿尝了尝,是咸的。
原来辟谷七百年的人,他的泪也是咸的吗?
程砚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春鸿,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去得太晚了。”
春鸿本来和他约好除夕夜见面的,
这一年来,他常常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夜雪中,春鸿笑得狡黠又可爱,杏眼亮晶晶。
她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他:“过些时候就是除夕了,到了除夕夜,你若是有空,就来找我吧。”
除夕那夜,他去了。
可是春鸿却出事了。
他整整寻找了一年。
这一年的分离、思念与愧疚,尽数攒在这一句道歉里。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住春鸿。
程砚吻得痴缠又笨拙,带着未干的泪意与浓烈的思念,
唇瓣反复摩挲厮磨,像是要将分离一整年的空缺,尽数填满。
春鸿被他抱得太紧,浑身都被他带着凉意的寒香的气息包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清晰察觉他的颤抖,感受他泪水不停滑落,浸湿了她的脸颊。
春鸿一颗心软成了春水,低低道:“傻子,到榻上去,我教你……”
程珂依旧紧紧抱着春鸿。
整整一年时间,他和程珂一直在寻找,先是在松原城附近找,后来又扩大范围,在整个南墟秘境找,他们甚至还去了妖魔居住的南荒。
失而复得的幸福,控制住了他。
他不想放开春鸿,他想永远这样与春鸿在一起。
程砚的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春鸿的脸颊,带着迟来的酸涩与整年的思念。
昔日清冷无匹的剑修大能,此刻卸下一身锋芒,将所有脆弱尽数袒露在春鸿面前。
他埋在春鸿颈间,呼吸灼热又紊乱,黏着她不肯松手,一遍遍压抑哽咽,偏执又卑微。
春鸿一颗心彻底融成春水,不忍再看他这般煎熬,她抬手轻轻抚着他束起的长发,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低低道:“程砚,快到榻上去,我教你……”
程砚身躯微震,澄澈眼底盛满湿漉漉的依赖。
他乖乖应声,抱着春鸿回到了榻上。
起初还是春鸿占据主动,后来程砚失控了。
……春鸿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她的意识完全模糊了,除了与程砚身体上的纠缠和动作,其他的都是模糊的……
属于程砚的冷冽寒香,紧紧缠住了她,深深向里钻,一直到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在恍惚迷醉中,春鸿听到程砚带着哽咽的声音:“春鸿,对不起,对不起……”
她如在云端,荡荡悠悠……
万里之外的凌霄宗绝剑峰。
程珂正在书房内打坐。
满心的歉意与心疼,无法停止的进攻,难以言表的震颤,盛大的无与伦比的欢乐……
都通过双子通感,令他感同身受。
程珂的心绪骤然紊乱,莫名涌上的酸涩与悸动席卷了他。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亘古永存的景致。
万丈绝壁。无边云海。崖边古松。
七百年的漫长修行,进阶时的志得意满,身居高位主宰苍渺大陆芸芸众生,对程砚来说,竟然都不如拥抱春鸿的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依旧在下午18: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