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恩人 密闭的浴间
密闭的浴间里, 暖雾蒸腾翻涌,潮湿的水汽混着妖界独有的腥甜气息与阴湿浊气,交织成一股闷恶的气息, 堵得人胸口发闷。
春鸿怯懦地看看巨大的浴桶, 再看看浴桶上方的窗台, 虚掩的窗子,又看向小妖, 怯怯道:“我要脱衣服了……”
那小妖抬着下巴看了春鸿一眼, 眼神猥亵,一动不动。
春鸿又跟他僵持了一会儿, 见他实在是不肯走, 只得背过身去,作势脱衣。
小妖低声喝道:“不许背过去!”
春鸿便转过身来, 却不肯继续脱衣了。
小妖有些焦急地往门外探了探, 又看看低着头抗拒脱衣的春鸿, 摆了摆手:“好了,随便你, 快脱吧, 老祖快来了,要与你共浴!”
春鸿背对着他,慢慢解下腰间衣带,脱去外衣, 解开裙子, 全都搭在了衣架上, 然后背对着小妖。
小妖见她还穿着抹胸和亵裤,冷笑一声,道:“你穿着内衣洗澡, 待会儿老祖来与你共浴,帮你脱掉,更有情=趣。”
春鸿却是不理,背对着小妖拔下固定发髻的银簪,满头海藻似的乌黑长发一下子散了下来,把她雪白的颈背遮得严严实实。
小妖正死死盯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当即上前道:“把簪子给老子!”
春鸿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把手中银簪递给了小妖。
小妖盯着她露抹胸上面的部分,低声笑着道:“你可真够白嫩的啊!”
春鸿瞅了他一眼,垂下眼帘,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分明是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小妖伸手要摸她的身子,口中兀自道:“女修士被掳过来,不都是先威胁,再宁死不屈,最后才屈服,你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屈服了?来,让老子摸一摸,还没见过这样丰满白嫩的款式呢!”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妖忙缩回了手,恭敬地出门迎接:“老祖,这女修已候着您了!”
春鸿背脊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抬手摸了摸耳朵,顺势又捋了捋长发,又整理了一下抹胸,等待着大妖进来。
妖力封禁虽然死死禁锢着她体内所有灵力,可是作为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她的体力和灵活度还在。
这是她保命的唯一倚仗了。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金蟾老祖臃肿肥硕的身躯挤入屋内,层层叠叠的松弛皮肉挂在周身,随着步履拖沓晃动,浑身裹挟着沼泽经年不散的腐臭浊气,刺鼻难耐。
他立在门口,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布满猩红血丝,目光黏腻污秽,毫无遮掩地盯着春鸿。
丑陋垂涎的模样,让春鸿胃里剧烈翻涌,恶心与恐惧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使她身子微颤。
春鸿伸手掐了自己一下,逼自己陪着笑行礼:“给老祖请安。”
老祖盯着她,似被她这娇美丰润的模样给吸引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春鸿盯着他的脚,低声道:“老祖,那么多人看着,我实在……”
金蟾老祖哈哈大笑,对门外立着的小妖们说道:“把门关上吧,小美人不想你们看到。”
其中一个小妖道:“老祖,怕此女有诈,不如开着房门——”
金蟾老祖扭头看了他一眼,双目闪着凶光:“一个灵力被禁锢的筑基女修,我都对付不了吗?”
那小妖急忙道:“属下不敢。”
浴间门被小妖从外面关上了。
春鸿微微俯首,脖颈划出一截纤细柔和的弧线,声线压得极轻极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柔弱又卑微:“老祖,请再往前一些,我给您脱衣。”
金蟾老祖心神荡漾,一边上前,一边抬手道:“小美人,快给老祖脱衣,老祖先疼爱疼爱你!”
春鸿仰首看着他,待金蟾老祖走到面前,她忍着恶心的气息,起身作势要伸手。
就在金蟾老祖松懈的刹那,春鸿瞬间把手中的引雷符甩到金蟾老祖脸上,足尖骤然蹬地,身形如惊鸿掠影般轻盈旋身,转瞬疾冲至窗边,用力一推,虚掩的木窗轰然大开。
妖界寒凉刺骨的夜风裹挟着漫天紫雾狂涌而入,她来不及多想,直接跃了出去。
此处是妖京最繁盛的酒楼四楼,楼高百尺,矗立在喧嚣街巷。
楼下青石街巷纵横交错,妖市楼阁鳞次栉比,往来妖物络绎不绝。
春鸿整个人瞬间坠入悬空的疾风之中,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身体飞速下坠,凛冽风声轰鸣着灌满双耳,尖锐又刺耳,凌厉的夜风刮得她脸颊刺痛,海藻般的长发翻飞。
在她的身后,引雷符刹那间迸发出刺眼白炽雷光,滋滋作响的雷弧纵横炸裂,如一道道禁锢电锁,瞬间将金蟾老祖死死困于浴间之内。
浴间内暴怒凄厉的嘶吼声响起,雷光灼烧皮肉的焦糊异味顺着窗口飘散而出,金蟾老祖毕生修为凝炼的护体妖力,在化神修士亲手绘制的引雷符引来的雷光轰炸下层层溃散土崩瓦解,随着声声巨响,金蟾老祖被炸成碎片飞溅。
紧接着,酒楼的四楼,三楼也都开始爆炸。
下坠的速度愈发迅猛,地面整齐的青石砖在眼底飞速放大,春鸿下意识死死紧闭双眼,静待剧痛降临。
下一瞬,一道墨色残影自街巷幽暗处骤然掠出,身姿迅捷如鬼魅,破空而来。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探出,精准无误地揽住春鸿下坠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稳稳托住她的腰背与膝弯,稳稳卸去所有下坠冲力,将她安然托住。
春鸿当即睁开眼睛,与一双红宝石似的赤瞳对上——这双眼睛她莫名有些熟悉——她来不及多想,当即道:“给你一千灵石,送我离开妖京!”
赤瞳的主人声音清冷,斩钉截铁:“一千八。”
“好。”
话音落定,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春鸿抱在怀中,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间,周身瞬间荡开一层幽暗的灵力屏障,隔绝所有风声、喧嚣与妖气。
他的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破空疾驰的墨色流光,凌厉冲破妖京层层叠叠的楼阁楼宇,撕裂漫天翻涌的紫黑雾霭。
春鸿只觉狂风呼啸着擦过耳畔,妖京繁华阴森的街巷、错落巍峨的高楼、往来穿梭的妖众,尽数在眼底飞速倒退,凝成一片片模糊掠影。
她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双腿用力攀在他的身上,任由他带着自己冲破层层结界,飞速远离妖界都城。
不过数息之间,这人便带着她冲破妖京外层结界,彻底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妖兵与妖仆。
疾驰的风声停下,二人身形稳稳落地。
春鸿游目四顾。
广袤荒芜的野外山林,遍地幽黑杂草疯长,远处连绵山峦被厚重死寂的紫黑雾霭彻底笼罩。
阴风穿林而过,满目皆是蛮荒冷寂的妖界景致。
春鸿正在看,那人却冷冷道:“你要赖我身上到什么时候?”
春鸿吓了一跳,忙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她顾不得尴尬,借着用手整理长发,悄悄打量眼前的救命恩人,发现这人虽然有一对赤瞳,瞧着却与人类挺像,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身姿挺拔,黑发披肩,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妖。
少年任由春鸿打量,开口道:“已离开妖京。一千八百枚灵石,给我吧。”
春鸿抬手轻轻拂平凌乱的鬓发,提了提有些下坠的抹胸,又屈膝理了理裤腿上卷的亵裤。
在做这些小动作的同时,她大脑极速运转:怎么办?我这会儿哪里有一千八百枚灵石?
方才急着逃命,她答应了一千八百枚灵石,可她这会儿只剩下身上穿的抹胸和亵裤,别无它物,这可如何是好?
春鸿在动脑筋想办法。
少年微微侧身,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瞳色沉沉,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肌肤是冷白通透的瓷色,衬得五官立体浓烈,偏偏耳侧悬着的一对红宝石耳环格外夺目,细碎的血色流光在暗沉天光里轻轻晃动,矜贵又危险,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他盯着春鸿,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救下跳楼的你,破妖京结界带你脱身,损耗了许多灵力。要你一千八百枚灵石,并不算多。”
“你若付不起,我再送你回妖京就是。”
春鸿身子骤然一僵,轻轻道:“我被大妖从仙界掳来时,身上的储物袋被收了,里面有七八千枚灵石……这样吧,你带着我去找我的储物袋,找到后我一共给你三千枚灵石。”
她揪了揪自己的亵裤:“我如今这样子,哪里会有灵石?”
少年神色未变,淡淡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要么付灵石,要么,我送你回妖京。”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利刃扎进春鸿心底。
她太清楚回妖京的下场。
那金蟾老祖不知道死彻底没有。
即使死了,也必然会有银蟾老祖、铜蟾老祖……
落到这些妖兽手中,必然要承受无尽的屈辱与折磨,最终落得凄惨结局。
刺骨的寒凉席卷四肢百骸,春鸿彻底被恐惧碾碎。
她立刻放低姿态,语气恳切:“或者你送我到南墟秘境,我自要人送来三千枚灵石给你。”
少年直接回绝:“不去。前往南墟秘境,路途太远,耗时耗力,不划算。”
春鸿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碎,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无力。
她放软语调,嗓音卑微又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那我不求你送我回去,只求你帮我传一道讯息,联系我的师父和家人,让他们设法接我。只要能让我和家人取得联系,我依旧按数付你灵石,好不好?”
可少年依旧漠然摇头:“无关之事,懒得费心。”
“再说了,我也没有传讯玉板。”
所有恳求尽数被拒。
春鸿茫然立在荒林之中,手足无措。
冷雾裹挟着夜风刮过,冻得她四肢发麻脸颊僵硬。
春鸿望着眼前冷漠无情的少年,心底又慌又急,彻底没了半点办法,只觉自己深陷魔窟,无人可依、无路可逃。
少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付不出灵石,我带你回妖京。回那个酒楼,说不定人家还在寻你,正好将你交还,换些灵石回来,抵消我的损失。”
春鸿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绝不回妖京!求你别送我回去!”
只要想起妖兽们丑陋的模样,恶心的气息,想起金蟾老祖臃肿丑陋的模样,想起浴间里令人作呕的窒息感与屈辱感,春鸿浑身寒毛直竖,生理性的恐惧席卷全身,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底气。
她不敢想象重回妖京的下场,连忙上前半步,揪着少年的衣袖,卑微纠缠:“我真的不能回去,求你发发善心,再帮我一次。”
“我可以慢慢偿还灵石,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做事,听你差遣,替你打理琐事,什么活我都愿意做,只求别送我回去。”
“我在妖界无依无靠,一旦回去,必死无疑,求你救救我……”
春鸿陷入绝境之中的无助与惶恐,一遍遍低声哀求。
可这赤瞳少年对她的哀求全然无动于衷,只是冷冷看着她。
春鸿忽然福至心灵,从耳朵里掏出一个纸卷,捧在手上:“这是仙界化神大能亲手绘制的引雷符,方才我炸那个酒楼,用的就是这个,这个给你,你帮我往家里传个讯息,好不好?”
程珂给了她三张引雷符,她在秘境里用了一张,剩余两张被她塞进崔舒送的那枚中空的银簪里了,没想到居然用上了,还炸了那酒楼。
只剩一张,被她卷起来塞进了耳朵里,是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少年身形一定,打量了春鸿一眼,视线在春鸿满是泪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春鸿杏眼含泪,眼皮红肿,白嫩脸上全是纵横泪痕,身上穿的太少,抹胸上方裸露着,白里都泛青了。
他伸手接过那张引雷符,直接收了起来,道:“我没法给你传讯。我没有玉板。这张引雷符,就抵你欠我那一千八百枚灵石。”
春鸿心中一喜,心道:这辈子若是能再见到程砚,让他给我一百张引雷符,我带身上防身,口中却道:“那你能不能帮我解了禁制?我的灵力都使不出来了。”
习惯了拥有灵力,如今骤然失去,还不如未曾拥有过。
“不能。”少年抬步便朝着荒林深处走去,步履沉稳,脚步轻快,没有半分停留。
春鸿不敢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妖界旷野,当即紧跟了上去。
她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在崎岖的林间荒路上奋力追赶。
乱石磕绊脚掌,枯枝划破薄裤,粗糙的碎石磨红了脚踝,她却全然顾不上,只顾着追赶。
可那少年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中,再也找不到了。
春鸿呆立在那里。
周遭暗沉沉的,冷风穿林呜咽,四下空旷无人,暗紫色雾气缓缓弥漫,荒芜山林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的坚强尽数崩塌。春鸿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乱石荒草之间,鼻子一酸,抱着赤脚放声大哭起来。
都是穿越异世,人家苏清莹是女主,就聪明伶俐有天赋,清丽飘逸跟仙女似的,还舔狗遍地。
而她却跌跌撞撞,无论做什么事都难上加难,好不容易遇到点好事,接下来准会down到最低点。
好不容易修到了筑基期大圆满,刚有点得意呢,结果就莫名其妙地被掳到了妖界……
想到自己这倒霉的前世今生,春鸿哭声更大了:“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