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证明寄到以后, 裴聿风第一时间去找了陆司令。
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陆司令手里捏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并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他把证明拍在政治部干事的桌上, 让政治部干事备份一份,然后就夹着笔记本去开元旦前的全体干部大会了。
季云姝是从黄拍妹那里听说的会上发生的事。黄拍妹也是听刘团长转述的,刘团长说陆司令那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把下面坐着的几个团长政委都训得大气不敢出。
陆司令在会上的原话是:“最近大院里总有人传一些没影的事,说我们二团裴聿风同志的爱人成分有问题。我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裴聿风同志的爱人的父母上个月就已经是街道办正式登记的爱国开明人士了,证明白纸黑字盖了红章从老家寄过来的。再有人拿成分说事,就是分裂同志团结、打击干部积极性。以后谁再传这种类似的谣言,我不管你是家属还是干部, 一律按扰乱军纪处理,轻的谈话警告,重的记过处分。”
并且陆司令还强调不能光以成分以偏概全看人,要结合实际情况,更不能偏听偏信。作为解放军干部和干部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团结同志,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对清白无辜的同志进行人格侮辱和人品造谣,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黄拍妹转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高兴。她说陆司令发话以后,干部们应该都给家属们说了此事,大院里也没有人再敢传季云姝的谣言了。
季云姝听完浅浅地笑了一下,对黄拍妹说了谢谢。
元旦那天, 海岛上一早就热热闹闹的。
一九六六年来到了,新年新气象。食堂从早上一开门就飘出了炖肉的浓香,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元旦会餐的菜单:土豆炖牛腩、卤牛肉、回锅肉、排骨海带汤……都是硬菜。除了日常广受大家好评的,食堂还开发出了一道季云姝没吃过的新菜——椰子糯米饭。
椰子糯米饭在海岛上并不少见,但是食堂的椰子饭里加了不少的新鲜水果和椰子碎,再撒上花生和白芝麻,瞧着就清凉美味。
季云姝买了一份当饭后甜点,吃得心旷神怡。
下午,陆司令在沙滩上主持了新年演出大会,晚上操场放了去年的反特新片子《秘密图纸》,家属们搬着小板凳挤在银幕前,孩子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里的画面,看得热火朝天。
季云姝坐在裴聿风旁边,腿上盖着他的军装外套,手里捧着一纸包炒花生当零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正抬头看着银幕,侧脸的轮廓被放映机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利落的弧线。她把一颗花生米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放进嘴里,让季云姝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电影,手指自然而然地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被清凉的海风吹拂着,恬静而美好。
邮局也在元旦后把休息日没送的信件送到了各家各户。
季云姝收到了何秋霞的信,信里说京市又下了一场大雪,季云霆所在的北方军区也下雪了,他训练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把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不过擦了药酒已经没事了。何秋霞心疼季云霆,就想起来季云姝在海岛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念叨了一通让她好好吃饭、别太累、注意身体。信的末尾何秋霞说姥姥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梨子已经嫁给何建军搬去何家住了,梨子和何母的关系还算融洽,何秋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何秋霞让季云姝在海岛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她和季海国,他们俩都好。季云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信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有何秋霞写的信,有王婉如写的信,还有孟云珍和季云霆的一些信件,每一张她都留着,想他们的时候回会拿出来看看。
元旦后第二天,季云姝家下面那间空了好些日子的小院终于搬来了新住户。
那间小院就在季云姝家的坡道下方,隔了大概十来步路,院门口种着一棵矮矮的番荔枝树。裴聿风说之前住的那户家属去年冬天随丈夫调职回了大陆,所以院子就一直空着。
季云姝早上出门去邮局给何秋霞寄回信的时候路过那间院子,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几口木箱和一些用麻绳捆好的被褥。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年轻男人和几个小战士正弯着腰往院子里扛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
女人的个子不高,圆脸盘,皮肤白净,头发刚到肩膀,戴着一个粉色的发箍,正指挥着那个男人把箱子往屋里搬。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指挥起来有条不紊,显然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当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后,季云姝立刻迎上去,跟裴聿风说了今天的见闻,“咱们下面那个院子搬来新住户了。”
“嗯,我也刚好想跟你说这个。”裴聿风牵着季云姝往家走。
裴聿风说下面那家新邻居是他二团新调任过来的副营长,姓刘,叫刘明哲。他之前是从其他海军军区调过来的,这几年踏实肯干,也立过一次三等功,这次调任升了半级,正好赶上分到了这间小院。
“他爱人姓柳,叫柳爱敏,是本地人,在军区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刚结婚,趁着新年完婚,正好升职分房就搬过来了,刘明哲邀请我们一家明天去暖房做客。”
季云姝突然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们叫什么名字?”
“刘明哲,柳爱敏。刘就是姓刘的刘,明天的明,哲学的哲。柳是柳树的柳,爱情的爱,敏捷的敏。”裴聿风又复述一遍。
季云姝的呼吸一瞬停滞,这两个名字她知道,和梦里的画面精准地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裴聿风就是为了替本来应该去执行任务的刘副营长出任务,后来又去救小战士才会被海浪卷走牺牲。那时候柳爱敏临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迟迟生不下来,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刘明哲焦头烂额不放心她,所以裴聿风主动替了他。
然后就是那夜的风浪越来越大,裴聿风原先是可以没事的,但有个年轻的小战士第一次出海上任务不熟练,没能抓紧船上的绳索,裴聿风为了救他,被卷进了海浪里,再也没能回来……
季云姝想到梦里的她得知裴聿风牺牲时的心痛,还有看到姥姥得知消息以后面如死灰的神情,下意识抓住了裴聿风的衣领:“裴大哥,你要对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想想我,想想姥姥,想想我们的家。”
裴聿风被季云姝这样一拽,头往下低了些,他注视着季云姝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季云姝为何如此说,却依然肯定地回答:“我会的,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就好。”季云姝松开了手。
“怎么了?”裴聿风反握住季云姝的手,发现她的手指有些凉,“是冷了吗?最近有些降温。”他下意识就要拿来军装外套给季云姝披上。
季云姝彻底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见裴聿风正微微皱着眉看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裴聿风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疤痕被晒成了淡褐色,身姿挺拔而有力。
季云姝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至少现在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季云姝转头冲他笑了一下,“‘爱敏’是个常见的名字嘛,我小学初中都有同学叫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咱们明天晚上去拜访的话是不是应该提前准备点东西,人家刚搬来,空着手去不好。”
裴聿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梭巡,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才点了下头:“我准备就行,刘同志喜欢看书,送他一本书就好。”
“那不行,人家小两口新婚,还是得多准备点。”季云姝说。
第二天傍晚,季云姝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从苏市带回来的一包没开封的酥心糖,用干净布包好放进竹篮里,跟着裴聿风一起去了坡道下面的小院。
院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带着孩子到了,隐约能听见聊天的声音。裴聿风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刘明哲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比裴聿风矮一点,肩膀更宽一些,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见裴聿风就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上了发条:“裴副团长!”
“在家里不用敬礼。”裴聿风抬起手,侧身把季云姝让到前面介绍说,“这是我爱人季云姝。”
“季同志好!”刘明哲又冲季云姝敬了个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敬礼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回头朝屋里喊,“爱敏,裴副团长和季同志来了!”
裴聿风是军区最年轻副团长,刘明哲比他还大两岁,他一开始想叫季云姝嫂子,觉得不合适,叫弟妹,好像也有点不合适,所以干脆还是叫“季同志”了。
柳爱敏连忙出来迎接,看见季云姝就抿嘴笑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昨天搬箱子时更显温婉。她比季云姝稍矮一些,微微欠身,声音轻轻柔柔的:“裴副团长,季同志,快请进来坐。家里还没收拾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季云姝把竹篮递过去:“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一点酥心糖,算作庆祝你们结婚的礼物。”
柳爱敏接过竹篮,连声道谢,一边把他们往堂屋里让,一边用脚尖把门口一个还没拆封的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动作麻利的很。堂屋里其实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接灰尘,家具还没完全置齐,只有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和一个五斗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箱子,箱子上写着“书籍”“碗碟”之类的字样。桌上放着一圈搪瓷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热茶。
林团长和李舒已经坐下来了,见到裴聿风和季云姝也站起来迎接。
刘明哲拉了两把竹椅请裴聿风和季云姝坐下,自己坐在一只还没拆封的木箱上。他显然是个话多的人,刚坐下就开始说个不停——说他和柳爱敏是自由恋爱,他刚调过来的时候有一次负伤住进了军区医院,柳爱敏当时在军区幼儿园实习,跟着园长去医院给孩子们联系体检,在走廊上迷了路,是他帮她指的路。后来他就开始给她写信,写了整整两年,直到前一段时间升了副营长,终于有资格分房了,才敢求婚。
柳爱敏坐在他旁边,听他手舞足蹈地讲两个人的恋爱史,脸微微红了,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说“你说这些干什么”。刘明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茶,冲裴聿风好奇地问:“裴副团长,你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回头也给我们讲讲呗。”
裴聿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从小认识,一个大院的。”
“青梅竹马啊!那更好了!”刘明哲一拍大腿,眼睛里满是羡慕。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刘明哲憨厚直爽,柳爱敏温柔利落,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偶尔碰一下,碰完柳爱敏就往旁边挪半寸,刘明哲就不动声色地又贴上去,是很幸福的样子。季云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柳爱敏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又移开了。梦里那个影响了未来的孩子现在还没有到来。
之后,柳爱敏去做饭,请裴聿风两口子和林团长一家三口吃了个暖房饭,三家人热热闹闹的,也给这间小院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
从刘家出来,海岛的夜晚已经凉意渐浓。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两个人沿着坡道慢慢往家走。路灯隔得很远,中间的路段是靠着月光照亮的。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把手塞进裴聿风的掌心里。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你不太高兴。”裴聿风轻声说。
季云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不应该迁怒刘明哲和柳爱敏。那场事故还没有发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夫妻,满怀憧憬地开始了新生活,他们没有任何错。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姥姥在梦里泪流满面的神色,还有她得知裴聿风曾经右臂粉碎性骨折的那个瞬间。这些画面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暗影,平时看不见,但一见到这两个人,所有暗影都被激活了。
“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想了想,觉得刚刚自己的态度好像确实比平时冷淡了些,“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感觉自己有点怨天尤人,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儿。”
“是什么事,能告诉我吗?”裴聿风循循问。
“真的没什么,可能过几天我就忘了!”季云姝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攥紧了几分,气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裴聿风没有追问。他暗自记下今天的事,牵着季云姝的手继续往家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但第二天开始,季云姝就发现裴聿风多了一个她不太能理解的习惯——他开始莫名其妙地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
倒也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观察,只是偶尔遇上了裴聿风会认真思索一下两个人过日子的情况。
裴聿风每天上下班路过坡道下方那间小院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拍。他的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柳爱敏,或者正在门口劈柴的刘明哲,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有时候在营区外或者食堂遇到了,裴聿风也会用余光瞥一下他们夫妻俩的互动。
这样观察了几天,他发现刘明哲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军区幼儿园门口,在旁边的树下等柳爱敏下班。柳爱敏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手里通常拎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孩子们手工课上做的剪纸或者要带回家批改的图画本。刘明哲会接过她手里的布兜挂在车把上,然后两个人并排推着车走回家,路上有说有笑。有时候柳爱敏会坐在后座上,侧坐着,一只手扶着刘明哲的腰,两条腿轻轻晃着,脸上带着一种恬淡而满足的笑意。
裴聿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思考了好几天。他不明白季云姝为什么说自己“小心眼”,他觉得季云姝已经非常大度了,对那些曾经对她冷眼相待的人,她从不记仇;对家属院的其他人家,她掏心掏肺地好;对花卷和参参,她每天跟它们说话,语气温柔得像是跟自己的孩子说话。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小心眼呢?
除非——她在刘明哲和柳爱敏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想要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裴聿风思来想去,觉得季云姝可能是在家里呆久了,想要出去工作了。
终于在某天晚上吃完饭,季云姝正靠在沙发上给花卷梳毛,裴聿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花卷从她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语气很郑重。
“小姝,你要是想出去工作,不用有顾虑。”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认真地说。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这边工作机会挺多的。军区幼儿园在招老师,供销社也在招售货员,邮局那边需要会写字的人帮忙整理信件。你有高中文凭,字也写得好,去哪里都能干好。如果你觉得出去工作比在家做衣服更开心,就去家委会登记,王姨会帮你对接。不用担心家里的猫和家务,我都会做好,你安心去工作。”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更加诧异:“你为什么突然觉得我想去工作?”
裴聿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他这段时间辗转反侧了好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季云姝听完,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她终于把他这几天的异常行为串联起来了——原来裴聿风是因为她才去观察刘明哲和柳爱敏。他观察到他们俩一个每天接爱人下班,一个每天被爱人接下班,两个人如胶似漆,但是这是季云姝和裴聿风没经历过的。所以裴聿风得出的结论是:季云姝在家待腻了,想出去工作,羡慕人家小两口每天一起上下班,她也想让裴聿风来接她下班。
季云姝把梳子放在沙发上,伸手捧住裴聿风的脸,把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裴聿风,你这个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想出去工作,我在家做衣服做得挺开心的。我也没有羡慕柳爱敏。”
季云姝松开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觉得他们俩挺好的,新婚嘛,蜜里调油是正常的。但是你不用观察人家观察得那么仔细,搞得像是在做什么侦查任务一样。”
裴聿风看着她脸上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季云姝把花卷重新抱回膝盖上,继续给它梳毛,“我要是有想法会直接跟你说,你不是说了嘛,有事要告诉你。倒是你——以后别再用战术侦察那一套去观察邻居了,人家刘副营长说不定还以为你在考察他。”
裴聿风沉默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想的太多,反而有点多此一举。那季云姝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裴聿风觉得这件事还是没有解决,他很认真地记下季云姝说话时的神色与细节。
季云姝从裴聿风这不同寻常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惊讶地开口:“你不会真的也这样考察过别的干部同志吧!”
“没有。”裴聿风把季云姝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工作也好,不工作也好,想去粤城逛街也好,想回苏市看妈也好——我都会想办法做到。”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笑着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