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何秋霞来了没几天, 就把家属院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
她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迅速打开局面的性格,被季云姝介绍认识了大院跟她相熟的几个家属以后,何秋霞在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王玉兰在挑西红柿, 两个人就又打开话头,聊了几句季云姝怀孕的事。
王玉兰和何秋霞年纪相仿,发现彼此都是爽利人,第二天何秋霞就端着一碟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去王玉兰家串门了。王玉兰尝了一个丸子,连声说好吃, 又把自己刚蒸的薏粑端出来让何秋霞尝。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坐在陆司令家的堂屋里,就着一壶茶,把岛上哪个供销社的布最软、哪个渔村的老乡鸡蛋最新鲜、哪家家属最好相处这些琐碎信息交换了个遍。到后来王玉兰干脆拉着何秋霞去了家属委员会,把她介绍给值班的几个家属认识, 说:“这是小季的妈妈,从京市来的,你们以后多照应。”
何秋霞也跟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处得极好。她知道黄拍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做了好吃的总多带一份送过去。李舒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跟何秋霞说起妞妞挑食不爱吃青菜,何秋霞第二天就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过来,说让孩子试试这个,开胃。妞妞吃了之后果然多添了半碗饭,李舒感激得不行, 问何秋霞能不能教她怎么腌。柳爱敏则喜欢跟何秋霞聊天, 说何秋霞说话有京味儿,听着特别亲切。
不到半个月,季云姝家的院子就成了家属们的据点,谁来都能喝上一杯何秋霞现泡的凉茶,吃上几块她从京市带来的芝麻糖。
但何秋霞来岛上最重要的事,是把季云姝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让季云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何秋霞发现岛上供销社的鸡蛋供应不太稳定, 去晚了经常买不到,就用自己攒的布票跟后山渔村的村民换了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两只母鸡被养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窝里,每天咯咯哒地叫着,一天能捡两三个蛋,彻底解决了季云姝的鸡蛋供应问题。
花卷对这两个新来的家庭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蹲在鸡窝外面隔着竹篱笆盯着母鸡看,尾巴一甩一甩的,被何秋霞赶了好几次依然屡教不改,眼看着就要对母鸡流口水了。不过好在花卷和参参都是听话又聪明的小猫,季云姝警告了花卷两次不能动家里的鸡,花卷就悻悻地走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季云姝的肚子也鼓起的越来越大。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吃力了,洗澡的时候还好,但洗头成了一件特别费劲的事。
季云姝已经有四五年没剪头发了,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密,垂到腰际,身子重了以后,每次洗头都要弯着腰在洗脸盆前面站好一会儿,洗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岛上热,季云姝习惯每隔两三天就一定要洗一次头发。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头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揉着后腰,裴聿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季云姝的问题。
第二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还没上漆的木头架子。他把架子搬进浴室,调整好位置,又让季云姝试了试高度,然后回院子里继续打磨边角。
“你这是做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你不方便洗头,我做个小床椅,你躺上来,我帮你洗。”裴聿风用的是部队后勤木工房剩下的松木料,质地轻但结实,不容易受潮变形。
打磨了三遍之后,木料表面光滑得摸不到一丝毛刺,裴聿风又刷了一层防水的桐油,晾干之后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床椅的面按季云姝的身高定制了长度,靠背的倾斜角度刚好托住她后腰的弧度,最巧妙的是椅子前端开了一个圆弧形的缺口,缺口下方放着一个矮凳,矮凳上可以搁水盆。季云姝躺在上面,头刚好从缺口处自然地往后仰,头发垂下来落在水盆里,不需要弯腰,连脖子都不需要用力,就躺着等裴聿风把她的头发洗好就行了。
何秋霞第一次看到这把床椅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手艺可以,小姝身子重不好洗头,你要是没时间,我也能帮小姝洗。”
“我可以,就不用劳烦妈了。”裴聿风把椅子搬进浴室,又把水盆放在矮凳上,摆好毛巾和洗发膏,然后走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季云姝说,“可以洗了。”
季云姝每隔一天睡前都要洗一次头,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对自己的头发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爱惜,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习惯。
她躺上去,指点裴聿风说:“要用温水,比手能感受到的温度热一点就行,不能用太热的。洗完之后要用干毛巾吸掉多余的水分,不能用力搓,不然头发会掉,我养的这么好的头发可不能掉了。”
季云姝有好几条专门擦头发的厚毛巾,比普通毛巾更软更吸水。每次季云姝用这种毛巾擦完头发,过不到半小时就全干了。
“好。”裴聿风说。
“还有,洗发膏你要先用温水冲开,在手上打满泡沫了在涂在头发上,洗的更干净。”季云姝的生活非常精致,就算是裴聿风来,也得按照她的要求做。
“好。”裴聿风在季云姝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条毛巾先叠好垫在椅子的头枕位置,免得有水顺着后脑勺把衣服打湿。之后,他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盆里盛着半盆温水,裴聿风先用一点水微微打湿了一下季云姝的鬓角,问:“这个温度可以吗!”
得到季云姝肯定的答复以后,裴聿风才把她的头发全部拨到后面,先用梳子把有一点打结的发梢理顺。
季云姝躺在椅子上,后脑勺半靠着那个特意为她打磨了三遍的圆弧形缺口,感觉自己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温水里,水温刚刚好。
裴聿风用手舀起温水,从她的发根慢慢浇到发梢,水流顺着她头发垂落的方向缓缓滑进盆里。他舀了一勺洗发膏,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裴聿风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丝绸。
“这里有点痒,多挠两下。”季云姝闭上眼睛,感受到裴聿风手指的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好的。”裴聿风的手指在季云姝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轻轻挠了几下。他的手指顺着发根往下慢慢揉到发梢,然后又揉回来。季云姝的头发在水盆里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展开来,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浴室里很安静,只有裴聿风手指揉搓泡沫的细微声响和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我去换水。”他把水盆端走,换了另一盆提前备好的温水。这一次不用洗发膏,只需要用清水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水里再也没有泡沫残留。
裴聿风的手指顺着她湿发的纹理慢慢地往下顺,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照顾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冲洗干净之后,他用第一条厚毛巾轻轻裹住季云姝的头发,把多余的水分拧按在毛巾上。等这个毛巾湿的差不多了,他就又换了一条干爽的包住季云姝的头发。
何秋霞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泡好的红枣茶,本想送进来给女儿喝。但她看见裴聿风坐在矮凳上,正用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着女儿的头发,他的动作认真而轻柔,像是已经完全熟悉了这套流程。季云姝躺在裴聿风亲手做的床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惬意而宁静的弧度。
何秋霞端着搪瓷杯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悄悄退回了厨房。她把搪瓷杯放在灶台上,心里默默想,这个女婿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进入孕期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季云姝的行动变得越来越缓慢。她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来,从客厅走到厨房都要扶着墙慢慢挪,晚上翻身更是需要裴聿风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才能完成。
江主任在最后一次产检的时候说两个宝宝都是头位,胎位很正,让她放宽心。何秋霞把待产包提前收拾好了,就放在一楼的沙发上,里面装着干净毛巾、换洗衣服、两床百家被和一包红糖,提着就能走。
七月底的一个清晨,季云姝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吃着荔枝。花卷趴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参参蹲在院墙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花卷,你最近胖了好多,是不是又偷吃参参的猫饭了?”季云姝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拇指大小的虾仁,摊在掌心里。花卷立刻竖起耳朵,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把虾仁一颗一颗叼走。
吃完了虾仁,花卷心满意足地在季云姝的腿边转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上季云姝的大腿,凑到她隆起的腹部旁边,伸出前爪——它没有伸出指甲,只用软软的肉垫轻轻地按在她的肚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想跟肚子里的宝宝打招呼。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猫踩你肚子。”何秋霞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银耳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花卷那只按在季云姝肚子上的肉垫,急得忘了把碗放下就过来赶猫。她的声音虽大,动作却很轻,显然已经习惯了花卷对季云姝肚子的痴迷。
“没事的,它不伸指甲。你看它多好奇,每次都要凑过来听宝宝的声音。它是不是把自己当姐姐了?估计是觉得我的孩子就是它的弟弟妹妹吧。”季云姝抚摸着花卷的背,花卷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猫哪能当娃的姐姐?你这话说的。”何秋霞无语,“你在家怎么喊都不要紧,生下来孩子才是家里的老大老二,还不知道是两个儿子还是两个女儿呢。”
“知道了知道了。”季云姝无奈。她和裴聿风后来把另外两个孩子的名字也取好了,如果是两个女孩,就叫裴念安和裴念心,如果是两个男孩,就叫裴延生和裴延年,要是龙凤胎,就还是裴念安和裴延生。
花卷却好像听懂了何秋霞的话一样,对何秋霞非常不满地“嗷”了一声,然后又没忍住用肉垫按了按季云姝的肚子,像是在说:“这就是我弟弟妹妹,哼!”
然后季云姝的脸色突然变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比之前所有的胎动都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用力猛地撞了她一下。季云姝低头,发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洇湿了裙子下摆和竹椅上的坐垫。疼痛让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妈——”季云姝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站在厨房门口的何秋霞听见了。何秋霞一抬头,看见女儿坐在廊檐下,脸色苍白,裙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花卷正不知所措地围着她喵喵叫,参参也从院墙跳了下来,似乎是要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破水了!”何秋霞把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弯腰检查了一下情况,声音也带上几分焦急,“别慌别慌,妈有经验,扶你起来。参参,去叫一下黄拍妹!”
参参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从门槛上跳下来,两个跳跃就落在了隔壁院子里,用爪子扒拉着黄拍妹家的纱门。何秋霞把季云姝扶起来准备送她去医院,出门时还朝隔壁院子大声喊了一句,“小黄!小黄!小姝要生了,麻烦你去营区叫小裴回来!”
黄拍妹正在后院打水,听见喊声把木头往架子上一搁就跑了出来,参参看到她就连忙扒拉她的衣服。
黄拍妹看了一眼季云姝的情况,点了下头,说了句:“何阿姨你放心,我现在就去。”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小功看着弟弟妹妹”,拔腿就往营区方向跑去。
然后何秋霞又跑去王玉兰那里,王玉兰家里有担架。王玉兰听说季云姝羊水破了,也放下手里的活,和何秋霞两个人一起抬着季云姝去了军区医院。
黄拍妹跑到营区的时候,裴聿风正在训练场上带队进行例行操练。她进不去,站在训练场边上,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什么也顾不了了,特别大声地朝里面喊了一声:“裴副团长!小季同志要生了!”
裴聿风听见这句话,把哨子交给旁边的副连长,只说了句“继续操练”,然后大步朝黄拍妹跑过来。
听黄拍妹说了情况以后,裴聿风如临大敌,立刻就往司令办公室的方向跑。不过三五分钟,裴聿风就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声音简短有力:“报告司令,我爱人生产,申请临时离岗!”
陆司令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裴聿风绷得紧紧的神色,立刻说:“批你三天假,快去。”
裴聿风已经转身跑出了走廊。
裴聿风赶到医院的时候,季云姝已经被送进了产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妇产科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
何秋霞和王玉兰坐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王玉兰还在安慰何秋霞说肯定没事的,江主任都说了之前产检一切都正常。但何秋霞还是急得想站起来看看产房的情况,她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担心的不行。
何秋霞看见裴聿风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也安慰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刚进去,医生说她情况很好”,但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产房的隔音不是很好,裴聿风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季云姝痛苦的呻吟和助产士“深呼吸——用力——”的指令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来,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手都在颤。
裴聿风何曾见过季云姝如此痛苦的样子,她平时连被针扎一下都要委屈巴巴地举着手指让他看半天,现在却要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季云姝细细的、痛苦的呻吟却像锤子不停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看向产房里面,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又站起来,想着医生出来了他就能立刻迎上去。
裴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靠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让他感受宝宝的胎动;想起昨天她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吃剁椒鱼头,他说好明天去买鱼;想起她刚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和他一起躺在露台的摇椅上畅享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这些画面在裴聿风脑子里来回播放,每一个都非常清晰,清晰让他更加焦躁——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裴聿风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却怎么也停不住那阵从骨子里往外涌的颤抖。
他何曾有过这么紧张……紧张地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时候。裴聿风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关头,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他可以在战场上用身体替季云姝挡子弹,可以替她去承受任何身体上的痛苦,可他不能替她生孩子,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疼。
就这样痛苦挣扎了三个多小时之后,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护士,她怀里抱着两个用干净棉布裹好的婴儿,一左一右,笑着对等在走廊里的裴聿风和何秋霞说:“恭喜家属,季同志生的是龙凤胎,母亲和孩子平安。哥哥先出来的,妹妹跟在后面。哥哥五斤三两,妹妹五斤一两,都很健康。”
何秋霞接过一个婴儿,手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平安就好”。裴聿风低头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孩子——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闭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但裴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转向护士急声问:“我妻子呢?”
护士:“马上就推出来了,季同志刚生产完有点虚脱,很快就好。”
“我能进去看吗?”裴聿风立刻问。
“现在不行,再观察一会儿确认孕妇没有事情她就出来了。”护士说。
裴聿风于是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孩子被何秋霞抱着去登记了,产房的门再次推开的时候,季云姝也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眼窝微微凹陷。
季云姝一眼就看见裴聿风站在走廊里,她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裴聿风看到产房门开的时候就立刻迎了上去,他哪里见过这么虚弱的季云姝,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让他永远地失去她。
看到季云姝还强撑着对着他笑,裴聿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把她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指腹在她额角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颤,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疼不疼?”
“不疼了。”季云姝的声音很轻,轻到裴聿风几乎快要听不到。
然后裴聿风突然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她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季云姝从来没有见过裴聿风这样,他的父亲牺牲以后,季云姝就几乎没有再见过裴聿风流泪。所有压力都扛在他的肩上的时候没有,严重受伤的时候也没有……但此刻裴聿风站在她的病床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竟然因为他妻子的生产流下了眼泪。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通红的眼尾,费力地抬起手,想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她的手刚抬起,就被裴聿风握住:“你别乱动,你刚生产,不能受凉了。”
“你别哭了,你看看孩子。护士说哥哥像你,妹妹像我。”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意,她的手被裴聿风紧紧抓着,贴在他的脸上。
“我看到了。”裴聿风说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嘴唇上,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下一句话,“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