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倚闾而望
青山县柳溪乡向阳坡村。
宋大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的旱烟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院子里，赵翠花正在喂鸡。
她把簸箕里的玉米面撒出去，公鸡母鸡一起围过来抢食，咯咯咯地叫得欢实。
可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别看了，”宋大山闷声说，“大柱才走两天，没那么快回来。”
赵翠花没理他，继续撒玉米面。
等鸡全部吃完了她才放下簸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宋大山旁边。
“他爹，你说……闺女能认咱们吗？”
宋大山抽了口烟，没吭声。
赵翠花又说：“我听说城里人讲究，咱们这样的乡下人，人家怕是瞧不上。”
“瞧不上就瞧不上，”宋大山把烟灰磕在地上，“认不认是人家的事，咱们得让娃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她。”
这话是赵翠花自己说的，可从宋大山嘴里说出来，她又觉得鼻子发酸。
“都怪我，”她抹了抹眼睛，“当年要不是我把娃弄丢了——”
“说什么呢？”宋大山瞪她一眼，“那是抱错了，又不是你故意的。”
赵翠花不说话了。
她没想到，十八年前，明明一开始她是好心的。
眼看城里来的富太太快要生了，实在没法子赵翠花就让她在自己家里生。
也还真是缘分，那位太太的丈夫，和赵翠花男人一样姓宋。
因为赵翠花以前帮村里嫂子还有娘家弟媳都接过生，不顾自己也是大着肚子好心帮忙的。
结果这一下，却是出了岔子，她也跟着要生了。
也是凑巧了，赵翠花和王秀兰同时生了，而且生的都是女娃娃。
混乱之中，孩子就这么抱错了。
当时那个富太太还很感谢他们，走的时候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其实从一开始富太太带走的女娃娃身体就好一点，而留下来的菜花体弱老俩口好不容易把她养活大的。
结果，菜花长得是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不像他们两口子。
村里有人嚼舌根，说这娃不是他们亲生的。
宋大山不信，赵翠花也不信，这可是当年她自己在家里生的。
这些年村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知青，其中有一位同志就和他们闺女走得很近，一度老俩口还以为闺女在跟城里娃处对象。
结果那位男同志说，只是看宋菜花和他姨妈长得很像，觉得菜花像他妹妹。
赵翠花倒是没有多想，看闺女和那名男同志关系不错，还经常让儿子去给人家干活。
城里来的知青都是文化人，哪里干过地里田间的活，说是下乡支援农村经济建设。
实际上向阳坡的人都非常瞧不上他们，简直就是拖后腿，地里的活干得不成样子每天拿不到多少工分。
还成天嫌弃他们这些乡下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
如果不是冲着菜花妹妹，宋大柱才不会去给汪知青干活。
到最后，帮人竟然帮出了错——
政策变了知青可以回城了，那个汪志平回城之前居然跑到他们家说，当年的孩子抱错了。
还说是赵翠花故意的，把两个女娃调换。
让他们的乡巴佬女儿去城里享福，结果把人家的千金小姐弄到乡下来吃苦。
赵翠花冤枉啊，她怎么知道当年两个女娃娃给抱错了？
而且她可以拍着|胸|口摸着良心保证，虽然家里条件可能比不上城里的，但是这些年他们对菜花可不差。
甚至于，因为妹妹从出生开始就身体柔弱，宋大柱一直都很照顾她家里的活抢着干的。
但是宋锦绣不这么想的，一心认定自己在乡下吃亏受罪，而是养父母亏待了她故意把自己亲闺女送去城里享福。
对，知道自己是被抱错的，她主动给自己改名宋锦绣了。
赵翠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一直觉得怪她所以闺女身体不好，家里人都爱护着菜花的。
现在菜花不是他们家的，那他们家的女娃她闺女呢？
是不是真的就在城里过好日子，是他们所说的千金小姐？
不敢想也想想不出来，没亲眼看到孩子，哪个母亲会放心得下来。
那一|夜，赵翠花的眼泪就没干过。
第二天依旧强打着精神，把菜花——
哦不对，宋锦绣，当成亲闺女一般的疼爱着。
然后突然有一天，宋锦绣就不见了，还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对此宋大山赵翠花除了摇头，别无他想。
反正他们乡下人都是看天吃饭，本来家里也没多少钱的。
只是吧，那是孩子他爹好不容易凑齐的，准备要给宋大柱娶媳妇的。
哎，钱没就没了，大柱那孩子现在也没娶媳妇的心思。
然后真假千金的故事就这么的在村里传开了，也不知哪个王八蛋造的谣，说她故意让自己闺女去城里享福偷了人家家里的千金小姐。
锦绣那娃走之前还在村口碰到好几个大娘大婶的，她们说孩子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赵翠花：…………
天地良心，家里除了穷了点寒碜了点，这些年没钱没票买不了好东西。
但是至少吃饱喝足把孩子养大了吧，而且，老俩口还是咬牙送了那丫头去读书的。
村子里的闲话宋大山赵翠花不理会，他们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有一天，有人在城里打工回来，说宋家出事了。
那个被抱错的女娃，就是赵翠花的亲闺女，被赶出来了。
一个人在火车站摆地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翠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台前做饭，她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那人又说了一遍。
赵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当年，我们也不是故意抱错的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大山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就对宋大柱说：“你进城，去找你妹妹。”
宋大柱是他们的儿子，比宋明薇大三岁。
对，就是那个汪志平说的，他们的亲闺女叫做宋明薇。
生宋大柱那几年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那孩子看着壮实，脑子不太好。
又过了两年，赵翠花才再生了闺女的。
宋大柱一直都对妹妹好，既然亲妹妹变成了宋明薇，自然要对明薇妹妹好了。
“爹，我去了怎么说？”宋大柱问。
宋大山挠了挠脑门，“就说……就说咱家虽然穷，但能给她一口热乎饭。她要是愿意回来，咱养她。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强求。你就在城里找个活干，离她近点，有个照应。”
宋大柱点头，收拾了几件衣裳然后揣着爹娘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到的五十块钱，坐上了去城里的拖拉机。
他走的那天，赵翠花站在村口。
一直看到拖拉机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在这里统一解释一下：
因为我用的码字软件，设置了敏感词分隔符，我将一些字设置了敏感词。所以有时候大家简单的普通词语也用了分隔符，请谅解，应该是其中个别文字的问题。没法子，前几年审核很严格，所以我写文一向很小心很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