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翌日, 早朝刚下,裴怀贞朝服未换,随手摘掉冕旒,大步回到紫宸殿, 屏退宫人, 亲手拆开了那支验孕棒。
事后, 二人守在案旁, 屏声息气盯在那塑料小棒上,眼睛一眨不眨。
只见原本洁白的显色区里,先是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粉痕, 不过呼吸之间,痕迹便由浅转深,凝结成鲜红的直线。
“这下你心安了?”薛青青歪头看他, 眼底不由自主地堆着笑。
裴怀贞没急着放松警惕, 先将验孕棒小心地拿在手里, 左看右看, 借着太阳的光线去看, 确定那道线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又将说明书仔细看了两遍, 反复对照,如此一番忙活,悬了整宿的心, 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将验孕棒放好,收入锦匣收藏, 随后撩开龙袍的下摆,高大的身躯顺势矮下,半跪到了妻子的面前, 将侧脸轻轻贴上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
薛青青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和我们的孩子说话。”
裴怀贞闭上眼,放轻声音:“孩儿,我是你父亲,这是父亲的声音,你记住了吗?”
他口吻认真,一本正经,从薛青青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因激动而微颤的睫毛。
“裴怀贞,你魔怔了不成?”
心口晕开温热的暖意,薛青青抬手戳了下男人高挺的鼻梁:“这才刚满一个月,都还没个核桃大小,你指望核桃能听懂人话吗?”
“那可不一定。”裴怀贞眉梢略挑,微微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沉醉的痴意,“你我的孩子,定然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好好,”薛青青顺着他的话,打趣,“到时候生个小怪物出来,你自己收拾去。”
裴怀贞唇角的上翘的弧度越来越高,双臂抬起,小心翼翼地环住妻子的腰肢,微微收紧了手臂,将耳郭贴回温热的小腹上,轻声呢喃:“就算是小怪物,那也是我和你的小怪物,身上流着你我的血,你薛青青休想撇干净。”
“我撇不干净,我躲远点还不行。”薛青青道,“等生下来,我就要当甩手掌柜了,到时候哄睡换尿布喂奶,全是你一个人伺候,你怕不怕?”
“我求之不得。”
别说“怕”,裴怀贞都恨不得由自己来怀这孩子,也省了妻子的孕育之苦。
想到怀胎十月,后面要经历的种种辛苦,又想到青娘愿意为自己生下这个孩子,裴怀贞心中便犹如熟透柿子捣烂出汁,甜得发齁,又混着感动的涩。
再开口,裴怀贞的声音蓦然哑了些许,对着温热的小腹低低交代:“好孩子,乖乖的,切莫折腾你娘。”
隔着衣料,他轻轻吻了一下薛青青的小腹:“你娘是这天下间最好的人,不可以欺负她,知道了吗?”
薛青青看着他“对牛弹琴”,无奈地随他去了。
辗转过去半月。
薛青青这一胎怀得极稳,恶心干呕的症状几乎没有,唯独就是容易腰酸,还总是发困发懒,终日打着哈欠。
这日晌午,秋日阳光正暖,殿内的雪瓷瓶里斜插着几株金桂,甜丝丝的香气蔓延开。
恒之和菡萏已经开蒙,终日听太傅讲学,此刻刚结束上午的学业,两个小不点便拉着手,欢快地从廊下跑了进来。
“娘亲!小娃娃今天会动了吗?”
菡萏又长开了些,皮肤雪白,睫毛纤长,像颗软糯的芋头糕,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薛青青的肚子瞧。
薛青青心头发软,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哪有那么快呀,还要等很久呢。”
“很久是多久呀?”
菡萏歪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追问。
“很久……就是要过很多很多天。”
“很多很多天是多少天呀?”
薛青青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一旁的恒之却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很多很多天,就是有好几百个天。”
菡萏闻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才数到第十天,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啊……那真的还有好久好久哦。”
薛青青笑出声来,心道果然小孩子的问题,就得小孩子来解。
母子三人一同用过午饭,休憩之时,菡萏见薛青青总是锤腰,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娘亲,我来给你捶!”
恒之也不甘落后,凑过来抢着献殷勤:“那我给娘亲捶腿!”
薛青青哭笑不得:“娘亲还没到需要你们这般伺候的地步,都省着点力气,等你们睡完午觉,下午可还有功课要做。”
一提到功课,两个小家伙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哼唧着不情愿。
宫人上前,对恒之和菡萏劝哄,要带他们回各自的寝殿歇息。
他俩一日日长大,虽说还只是两个小不点,但在男女大防的古代,已是到了该避讳的时候了。
恒之还好,好像脑筋天生便粗了些,在哪睡都是睡。
菡萏却不甚情愿,抓住哥哥的衣袖不肯松开。
宫人劝道:“小殿下,您如今和晋王殿下都已长大,是大孩子了,男女有别,不能再同幼时那样睡在一起,您该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菡萏摇着脑袋瓜,小和尚念经似的:“不大不大,菡萏还小,可以和哥哥一起睡。”
宫人面露难色,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薛青青。
薛青青瞧着菡萏眼里亮晶晶的,随时能哭出来一样,便问儿子:“恒之,妹妹想同你一起睡午觉,你愿意么?”
陆恒之已不似头两年那般淘气,小小年纪,反而流露出来稳重的气度,俊秀的小脸儿满是正经,点了点头:“恒之愿意的,恒之和妹妹本就该在一块儿睡。”
他和菡萏都还太小了,都还不知男女有别是个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和妹妹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不应该分开。
薛青青失笑,转头对宫人摆了摆手,温声吩咐道:“由着他们去吧,不过稚童而已,那些规矩,过两年再教也不迟。”
“是,奴婢遵旨。”
有了娘亲撑腰,菡萏顿时破涕为笑,先搂住薛青青的脖子亲了一口,而后便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的,一起到偏殿睡午觉去了。
薛青青靠在软枕上,看着两个小家伙欢快的背影,好似看到两只无忧无虑的小喜鹊,满室阳光落下来,将周遭渲染得格外宁静。
她抬起手,轻抚平坦的小腹,喃喃自语:“看到了吗,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好,每一个人都很期待你的到来。”
说完话,她禁不住笑,心想自己怎么跟裴怀贞一样傻气,竟对个核桃说上话了。
……
临近中秋,御花园的金桂开得热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皇后怀有身孕的喜讯,浩浩荡荡传遍了朝野上下。
因着全国田亩丈量终于尘埃落定,各地税收盘查稳定,国库丰盈,裴怀贞遂下诏大赦天下,另将本年赋税减免。
一时间,举国沸腾。
中秋当日,宫宴筹备得如火如荼,薛青青特地回到椒房殿,面对诸多向她请安的命妇。
上午的暖阳透过雕花槛窗,斜斜倾洒进来,光晕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
沈姝仪怀里抱着女儿,一身贵妇打扮,却还像个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对薛青青大吐苦水:“那姓谢的简直太过分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把外头的公务忙完,等到他回家了,结果他又一头扎进书房里,忙着去编撰明年的科举试题,一天到晚也不往卧房进!”
“好啊,我认输了总行吧,我抱着枕头去找他总可以了吧?”
沈姝仪说到了气头上,憋得脸蛋通红:“可姐姐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薛青青捧着温热的枣茶:“什么?”
沈姝仪翻起白眼,学着谢琅那副端方古板的语气:“老话讲秋收冬藏,如今天气渐凉,人也该以节制为上,不可纵欲伤身。”
“啊!真是气死我了!”
沈姝仪含了一大口的茶水,咽下骂道:“纵欲伤身?这说的是人话?亏他只比我年长那一两岁,不然光听这话,我只当他是什么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薛青青想到谢琅的来历,一味地喝着枣茶,不敢吭声,伸手去逗沈姝仪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正含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听着大人嘴里听不懂的话。
“果儿真好看。”薛青青轻轻捏着小娃娃的脸,不自觉便噙了笑意。
“姐姐若喜欢,我就把果儿送给姐姐当儿媳了。”沈姝仪心情好了起来,同薛青青说笑,“反正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姐姐肚子里的小殿下,和我们果儿的年纪都差得不算大,也算进可攻,退可守了。”
薛青青嗔她:“婚姻大事,哪是父母想定便定的,也得看他们中不中意彼此,再者说——”
她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小腹:“你怎知道,我就能给你生出个女婿出来?”
沈姝仪当然不知道,她干脆低头问起女儿:“小果果,你跟娘说说看,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呀?”
小姑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显然并不能理解娘亲在说什么。
薛青青哭笑不得:“你快别为难她了,话都没说利索的年纪,还能算起卦来了?”
沈姝仪笑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半仙体,说的话最准了。”
薛青青伸臂把小姑娘抱进怀里,没让她不靠谱的娘继续追问下去。
椒房殿里热闹一天,傍晚时分,皇后携众多命妇前往太和殿,赴中秋佳宴。
中秋的夜空干净如洗,晶莹的圆月悬在天际,散发着清亮如水的光辉。
宫宴未至一半,裴怀贞担心累到薛青青,特地让她退场歇息,不必在意其他人。
薛青青的确觉得乏了,便没推辞,先行离去。
回到紫宸殿外,薛青青没急着进殿,披着轻裘站在廊下,凝望着天上的那轮皎月,有些出神。
“想爸妈了?”
男人温热的躯体从她身后贴了上来,暖意包裹了全身,大掌落在她腰间,轻轻地揉捏着,缓解酸软。
“你怎么回来了?”薛青青问。
“不必管那些,”裴怀贞的语气温柔得比肩月色,低低地追问,“先回答我,是或不是。”
相识至今,薛青青最为明显的改变,便是多了足够的坦诚。
她没有故作坚强,直接说:“是。”
身后的男人顿了顿,紧随着,缠在身上的怀抱被收紧。
“这些日子,我把整年的紧要政务,都处置得差不多了。”
裴怀贞贴着她的耳畔,认真道:“再过上两日,咱们便回现代去。”
薛青青愣了愣。
她回忆起自她有孕以后,裴怀贞的确比过往更为忙碌,每日天未亮便要临朝,御案上的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各部大臣进进出出,堪称拼命了。
先前她还找不到原因,如今才知道他那样做的缘由。
兴许是孕期变得敏感,也或许是被夜风吹酸了眼睛,薛青青微红了眼眶,小声地说:“哪里就要如此拼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
裴怀贞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地转过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神色笃定:“早日回去,不仅是为了让你能看到爸妈,还为了咱们的孩子。”
话到此处,裴怀贞眸色略沉,郑重地道:“青娘,我虽相信你我的孩子,定是世上最健康,最聪慧的孩子,可凡事难免有个万一。该做的产检,我一次也不想落下,既是对孩子负责,也是对你的保护,包括未来分娩,也定是要在现代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薛青青有些意外他能懂得这些,眨了下眼问:“你连产检都知道?”
裴怀贞忍俊不禁,掐住了她柔软的脸颊,微微发力:“你以为我当初在医院和医生聊天,就只聊了男人怎么备孕吗?嗯?”
薛青青笑着扯下他的手,抬眸看着这双映照着月色的,专注看着她的潋滟双眸,心里像是溢开了一汪小小的温泉,又暖又柔。
但感动归感动,薛青青的顾忌还是有的。
“两个孩子也带过去。”
趁她张口之前,裴怀贞说道。
“带去适应个两年,正好上一年级。”他对自己的打算很满意。
薛青青还想张口。
“朝局有谢琅主持。”
裴怀贞道:“军营里有沈濯坐镇,百官有王广监督弹劾。”
当初必死无疑的三个人,如今都好好的活着,效忠于他们的君主与家国。
薛青青顿了顿,还是想张口。
“我会在现代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一家店铺,不让你我的存款看起来那么可疑。”裴怀贞说。
其实于他而言,最能让他头疼的就是第三个。
以他所具有的能力,在现代做一些合法正规的买卖,其实并不容易。
裴怀贞仔细想了一遍,觉得倒腾古董倒是个好主意,毕竟他从小就伴着金银玉器长大,光闻气味就能知道一件东西是真是假,这项技能在现代并不多见,由此包装成富商也并不难。
月色倾泻如银,将回廊下的倒影拉得细长,风里飘来桂花的甜香。
裴怀贞见薛青青微张着唇,下意识地便要继续开口:“我还会——”
“不是。”
一只软白细嫩的手掌覆上他的唇。
薛青青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顾虑了,我只是想说句话。”
裴怀贞歪头看她,眼里噙着一丝疑惑的笑,顺着她的姿势,垂首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掌心传来细腻的酥痒,薛青青看向眼前男人。
今夜中秋大宴,他身着玄色织金的十二章纹冕服,长身玉立,暗金色的龙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垂着旒珠的冠冕早已被他随手摘去,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眉骨精致,鼻梁高挺,桃花眼里毫无面对群臣的帝王威严,只有足以溺死人的柔情,全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唯有她一人。
是有感而发,也是存心想逗逗他。
薛青青看着裴怀贞的眼睛,一字一顿,极轻极认真地说道:“你真好看。”
莫名地,裴怀贞脸红了。
也是古怪,明明连孩子都有了,可面对心爱之人突如其来的直白称赞,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个初坠爱河的毛头小子,心脏怦怦直跳,满心荡漾着压不住的欣喜与澎湃。
好歹是当了爹的人,不能这么沉不住气。
裴怀贞强行按捺下激荡的心潮,只将眉梢微微挑起,从容自若地道:“哦?有多好看?”
薛青青瞧着他分明红透的耳根,老实惯了的妇人,第一次加重了玩心。
她微微踮起脚尖,刻意凑近他的脸,清甜的气息,喷洒在他喉结处,轻声打趣道:“好看得……让我都有点想亲你了。”
裴怀贞身躯微僵,喉结滚动。
远处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打闹与欢呼声,恒之和菡萏正被宫人簇拥着跑了过来。
薛青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笑着迎上前去接两个小家伙,将裴怀贞晾在了月色里。
等安顿好两个闹腾的小家伙,二人再得空独处,已是就寝时分。
薛青青更衣上榻,正要合眼歇息,身侧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咳嗽声。
她侧过头,关切地看去:“你嗓子不舒服吗?”
裴怀贞眉头微拧,有些不高兴似的,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薛青青没当回事,重新躺好。
正要继续入睡,耳畔却又响起了咳嗽。
“要不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薛青青支起身子想要叫人,“你近来太过劳累,莫要受了风——”
“寒”字未落,裴怀贞终于忍无可忍,长臂一揽,将她牢牢扣在怀里,对准妇人微张的红唇,用力地吻了下去。
薛青青被压在男人胸膛与被褥间,呼吸被铺天盖地的热气覆盖,全身顿时酥软,头脑都转动不得。
直将怀里的人吻得喘息点点,杏眸里泛起一层潋滟水光,裴怀贞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光说不练假把式。”裴怀贞哑声控诉,“嘴上说着想亲我,结果一转头就把我扔在一旁,理都不理了?”
“坏女人,戏弄我。”
咬着牙斥完这一句,他根本不给薛青青开口辩解的机会,再次低下脸,将满腔委屈化为缠绵细吻。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穿入了妻子的指缝当中。
妇人被吻得发颤,却不再如过往那般羞怯躲闪。
那只被扣紧的手掌,软软抬起青葱似的手指,一寸寸探入男人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槛窗上,一轮圆月高悬。
月牙案上斜插着的几株金桂肆意舒展,甜丝丝的幽香,在年轻男女浓郁的情意里悄然蔓延,满室沉醉。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有花,有月,有情。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