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安置
凉州城的巍峨轮廓清晰的倒映在每个人眼底，它古朴苍凉，坚固包容，透出厚重的历史气息，只看一眼，便让人知道这是一座有许多故事的城。
许多人跪倒在地，亲吻着脚下混合着沙砾的黄土，泪流满面。
“这就是我们的祖辈生活的地方，我们终于回来了！”
奴隶们终于放松下来，才敢坐在地上放声哭泣，发泄自己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们突然之间跟着造反，然后逃亡，身边的大半都死了，而他们终于看到了新生……
然而，想象中的城门大开、夹道欢迎并未出现。迎接他们的，是凉州守备李崇麾下军队严整的阵列。
一名参军策马而出，高声传达指令：“奉守备大人令，为免惊扰城中百姓，所有北戎……所有归义人等，暂驻城西大营，不得擅入城内！邵将军，李守备和孙知府已在守备府等候，请您即刻前往。”
欢呼声戛然而止。数万道目光中的热切，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不安和一丝被压抑的屈辱。
邵衡心中了然，这是李崇和凉州文官体系必然的谨慎，如果是他，他也不敢让这么多还没有完全驯化的外族人入城，只是这当时着实是火上浇油。
他压下心头不快，对马奴等人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你等人数众多，城内安置不下，大营有闲置的营房，还有粮食粮草医药，一切都以休整为先。再过几日京中负责此事的大人就会赶到，既已到此，大宁必不负诸位。”
守备府内，气氛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凉州知府孙明远，一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未等邵衡行礼，便已笑着迎了上来，语气亲近得如同自家子侄：“邵将军辛苦了！一路风霜，真是我大宁栋梁！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崇也在一旁点头，神色比之前缓和许多。
邵衡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坐下：“有劳孙大人、李守备挂心，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孙明远笑容不减，亲自斟茶，嘘寒问暖，从塞外风沙问到行军艰苦，言语间极尽关切。
然而，话锋在看似不经意间一转，“邵将军此番立下大功，又护送这数万……归义之人安然抵达，实乃国之幸事。只是，京城近来风云变幻，陛下龙体可还安健？对北疆战事，陛下可有特别旨意？”
孙明远目光闪烁，语气温和，却字字试探。
邵衡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他心知肚明，孙明远原本是周作儒的门生，但是不得周作儒看重，于是被李鸿邦拉拢，还提拔他做凉州知府。
但是现在周氏倒台，李鸿邦又露出急流勇退之意，他们再也不敢小瞧陛下。
这些地方官员个个心惊胆战，急于揣摩圣意，寻找新的风向标。
他略一沉吟，放下茶杯，仿佛没有发现孙明远的意图，语气平淡的说道：“本官离京也有一阵子了，不知道陛下龙体是否康健，但是离京时倒是再三嘱咐，此次出兵一定要一击必中，拿到足够和谈的筹码，陛下志在安定边陲。”
“陛下雄才大略，有千古明君之风，只是和谈了这么多次，北戎人从未遵守过约定。而且本官听说本次负责和谈的柳大人官职只是一个侍郎，也不知道能不能震慑住北戎蛮子。”
邵衡笑着说道：“陛下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而且柳侍郎既然得陛下如此看重，定然是有过人之处，人很快就到，孙大人马上就能见着了，连我祖父也是对他赞不绝口，恨不能认个干孙子。”
孙明远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瞬间透亮。陛下和帝师都看重，邵家如今是实实在在权贵，天子心腹。
而那位柳庭恪柳侍郎，能以监军身份与元帅并列，被陛下委以如此重任，其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与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柳庭恪打好关系，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连连点头：“多谢邵将军提点，安置归义人等，虽是李守备军务，但我府衙定当全力配合，绝不让将军为难。”
李崇在一旁听着，也暗自点头，有了孙明远这个地头蛇的表态，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接口道：“邵将军，城西大营虽简陋，但一应粮草、伤药，我已命人调拨。只是数万人之众，长期驻扎城外，终究非长久之计，还需从长计议。”
邵衡起身拱手：“多谢孙大人、李守备体恤。具体安置章程，待元帅与监军大人抵达后，再行定夺。眼下，还请确保营中供给，稳定人心。”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孙明远满口答应。
就在守备府内达成初步默契的同时，城西大营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营房破旧，但总算能遮风避雨。热粥和粗糙的饼子分发下去，虽然无法让数万人饱腹，但已是他们许久未曾得到的安稳食物。伤兵得到了初步的救治，虽然药材简陋，但那份被当做人来对待的感觉，让许多硬汉湿了眼眶。
马奴捧着一碗热粥，蹲在营房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
他看着周围忙碌着搭建临时灶台、整理铺位的同伴，低声道：“有瓦遮头，有热食下肚，不用挨鞭子……这里，其实也还不错吧？”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奴隶叹了口气：“地方是到了，可人家不让咱进城哩……还是信不过咱们。”
马奴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声音低沉却有力：“急什么？能活下来，站在这里，已经是赢了第一步。剩下的路，一步一步走。”
夜幕降临，凉州城内灯火零星，而城西大营则被无数的篝火点亮，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片沉默的星河。
鼾声、梦呓声、伤者的呻吟声交织，充满了生命的韧性与疲惫。
次日一早，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城楼，低声禀报：“将军，柳监军的先遣信使到了，说监军大人明日午时便可抵达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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