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再见
翌日，观澜阁同一雅间。
窗外的湖光水色依旧，但天际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光线比前日晦暗不少，湖风也带上了一丝潮润的凉意，似在酝酿一场夏雨。
窦苗儿与莫海山再次对坐，紫檀案几上，两份墨迹未干的契书并排放置，旁边是莫氏与商会的印鉴，合作已然敲定。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与几样精致的茶点，又悄然退下，合拢了房门。
气氛与前日的纯粹商事不同，契约既成，但两人谁都没有走，也没有立刻立刻开口。
莫海山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目光却未离开对面，窦苗儿神色平静，拈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品尝，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在享用茶点。
最终还是莫海山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江湖的圆滑，多了些沉凝：“昨日青山书院之事，老夫略有耳闻，柳大人学贯古今，风姿卓然，折服无数莘莘学子，令人钦佩。”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窦苗儿脸上，“云朗那孩子回来，对柳大人亦是推崇备至。”
他主动提起了。
窦苗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放下手中糕点，拿起素帕轻拭指尖，动作不疾不徐。
“外子闲时常说，读书明理，乃士子本分，能与后进学子切磋学问，亦是乐事。莫公子英才出众，外子课后也曾提及，言其思维敏捷，根基扎实，是颗好苗子。”
她的语气自然真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既未过分热络，也无刻意吹捧。
然而，落在莫海山耳中，就不一样了。
柳庭恪注意到了云朗，并且是“课后”提及，这其中的意味，值得反复琢磨，是随手一点，还是有意为之？
“柳大人过誉了。”
莫海山谨慎回应，话题却顺着引了过去，“云朗天赋并不是特别高，只是肯下苦功苦读，读了太多书却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未经世事，眼界心性仍需磨砺。”
窦苗儿抬眸，清澈的目光与莫海山相接，温声道：“三爷过谦了，莫公子灵气逼人，何须妄自菲薄，莫公子是有真才实学的，且心性纯良，日后大有可为。”
她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其实，外子常感慨，天下之大，人才辈出，然成材之路，除自身勤勉、师长教导外，环境与时势亦至关重要。譬如良木，生于沃土，得沐阳光雨露，方能参天。若扎根之处风雨飘摇，即便本身质地再佳，也难免摧折，徒作薪柴。”
莫海山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窦苗儿在说莫氏如今的处境，也在说莫云朗乃至整个莫家子弟的未来。
漕运是莫氏的根基，也是莫氏的樊笼，朝廷若要整顿东南，首当其冲便是漕运，莫氏这棵大树，是继续在可能到来的“风雨”中摇摆求生，甚至被当作阻碍砍伐的“薪柴”，还是能寻到一片新的“沃土”，让子弟得以真正“参天”？
但是这“沃土”是什么呢？
窦苗儿没有明说，她只是抛出了一个隐喻，将选择与思考的空间，再次留给了莫海山。
“夫人所言，发人深省。”
莫海山缓缓道，声音有些干涩，“树木生长，确需仰赖水土时运，我莫氏扎根湖州数代，其中艰辛，外人难知，如今时移世易，老夫也常思虑，如何能让这棵老树发新枝呢？不知大人和夫人可有良策。”
“老树盘根，根基深厚，本是优势。” 窦苗儿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若能顺势而为，疏通经络，引入活水，何愁不能枝繁叶茂，荫庇更广？
三爷是明白人，当知堵不如疏，顺势者昌的道理，外子此番南下，陛下寄予厚望，所图者，无非东南清平，百业顺畅，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漕运——这条牵连国计民生的血脉。”
这已近乎明示：朝廷的决心不容置疑，但方式可以商量，漕运必须整顿，但并非一定要以摧毁莫氏为代价，莫氏若配合，便是“疏通经络”，便是“顺势者昌”，便可能从需要被整顿的“问题”，转化为共同维护“血脉”畅通的“助力”，从而为家族，尤其是为下一代，赢得那片“沃土”。
话至此，已无需再多言。
莫海山长久沉默，望着窗外渐起的风，吹皱了满湖绿水。
“柳大人与夫人高瞻远瞩，老夫……受教了，只是还有一句话，叫人挪活，树挪死，纵然是沃土，若是水土不服，焉知不会死的更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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