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不存在的哀伤(3)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
摩天舞厅的后台, 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休息室、化妆间与杂物间等等的房间,一头通往舞台,一头通往不对外开放的内部电梯, 再拐过一个弯,就能走到舞厅外的酒廊与大堂, 因为都是工作人员在使用, 所以显得有些简陋, 有些昏暗。
舞女歌星也在暖场过后就离开了, 因为是特工总部的宴会,除了厨房与服务生之外, 这条走廊在今晚并没有怎么被使用。
直到此时。
走廊西侧,白衬衫黑色马甲的青年, 胳膊里搭着西装外套,不紧不慢地向着一头走去。
他来杀人。
而另一边, 走廊东侧,潘碧莹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押着老妇的三个行动队队员,气势凌人。
她也是来杀人的。
很巧的是, 他们想杀的对象, 似乎是同一人。
而位于走廊中间的休息室内, 房门紧闭,一片沉默。
只有前后两端出口的灯光,从严密的黑暗中透出来。
远处的枪声终于停了,混乱与哭喊声却仍持续着,衬得后台愈加静谧,只有皮鞋后跟落在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脚步声。
三股人在这狭窄逼仄的通道上交汇,必然地相遇了。
“什么人?”
潘碧莹率先注意到了白衬衫的青年。
他的肤色偏白, 身量不高且瘦削,看起来文弱而稚嫩的样子,潘碧莹第一印象是避难乱跑到这里的宾客,但仍戒备地停下了脚步,拔出了枪。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刚一停留,忽然觉得对方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电光火石间,潘碧莹心中警兆陡生,她猛地一个向后翻滚,同时示警,“小心——”
砰!砰!砰!砰!砰!接连五声急促的枪响,潘碧莹甚至没能听到惨叫,就发现身旁的空间瞬间空旷,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田,几乎是同一时间地倒下。
叮当,那是弹壳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潘碧莹大脑一片空白之时,来人已经换好了新的弹夹,一边打量着她身上的制服与肩章,一边重新将枪口对准了她,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处决般的枪声最终响起。
潘碧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白衬衫青年缓缓向后倒下,他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血洞。
一枪毙命,精准,完美,毫无痛苦。
随着青年的身躯倒下,视线再无遮挡,潘碧莹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形缓缓显露了出来。
谢南湘举着枪,枪口冒着烟,表情平静得没有一点波动,眼神却很黯淡。
随着枪口缓缓垂下,他也敛下了眼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看向潘碧莹,“有受伤吗?”
潘碧莹觉得浑身脱力了似的,扶着墙,才勉强站直身子,“我没事……”
她检视四周,只看到横七竖八倒着的尸首,一个胸口中了几枪,一个倒霉蛋一枪毙命,壮汉的死状最惨,子弹击中了他的喉咙,大动脉的血液像是作画家打翻的颜料一样喷涌而出,他试图用两只手按住,却最后还是怒目圆睁地断了气。
要不是她反应快,估计等不到枪手换弹的间隙,就也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没想到的是七姑婶竟然没死,大概是枪手没有把她当成射击的首要目标,只是被流弹波及打中了腿,正躺在一边哀哀叫唤。
“我追着刺客的行迹过来的,他很狡猾,好几次差点被他甩开了,要是晚来一步……幸好你没事。”谢南湘收起枪,扶着潘碧莹的肩头看了看,像是要仔细确认着她是否真的毫发无损。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潘碧莹狂跳的心脏这才踏实下来,继而生出无限的安心,好像寒冷雪夜中终于找到了一团篝火,让冻僵的她有了活下去的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出现了,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你的枪法……难怪大家都说你是七十六号的第一神枪手。”潘碧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来得真是及时,要不然……”
“幸好能赶上。”谢南湘笑了笑,目光忽然察觉到她的身后,有些疑惑,“那位是……”
刚才还叫唤着的七姑婶捂着腿,正在往一旁艰难地挪着,好像是想把自己挪到什么地方藏起来,只是这个举动和地上留下的一道拖曳血痕让她看起来更显眼了。
“哦,那是虞梦婉的亲婶婶。”潘碧莹不以为意地道,显然也没把七姑婶的“自救”放在眼里,“她父母都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这老太婆是我找到唯一的亲人了,听说是一手抚养虞梦婉长大的。”
“你想让她指认虞梦婉?”谢南湘微微挑眉,语气明显不怎么赞同。
“怎么可能?来特工总部这些年,我也渐渐看懂了,你不狠,就没有人把你当人,这种小儿科的事,我已经不会干了。”潘碧莹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所以,我会让虞梦婉做一个选择——要她的命,还是她婶婶的命。”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她根本不介意七姑婶会听见。
“用亲人要挟她?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亲情引颈就戮的人啊。”谢南湘蹲下身,察看一下壮汉的致命伤,自言自语地道,“嗯……点45口径,这个距离,难怪……”
“是啊,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最近我才想通了,这个女人只是看起来心狠手辣罢了,她太会伪装了,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这都是她装出来的!”
潘碧莹的语气里难掩得意,每个夜不能寐的日子里,她都在反复咀嚼虞梦婉的言行举止,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已经很久了。
“——她杀我父亲,不就是为了傅成山报仇?傅成山是她什么人,连公公都算不上!她为了傅成山都可以杀人,那她会眼睁睁看着她婶婶死在自己面前吗?”
“嗯……”谢南湘蹲在那刺客的尸首前,随手翻着他的随身物品,漫不经心的,似乎也在默默思索她话语中的可能性。
“原本,我准备将这一幕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看到,她遇到这个选择的时候多么犹豫,多么挣扎,多么痛苦!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她的那些谎言就会不攻自破!除非她当场就大义灭亲!哈哈哈哈,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什么我现在才想到?”
满是血腥味的走廊里,潘碧莹的声音明明在笑,表情却像是在痛苦的痉挛,刚才的混乱让她的帽子掉落,头发凌乱地散着,形同疯狂。
片刻后,她平复了心情,喘着气,发着抖,自顾自地说着,“可惜,今晚被人破坏了,梅先生也没有来,无法亲眼见证如此精彩的场面……不过好在她受了伤,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天赐良机。”
虽然她的人手也已经折损殆尽,但是谢南湘在她的身旁,虞梦婉身边那几个护卫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好了,快去把你的猎物找出来吧,以免夜长梦多。”谢南湘笑道,“你知道她会躲在哪吧?”
“既然刺客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么证明我没有找错,她不可能逃多远的,后台就这么几个房间,一间一间找就是了……”潘碧莹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怎么了?”
“梅先生最讨厌不听话的属下,他只允许我调查虞梦婉,我要是不听指令直接杀了她,一定也会被处理掉的。”潘碧莹喃喃地说,“我当然想亲手杀了她,为父亲报仇,可是……”
可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她,一定会被放弃的。
而她现在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七十六号里一条会咬人的好狗?梅先生如今放权给她的最大目的,就是想让她逼出虞梦婉的底牌吧……
可狗如果没有等到主人命令就咬死人的话,是会被主人杀掉的。
刚才一时热血上涌,潘碧莹是想豁出这条性命,去跟虞梦婉做个了结的,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已经连这个夜晚都无法忍耐了,可大概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潘碧莹的脑袋在此刻格外灵光。
“那老婆子没有死,只要她在我手里,我依然可以让虞梦婉生不如死,不是吗?”潘碧莹忽然看着谢南湘,眼睛发亮。
“你不是想亲手杀了她报仇吗?”
“我当然想,但是……万一她设了个陷阱,等着我们撞上去呢?一个亲婶婶的分量也并不是那么足够,万一要挟不了她呢?”潘碧莹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虽然今晚被破坏了,但人质在我手里,她已经输了。”
谢南湘看着潘碧莹,目光是令人沉溺的温柔与欣慰,“碧莹,你真的长大了。”
潘碧莹心中一颤,半是欣喜,半是苦涩,百感交集之下竟然眼睛发酸,好像笨拙却十分努力的小孩,忍过无数谩骂白眼,最后终于得到了一颗糖。
“其实,比起亲手杀了她,我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潘碧莹说着,忽然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男人,又很快放开,低垂着的眼睫微颤。
“……我明白。”谢南湘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去通知外头的人过来吧,我会替你守在这里的。”
男人的身侧传来淡淡的烟草气息,模糊了走廊里沉闷与腥气,潘碧莹用力点了点头,再度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身离开。
谢南湘注视着她的背影。
“砰——!”
子弹射入了她的胸膛。潘碧莹感觉到灼热的钢铁从身后贯穿,击碎了她的血肉,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反而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子弹的动能带得她一个踉跄,她却努力回过头,看着再度举枪射击的男人,只觉那枚子弹冷得像冰一样。
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刹那间,她的神思竟忽然飘到了远方,飘到草木葳蕤的花园,那一片盛开着小蔷薇的天地,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和表哥在院子里偷吃一块起酥点心,被大人发现了,追得他们满院子上蹿下跳。
那时的快乐,或许才是她此生唯一称得上快乐的时光,长大以后她开始挖空心思讨表哥的喜欢,开始学着看大人脸色做个淑女,开始偷偷模仿唐菀的谈吐手腕,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大人发现,她只是个偷吃点心的小女孩。
或许大人们早就发现了,她的模仿总是那么拙劣。但当一切终于被揭穿后,她却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原来真相被揭穿前的等待,是最为痛苦与煎熬的。
潘碧莹仰面倒在了地上。
她听到谢南湘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潘碧莹的眼泪流了出来,血沫从唇边溢出,她从胸腔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我是不是……很可笑……”
“遗言,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会尽量帮你完成的。”谢南湘居高临下地说着,这句话他或许说过不止一次,所以听起来像是在例行公事,格外平淡。
可潘碧莹没能继续说出什么来了,谢南湘的枪法又快又准,本就没有给被击中的一方太多人生走马灯的时间。
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仁慈。
谢南湘等她断了气,才走回那具行刺者的尸体旁,将枪重新塞回了他的手中——这本就是属于他的。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犯罪现场。
狭路相逢的两方势力,两把枪,弹痕口径,已经为这个现场的来龙去脉做了最好的注脚。刺客杀潘碧莹一行人在前,正义的小谢队长路过顺手杀刺客在后。
而讽刺的是,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
力行社杀死了七十六号的爪牙,而七十六号的爪牙终于从棋子的命运中解脱。
有时候,猎人与猎物,谁杀了谁,谁又该不该死,这些逻辑关系总是稀里糊涂的,但身处其中对此早已习惯了的人,就会将其称之为命运。
只是从背后向熟人开枪的感觉,总是不那么愉快——特别是这种事在一天之中发生了两次。
谢南湘掏出老旧的银质烟盒,点了支烟,目光看向走廊地毯上的一道血痕,吐出一道沉重而苦恼的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