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云卿再遇胤礽
当收到胤礽托胤祾送来的那瓶梅花露时, 云卿就知道,他们不久后便会再见面了。
只是她届时,会见到哪个胤礽呢?
盛和三年的春节, 云卿过得并不愉快,似乎又陷入往年在深宫时的愁思。
康熙帝作为枕边人, 没几日就发现了娇妻的异常。
“怎么了?”
是夜, 寝塌上月影朦胧。
云卿原本背对着康熙帝,后被他轻轻翻过身去,抵额相对。
这几日,每次当他想夫妻亲热时,云卿总会以“冬日困乏”等各种理由婉拒。
夜里天寒,但她却不怎么喜欢往他怀里钻了, 甚至偶尔还会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康熙帝起初没在意,只当老夫老妻少些情趣。可再细细回想,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竟是与初遇她那几年时有些相似。
这让康熙帝隐隐不安:“可是我这段时日忙着生意,疏忽了你的感受?”
云卿抬眸, 长睫微微轻颤。
男人眼底的不安,让她心有惭愧。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更是为着她放弃了九五之尊的皇位。皇家讲究开枝散叶, 可他为着她, 先是闲置整个后宫。又怕她再难产濒临鬼门关, 也舍不得她再怀孕遭罪。
可她的心竟是又开始摇摆不定了。
她不该这样。
“怎么会?”
云卿将头埋入他肩窝, 以此来遮掩说谎的不自然, “是我这几日忙着生意的事, 反倒疏忽你的感受了吧?”
她轻嗅他的气息, 熟悉而浓烈的气息, 紧紧包裹着她。
早先时,每每都一触碰就让她紧张不能自矣。
如今闻着,却是亲昵带有安全感的,是家的味道。
云卿承认,她无法完全忘却前世的夫妻情分。但今生与康熙帝的缘分,也是让她倍加珍惜。
“让你忙到忘记我,可见是为夫我分忧不够。”
男人回抱住她,两人温热的气息交织得越发紧密,“夫妻一体,卿卿有何心事都可说与我听。否则这指点江山的大脑,岂不是显得太过浪费?”
男人俏皮的语气,听得云卿忍不住勾起唇角,依赖地蹭了蹭他胸口:“好,都听你的,让你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此成语甚和我意。”
男人的语气渐渐不正经起来,原本揽在她腰肢上的大手也不正经起来,揉揉捏捏,一路往上。
而后嗓音转瞬低哑,贴着云卿的耳畔委屈道:“为夫能否物尽其用,还有劳娘子配合……”
“你……唔……”
云卿还没反应过来,细细密密的热吻已如暴雨而下。
不同于前段日子的温柔小易,今日的康熙帝霸道动作间掺杂着一些情绪。
云卿知道,她的话没能瞒过他。
毕竟阅人无数的天子,哪能那么好骗?
只是他给足她应有的尊重,没有再进一步咄咄相逼罢了。
是夜,月光如水,缤纷而萎迷,变相委婉倾诉着男人心里的不快,带笼罩着他熟悉的包容与浪漫。
云卿抱紧他的脖颈,放软身子,有意柔哄迎合着。
……
再见胤礽,是盛和四年正月。
胤礽率领百官祭拜过天地先祖后,便微服私访,一路北上玉门关。
和胤祾几个孩子一样,他也陪着康熙帝一起围着圆桌,进用着玉门关当地的羊蝎子烧锅。
只是随行的小禄子会鞍前马后地为他试毒、布菜,如当年梁九功那般。
终究,胤礽贵为天子,与胤祾那几个孩子是不同的。
他此次前来,也不单纯是为着孝敬父亲,更重要的是国事。
午膳过后,父子俩到书房密谈良久。
因为康熙帝虽然禅位做了太上皇,但当初念着胤礽不过及笄,个别时候容易被老臣们左右,重要的军权和财政大权尚且把控在手。
云卿当时不在意他们避着自己,她倒是有意避着胤礽些。
刚刚饭桌上,偶尔与胤礽四目相对,他一双丹凤黑眸里的深沉,总似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看得云卿心里不安定。
似因着这几年当皇帝久了的缘故,还是因着……
“奴才见过贵太妃。”
腊梅盛放,冷香袭人的庭院里,小禄子从后面忽然碎步追上来。
他笑吟吟走近,朝云卿打个欠,“皇上先前说,惦记着年少时贵太妃亲手做的梅花糕点。不知可否劳驾贵太妃,再为他做上一次。”
“禄谙达见外了。”
云卿对这些乾清宫旧人,从来不摆架子,伸手略虚扶他起身,笑道:“皇上不嫌弃本宫的手艺,是本宫的福气。”她转身吩咐玉珠:“你去备些食材,等会咱们多做几样点心。难得皇上来一次,请他多进用些才好。”
梅花瓣是云卿亲自去采摘的。
拂落一层皑皑白雪,恰是带走梅花瓣上的灰尘。用小木夹子,挑选花蕊里最细嫩的一两片,夹进干净的玉瓮里。
直到攒满小半瓮,云卿才招呼玉珠往回走:“差不多了,咱们……”
对上胤礽温润如暖阳的笑,云卿的笑意被衬托得有些不自在。
红梅树下,胤礽一袭白衣胜雪,光风霁月。
年近二十岁的他,个头又比四年前高挑许多,整整高出云卿一个头。
她仰头凝望着他,白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稍有泛红,与胤礽梦境里大婚当晚她娇羞的神色,很是相似。
他也低头凝望着她,痴痴的,舍不得挪不开眼。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但默契地认出彼此。
她前世的夫。
他前世的妻。
然而时间有限,康熙帝一直拿云卿当眼珠子般看守着,胤礽不过是趁着他在书房拟旨的空当,才能与云卿这般近距离地说几句体己话。
他率先打破沉默,“用玉瓮拢梅香的法子,云儿还都记得。”
这是他前世交给云卿的法子。相比于开口大的碗,玉瓮开口小,梅花瓣装进去,香气可以经久不散。
这法子,云卿早已习惯成自然。
如今独独被胤礽提及,她也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法子还是前世时,他教给她的。
云卿长睫颤了颤,匆忙垂下眸,几滴热泪珠顺着长睫,悄然滑落。
云儿……
她都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大多人会称呼她为云卿,康熙帝喜欢叫她卿卿……前世今生,只有一个人喜欢唤她为“云儿”。
原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到这个称呼,不曾想,造化弄人……
可云卿不能承认,如若因为她,叫他们父子相争,何等残忍?
何况今生今世,胤礽已有他的妻,云卿也没有再去拆散他们的道理。
她收拾好情绪,用手微拢鬓角碎发,抬眸佯装不懂地笑道:“这法子还是本宫在闺阁时,一位教书师傅传授的。皇上日理万机,不仅通晓四书五经,竟是也懂这些微末闲散的法子?”
胤礽眸子里的笑意,清减许多。
但他还是舍不得对她发脾气,“云儿,孤知道是你。”他轻叹一声道:“你每次说谎时,总会不自然地梳理发稍,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他一语道破。
云卿不自在地背过身,眼看就要装不下去了。
没办法,朝夕相处多年,对彼此都太过熟悉。
“……皇上说笑了。”云卿顾不得接过那瓮新摘的寒梅,抬脚往外走,“本宫去书房瞧瞧。”
“皇阿玛在拟旨,约莫还有一会。”
胤礽双手亲自捧着那只玉瓮,亦步亦趋地跟在云卿身后,丝毫不见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的云儿面前,他宁愿一直都是那个东宫太子。
云卿亦是有所察觉,他没有自称“朕”,还对她保留着前世的习惯。
这一刻,他双手捧着的好似并非一只玉瓮,而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真心。
太过于珍贵,以至于她无法接受,因为无所回报。
“既是此,本宫先去厨房瞧瞧。请皇上稍坐,约莫半个时辰,这梅花糕便能出锅了。”
云卿不敢再去看他的眼,只闷头去取他手里的那只玉瓮。
结果,纹丝不动。
他一手托着玉瓮,一手顺势握住她泛凉的指尖,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捂着,“不过是片刻相逢,云儿也舍不得分些精力给孤么?”
云卿的手指,在他手心轻颤,好似不受控制地舞动着,“皇上,请放手吧。”
“你再唤孤一声夫君,孤便放手,成么?”
面前的大男孩,用孩子气般的语气,执着地讨价还价着:“孤不是来和皇阿玛抢你的,孤愿意尊重你的选择。只是还想着,再多看上你几眼。”
他嗓音低沉而哀戚,听得云卿的心,阵阵抽痛不止。
“皇上说笑了,皇后娘娘如今凤驾在坤宁宫呢。”
云卿强忍着悲恸与不舍,狠心抽开手指。
一寸一寸地抽开,一寸一寸地将他推远。
“可她终究不是你。”
时间所剩无几,胤礽没再过多纠缠,将玉瓮还给云卿,又顺势轻搂她在怀,松开,头也不回地款步离去。
但云卿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背景,久久不曾动弹。
直到有寒风吹来,吹散红梅枝头的雪,红色与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而落,阻隔了视线。
云卿才轻颤眼睫,缓过神来。
他的那一句“我们初见原是新婚夜,孤掀开你红盖头的那一瞬,终身难忘”,还回想在她耳畔,经久不散。
……
胤礽拿到圣旨,次日一早便走了。
带着遗憾离开。
还有他那随行的两千铁骑,一道扬尘而去。
云卿不知道康熙帝是否有所察觉,但她隐隐感觉到,如果当初在梅园坚持决绝他,或许他已做好与康熙帝父子决裂的准备。
但因为她选择了康熙帝,所以胤礽不置一词离开,选择成全。
他从来都是这样,甚是尊重她的想法。
胤礽离开后的几日,云卿强打着精神,争取日子一如往常。
康熙帝以她心绪不佳为由,顺势提出换个地方居住。
云卿了然,他已然知晓那日梅园的事。
也是,康熙帝在位多年,一惯擅长运筹帷幄,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住所都照看不周?
而胤礽呢,他是否猜得到,那日的事根本瞒不住康熙帝?
不愧是父子,唯独云卿一人搅尽脑汁,辗转思忖,夜不能寐,头疼得厉害。
“又头疼了?”
这日在前往湘西的路上,云卿坐在马车里,不自觉地撑头,按摩起太阳穴。
很快又一双温热大手取而代之,力道适中,耐心地缓解着头疼。
云卿顺势将后脑勺靠在他胸膛上,“还有多久?”
康熙帝猝不及防地俯下身,在她嘴角啄了啄,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怔忪与羞恼,展颜笑道:“长长久久。”
一旁伺候的玉珠见状,忙抿嘴笑着新开车帘,坐到外面去。
赶车的李德全见状,习以为常地低声问了句“又开始了啊?”与此同时,将马车的速度放慢,稳当许多。
马车内,云卿忍不住耳垂一热,气得抬手想锤人。
反倒被康熙帝捉住手,放在唇瓣吻了吻:“我亲自己媳妇,有何不可?”
“那你……多少也得避着些人呐。”云卿哭笑不得。
康熙帝老大不乐意地挑挑眉:“行,下次我先将玉珠打发出去,再亲。”
云卿:“……”这有什么区别么?
……
湘西一代,地势险峻,自古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雅称形容。
且当地多瘴气毒虫,很不利于农耕,百姓靠天吃饭,经常民不聊生。
康熙帝之所以选择此地定居,就是有意帮助当地开山修路,荡平瘴气,让当地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大抵不想让胤礽知道云卿在这,故而没有动用朝廷国库的银两。而是之前在玉门关,经营布房生意时,所赚的上万两白银。
直至此时,云卿才明白他先前为何那般上心生意,经常早出晚归。
虽是禅位,但他身为帝王,养育万民的心,始终不改。
云卿更是感动,这个男人为着她,付出多么大的牺牲。
于是她也学着湘西当地的夫人,用青花色布条包裹住头发,换上粗布麻衣,每日带上玉珠等人,挎着竹篮进山,为康熙帝送吃食。
当地百姓不知道康熙帝身份,但见他举止谈吐不凡,又主动掏钱为民情愿,故而很快打成一片。
大家伙都说他心底善良,所以才娶到像云卿这般又善良又美丽的女子为妻。
“嗯,能娶到卿卿,是我的福气。”
刚开凿的山道上崎岖不平,康熙帝任由云卿拉着他,来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地面上铺又干洁的米黄色四方软布,上面已摆满了四五道菜肴和一道莲藕百合排骨汤,荤素搭配。
云卿正用湿帕子帮他擦手上的灰尘,一句情话毫无征兆冒出来,听得她忍不住眉眼笑弯。
有清风吹来,携带着山上的山茶花香气,萦绕着两人周身,情愫倍增。
康熙帝抬手帮云卿绾好鬓角的发丝,深深看着她的眼,笑问:“卿卿呢?”
云卿用余光瞥了眼周围熙熙攘攘的山民们,没好意思回话,只笑而不语地帮他盛好饭菜,隐晦地用银针试过毒,而后将碗筷塞进他手里,“快些吃饭吧,省得等会凉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水里沁着蜜汁。
连同她娇羞粉嫩的神色,都叫康熙帝欲罢不能,他也不急着吃饭,压低声音道:“晚间说与我听,可好?”
云卿被他闹腾地没辙,只好抿唇笑着点点头,面露飞霞。
“呵呵呵……”
康熙帝胸腔鼓震,而后席地而坐,舀着唐三彩制式的汤匙,进用着莲藕百合排骨汤。
一举一动,雍容雅致。在遍地山民的人群中,格外鹤立鸡群。
虽是四十有三的年纪,但因着保养得当,成熟魅力更甚,一来便俘获不少当地闺中少女的芳心,倾慕眼神比比皆是。
这些时日,她们总是借着给父兄送饭的名义,过来攀谈一二。
是而,康熙帝当着众人的面,总是会不吝啬地与云卿亲近。
意在告诉她们,他已心有所属,被自家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而那些姑娘的父母们,一瞧见云卿这般花容月貌,气质绝佳,便知自家姑娘没希望了,都暗暗告诫她们趁早收心。
结果,转头就又发现自家的傻儿子瞧着云卿的目光,直勾勾的,舍不得挪开。
于是,康熙帝对云卿的亲近,宣示主权,做得越发明目张胆。
云卿虽不是张扬的性子,但也会依着他心情,配合一二。
算不得故意,多年夫妻情分,一举一动间自然而然地便流淌出涓涓爱意。
“尝尝这道夫妻肺片,我今日特地跟隔壁阿婆学的。”云卿莹白的小脸上,洋溢着明媚温柔的笑:“知道你不喜欢吃重口,是而我只放了一点辣椒增味。”
“夫妻肺片……”
康熙帝咀嚼着这道菜,也咀嚼着这几个字,心情更是欢愉。
“轰隆隆——”
突然这时,头顶忽地传来一阵闷响!
正相谈甚欢的众人,不禁脸色一凝,寻声望去。
只见刚刚开遭的山壁,正晃动不止,紧接着飞沙走石往半山腰急速地呼啸而来——
“不好!山体要坍塌了……”
“快跑啊!”
“快……啊……”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碗筷“叮当”敲得脆响的一群人,顷刻间就四散而逃,奔波于生死一线之间。
但人的双脚便是跑再快,哪里能比得上山石划破的速度?
没跑上几步,就被飞石尘土那如巨兽般的大口,吞没在其中。
康熙帝与云卿当时所在之处,背后几步远便是陡峭的山壁,根本逃无可逃。
幸运的是,山壁上有一棵苍翠的歪脖松树,还算粗壮。
康熙帝当机立断,用粗装有力的手臂,夹住云卿的腰肢,就朝顺着山壁爬下去,挂在那棵歪脖树上。
勉强躲过山石的劫难。
“你怎么样,没事吧?”
两人不约而同问出声。
云卿低头往下,康熙帝则仰头往上看。
歪脖树再是粗壮,也禁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危机关头,康熙帝想都没想,直接将云卿留坐在树干上,他则沿着山壁往下又挪动几米。
最后双脚踩着山壁的凹槽处,双手攀扶着树干,尽可能地减轻对树干的压制。
“我没事。”云卿忧心地望着他,双手更是用尽力道,拽紧他的一双手。
她最怕的就是,万一树干承受不住,他会为了保护她,而直接纵身跳下去。
望着数丈之深的山涧,她面露胆怯,但也神色坚决:“你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能单独抛下我。你若有难,我绝不独活! ”
原本清软的嗓音,这会凶巴巴的。
听在康熙帝耳朵里,可爱得近乎犯罪。他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卿卿,这便是你的答案么?”
“我……”
云卿微愣了会,才后知后觉他在说,她先前那句没好意思说出口的回答。
“不错,这便是我的答案。”
她心有余悸。若是这会两人真的被掩埋在上面的一堆乱世当中,是不是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向他郑重地表明自己的爱意。
可真的是,世事无常。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最后,经过当地山民的一番齐心协力,云卿等人终是获救。
这次事故,除了康熙帝与云卿幸免于难,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挂了彩。
重者,有当场身亡的。轻者,亦是磕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玉珠等人也算是幸运的,因着随身侍卫皆是带有长剑。剑鞘坚硬,在砂石堆里搭出一个简易的倒三角,极大地降低了伤亡了。
但整件事过后,众人还是倍感哀痛,之后对于山路的开采越发谨慎。
终是历时一年又八个月,集合众人的心血,将当地的荒山开垦处一道道梯田。
并引进了水源灌溉,使得当地山民,每家每户都能新增一块土质肥沃的水田。
这对于靠天吃饭的老百姓而言,可谓是如天降甘霖。
大家都戏称,康熙帝和云卿是菩萨及观音娘娘下凡来,救苦救难了。
此事亦是惊动当地知府赵鹏程。
那知府原本只是想简简单单嘉奖一二,遂派了身边的官差前来传唤康熙帝前往知府衙门觐见。
然而康熙帝端坐在家中茶室里,由李德全从旁伺候着,不紧不慢地品着山民们送来的新茶,稳如泰山。
“哎,跟你说话呢!”官差不满地拿剑鞘指着他吼道:“知府大人赏脸,亲自接见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立即有侍卫上前,不过三两下,就将那官差打得节节败退,“休得以下犯上!”
那官差不明所以,当即恼羞成怒:“嘿!你信不信我……”
这时,经康熙帝收益,李德全从腰间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闪闪发光的金牌。
差点闪瞎那官差的眼,他匆忙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宽恕。”
康熙帝慵懒地抬下眼皮,“让赵鹏程亲自过来。”
“是!是!是!”
那官差急匆匆而去,当地知府赵鹏程又急匆匆而来。
待瞧见天子真容,瞬间呆若木鸡。
还是在李德全提点下,才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地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也不赏脸叫他起身,只问:“周边的几个镇子,你能不能治理好?若没能耐,趁早给朕滚蛋!”
“能能能……”赵鹏程连连应道:“微臣必定效仿太上皇,励精图治,让当地山民百姓家家户户安居乐业。”
自此,太上皇到湘西微服私访,身先士卒,造福当地百姓的故事便不胫而走。
而他先前对云卿毫不加掩饰的呵护与爱意,也化作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佳话,源远流长。
百姓们无不称赞:“这还真是见到活菩萨和观音娘娘啦!”
……
既是亮出身份,康熙帝与云卿自是不会再在当地久留。
也就是在那之前两日,云卿收到京城胤祾的来信,说是他相中一个姑娘。
结果那姑娘却不喜欢他,“儿子发愁地很,还请额娘回来帮儿子指点迷津。”
“臭小子,真是没出息!”康熙帝在一旁幸灾乐祸。
云卿剜了他一眼,“说得你当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似的。”
康熙帝也不恼,赶忙亲亲自家媳妇:“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那咱们收拾收拾回去?”云卿顺势依偎在他怀里,“算起来,咱们离京云游的时候也不短了,我还挺想念额娘阿玛他们的。”
然而一惯依着云卿的康熙帝,并未直接应下。
这几年,胤礽将大清治理地越发井井有条。康熙帝也在逐步放权,好让儿子大展拳脚。
倘若他再在京中正式露面,势必会有不服胤礽的老臣前来康熙帝面前上书陈情。
一来,康熙帝嫌麻烦。二来,他也不希望胤礽为此束手束脚。
再加上云卿与胤礽的前世纠葛,康熙帝总是不大愿意回京。
云卿也理解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与一位帝王不可亵渎的威严。所以这事,暂时就搁置了下来。
最后真正让两人下定决心的,是康熙帝龙体抱恙。
因着湘西山林间的瘴气缭绕,康熙帝在与山民开垦荒山时,不幸感染。
瘴毒一开始入体不是很明显,加之当地民间大夫的医术有限,一时无从察觉。
而这两年日积月累,竟是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人的五脏六腑。
等发作起来时,已然不受控制!
惊闻噩耗,云卿当即忧心地晕倒在玉珠身上。再醒来时,她当机立断,下令启程回京问诊。
回京路上,康熙帝大多时昏睡。
偶尔清醒,他总是恋恋不舍地握着云卿的手,十指相扣,舍不得松开。
又忧心自己倘若先行故去,云卿会没人照顾,总是趁着清醒交代后事:
“朕这一辈子,福气都是偷来的。若是就此早逝,也是因果循环,怨不得别人。”
“梅园的事,朕都知道。听到你那般坚决地选择朕,朕就是此刻便咽气,也死而无憾了。”
“你若对他还有情谊,便顺着自己本心去做,不必理会朕的身后名声,朕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如果有来生,朕希望先认识你,这样你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
云卿一向温温柔柔的,此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怒意横生:“宫中太医高手如林,医术精湛,自是会有法子将你治好。”
“你别忘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等着你回去教他,怎么死皮赖脸地追媳妇呢!”
云卿忍不住红了眼圈,别过脸,假借掀开马车帘子的功夫,拭去眼角的湿意。
而后交代赶车的李德全:“再快些,兀自在三日内抵达京城。”
“嗻!”
李德全一声得令,自是快马扬鞭,加紧朝着京城方向疾速而行。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云卿望着马车外的盎然绿意,只觉得前头会是漫漫生机。
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一定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