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方案
徐云珂把U盘插上电脑、准备调出方案投影的时候, 邵凤彤和陶以宋几人也闻讯赶到了会议室。
看到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几人的表情都满是愧疚。
陶以宋没有回避责任,把初步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位年轻患者的父亲, 在电梯里无意间听到了大会的一些讨论。会议期间他就守在附近,结束后恰好跟上了登记记录员,监控画面显示, 他趁着帮记录员收拾放置文件间隙, 私自翻阅了那份登记材料……后面应该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对策, 才特意让女眷出面来求情, 赌的就是你们会心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向朱春来, 语气里满是歉意与自责, 鞠躬道,“非常抱歉, 朱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在信息管理上不可推卸的严重疏漏……”
朱春来缓缓摇了摇头, 反过来温和地安抚道:“陶主任, 无碍的。其实, 早在你们第一次提到心脏移植是最佳方案的时候,我家老头子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尤其是听说, 绝大多数的心脏供体都来自脑死亡判定,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心跳停止……如果活下来的机会,必须建立在伤害另一个生命的基础上,他本身其实就有抗拒。”
在普罗大众朴素的认知里, 有心跳,就是还活着。
可现代科学对于死亡的核心判定标准,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生命的本质, 在于脑功能,而非简单的心跳。
这便是心脏移植技术诞生之初,所面对的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伦理命题。
当年,她的师公诺曼雷教授,正是在全球伦理委员会的会议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才一步步奠定了心脏移植的伦理基石,也就是如今一切相关法理的源头。
而这套判定标准,1960年才正式确立,那时候九州绝大部分人吃饱饭都难,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更何况还要人去认可与接纳。
徐云珂的方案文件早就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
可这节骨眼上,会议室里反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压抑的安静。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微微凑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巩主任,这投影仪……是弄不好了吗?”
巩春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递给徐云珂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地踩上了会议桌旁的椅子,伸出手掌,对着投影仪的顶部狠狠地拍打了那么几下。
很好,手法非常之粗暴。
但是投影幕布上,PPT的首张,还真就乖乖地亮了起来。
徐云珂准备要讲述的,是当今最前沿的人工心脏技术。
但这并不妨碍展示它的投影仪,依然需要最原始、最物理的治疗方案。
她不动声色地冲巩春姝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关于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的手术治疗方案探讨:以植入人工心脏为主的手术方案》
鉴于底下坐着的几乎全都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徐云珂直接略过了那些冗长的病情评估汇报环节,将方案径直切入到了最核心的手术部分:“关于金百岁的术前评估,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了。目前,他对于各类强心、利尿、抗心衰的保守药物治疗已经完全无效,表现为反复的心衰加重、活动能力彻底丧失,并持续存在组织低灌注和顽固性淤血的症状。”
“综合判断,我认为他已经没有了常规畸形矫正手术的机会,但完全符合左心室辅助装置,也就是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指征。”
手术的核心框架,就是在处理主动脉瓣、三尖瓣、二尖瓣成形修补或直接置换的同时,行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
不过,这颗人工心脏最终会被放置在患者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这颗天生错位的畸形心脏里,它实际上应该叫右心室,但因为那颗心室移植干的是左心室的活,所以医学上仍沿用“解剖学左心室”这个叫法。
“手术的重点,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术中我会根据对主动脉瓣叶的直视探查,以及评估功能意义上的二尖瓣的重度反流情况,和功能意义上的三尖瓣的中度反流情况,来最终决定是做瓣膜成形还是直接置换。依据我个人的经验预判,大概率会行主动脉瓣置换术,采用生物瓣,同时并行三尖瓣成形术和二尖瓣成形术。”
徐云珂握住鼠标,光标在一颗高精度三维模拟的心脏模型上轻轻一点。
她长按左键,开始自如地旋转、剖切那颗结构异常的心脏,画面流畅地展示出她所规划的手术入路途径:“通过术前心脏CT等影像学检查,我们已经能够比较精准明确倒置心室腔的大小、内部肌小梁的异常分布,以及主动脉与心室衔接的诡异角度。经由我选择的这个切口入路,可以一次性、干净利落地解决所有瓣膜问题,同时有效避开那些异常肥厚粗大的肌小梁,它们极有可能在术后遮挡血流,甚至直接导致血泵的流入道梗阻。”
“虽然这类解剖结构完全异常的案例,目前国际上尚无公认的标准手术范式,但基于我个人的经验累积与解剖认知,我会选择这三处切口,其中包含主动脉根部切口……”
“第二部分,则是经功能左心室,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解剖意义上的左心室,在其心尖部相对无血管的裸区,进行精确定位打孔。同时,我需要彻底剪除功能左心室腔内那些错乱的壁束、隔束以及调节束,充分地疏通功能左心室内的流入道与流出道,把那些多余的肌束残端尽量清理干净。依据目前已有的影像学资料,会选择规避常规手术的解剖盲区,来确定这个心尖部最佳的、用于固定血泵入流管道的打孔吻合位点……”
徐云珂的PPT,完完全全保持了她一惯的风格,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小星星制作一贯的图文并茂、精美到可以直接拿去研讨会发表演讲的水平……
当然,对于这样一份重量级的手术方案来说,真正的核心重点,还在于各项应急预案与紧急情况的应对流程。
虽然徐云珂在构思这份方案的时候,并没有额外动用治疗模拟器的机会,但凭借她在心衰治疗领域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拿出的这份方案,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甚至,到了方案的最后,徐云珂连围术期及术后的长期管理护理计划,都做了一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预案:“基于我过往对Nova 1996这款型号的术后容量管理经验,手术一旦成功,术后还需要在床旁心脏超声的连续动态指导下,精细地维持左右心室间的容量平衡……同时,必须维持一个高水平的血浆胶体渗透压,既要充分利水,又不能利尿过度,这一部分的容量管理,丝毫马虎不得,必须做足充分的考量。”
……
“以上,就是完整的治疗方案汇报。”
徐云珂松开鼠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做了最后的总结,“这台手术最大的难点,在于用完全标准化、批量生产的人工心脏器械,去适配一颗高度非标准化、完全长反了的畸形心脏解剖。不过,基于我对心脏解剖学的深入理解、个人的认知储备,以及届时术中精准的改良操作和术后个体化的循环调控,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所有的手术风险,都是可控的。”
等徐云珂全部讲完,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安静到,她都能听到投影仪运转卡带一样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快习惯了。
虽然台下这些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心衰、心脏专科领域的顶尖专家。
可她刚才话里话外只透露了一个信息,她能把这台手术的核心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普普通通的90分钟。
整台手术加起来,估计也就是4、5个小时的事情。
怎么说呢。
这是一台正常情况下,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需要耗费8个小时才能完成的超大型手术。
其中,在心脏被阻断、停止跳动后进行核心畸形修复与人工心脏植入的时间,就至少需要240分钟。
这还不算术中可能遇到的复杂粘连,以及大量渗血、出血的意外状况。
虽说单纯的手术时间快慢,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一位外科医生的真实水平。
但实际上,一台手术如果完全不讲究效率与速度,那术者的水平,一定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拨。
她这方案可能有一点点小震惊,沉默、反驳、不可置信才是正常的反应。
徐云珂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陈戈军。
这位工程院士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投影幕布上,并没有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再往旁边看,邵凤彤和陶以宋他们还微微张着嘴,可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话。
至于纪覃辉和叶参齐,两个人的眼神已经明显带上了一丝涣散。
这个表情,徐云珂可太熟悉了。
她努力控制着嘴角那一小块肌肉,才没让它翘得太明显。
大概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既然没人捧哏……不对,没人开口提问、质疑,徐云珂便将目光转向了此间唯一需要她最终说服的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朱女士,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颗人工心脏一旦成功植入,金老师的五年生存率,可以超过80%。这方面,请您务必相信我,不要那么轻易放弃治疗。当前医学进步的速度,远远超出您的想象。”
事实上,只要他后续能在附一接受长期、规律的术后随访管理,徐云珂甚至有把握让他活到寿终正寝。
不对,保守一点说,活到人均75岁的平均寿命线,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我也必须向您说明白这台手术最核心的风险。”她话锋一转,坦诚地补充道,“除了所有大型心脏手术共有的常规风险之外,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关卡,是术后无法脱离呼吸机。金老师多年积累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在经历如此巨大的手术创伤后,病情演变会非常复杂,不管是发生严重的肺部感染,还是出现其他问题,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
“第二个风险,就是现实层面的金钱问题了。人工心脏的耗材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它目前完全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需要你们家庭自费承担,涉及这部分的经济抉择,最终还是需要你们全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量。”
朱春来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但她依旧把情绪控制得极好,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克制,让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徐云珂,郑重地道谢:“谢谢,谢谢。徐医生,我这就去,和家人一起好好商量。”
“嗯,去吧。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做决定,明天或者后天,和主管医生沟通好就行,这两天我都会在这里。”徐云珂微微笑着,目送着她步履匆匆却依旧不失从容地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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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才刚刚关严实,陈戈军便立刻转过了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徐云珂,直截了当地抛出他的疑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投票的时候,还是选择把票投给了心脏移植?按照你刚刚汇报的这个手术方案,如果由你来主刀,植入人工心脏的五年存活率,不比我做心脏移植概率低,甚至因为缩短体外循环时间,避免终身免疫抑制的需要,远期预后可能会更好。”
徐云珂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坦荡而直白:“如果金老师选择的是心脏移植,这台手术的成功率,只有在大多数普通医生的手里才会显得比较高。但对我来说,两种手术的成功率其实差不了多少,因为无论在哪种手术里,我都能把核心的循环阻断时间压到足够短。这么说吧,单纯就供心吻合对接这一步,我有把握在40分钟内完成。”
而且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总费用大概在20万上下。
可光是一颗人工心脏的耗材成本,就高达10万美金。
这两条路,在患者家庭身上压下的经济分量,能一样吗?
她顿了顿,眼神不闪不避地迎向陈戈军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如果选了人工心脏这条路,这个家庭,很可能就要牺牲掉往后几代人的生活质量,去博一个不确定的结局。对患者来说,这,并不是最优解。”
其实她是真没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的。
但是这满屋子的人,要是还不清楚她的真正实力,以后她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开?
纪覃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家老师正无意识地用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悄悄侧过身子,朝叶参齐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真这么厉害?你知道?”
虽然他在心里已经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徐医生应该有相当不错的实力。
可是,他老师陈戈军,九州心脏移植第一人,最快的一次吻合记录也才堪堪压到50分钟!
这中间差出来的10分钟,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九州心脏移植的第一把交椅,恐怕,似乎,大概……要让位了!
虽然……人家目前还只是“口头预估”的说法。
可纪覃辉莫名就觉得,这姑娘应该不是在乱说。
事实上,如果是在模拟空间里放开了做,徐云珂的最快纪录,甚至只需要20分钟。
叶参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低声答道:“她就说过,比她老师迈克尔优秀那么一点点。”
一旁的巩春姝也立刻凑了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声附和道:“对对对,这话我也亲耳听到过。”
陈戈军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便站起身来,对着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就先到这里,你的方案让我获益匪浅。具体的安排,那就等我最终敲定了再说吧。”
徐云珂点头应下,目送着他带着纪覃辉大步流星地离开。
等陈戈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邵凤彤和陶以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进行了一番无声的快速沟通。
最后,还是由陶以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诚恳的请求:“徐医生,那您能不能帮我们出面,和HeartNova那边沟通一下价格?只要能把单价压到5万美元以内,我们这边可以考虑采用集采的数量来做置换。”
徐云珂礼貌地摇了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这个忙恐怕我帮不了。我是受HeartNova的邀请,来参与这次会诊和研讨的,这层关系在前,另外,客观地讲,几家的人工心脏器械各有各的优势和短板,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手术能力比较强,就盲目地做出唯一性的判断和推荐。”
巩春姝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努力争取一下……
但一旁的邵凤彤已经先一步开口,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笑着招呼道:“好了,快到大会安排的晚餐时间了。学术问题先放一放,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过程引用:《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 1例》张伟台风天的加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