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轮回
“对不起, 徐医生。谢谢你给我们争取到这个人工心脏的机会,我们知道费用已经非常非常低了,但是他说……还是把机会留给别人吧, 不浪费了。”朱春来明显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挂着两团连日陪护熬出来的青黑,但语气里并没有抱怨, 只是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在替他做最后的翻译, 又像是在对自己述说:“他想把钱留给孩子们, 留给我。好好过, 有底气的活自己的人生。”
即便是三十万, 对很多家庭来说依旧是一笔巨款。
徐云珂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的呼吸几乎快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锤。
脸上是疲惫不堪的灰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清晰得让人心里无奈。
那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 在人生的最后一堂课上,给自己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关于如何体面地退场, 关于如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关于他以为的、对家人最后的爱。
“金老师,你是老师, 应该很会上课了,更何况你给我们陈教授都上了一课。”徐云珂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弯起嘴角,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尊重又不打算退让的温和,“这死亡这个课题,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做出选择的。不过我过来呢, 也是想模拟上个课。”
“起因是我刚受邀成为我原先吴平大学的客座教授,等过段时间回吴平就要回去上第一节课。这课题便是死亡,是为还没成为医生的学生们准备的,你听听看,讲给他们听怎么样。”
“首先呢,因为是上课,我不会叫它死亡的讨论,我很喜欢一个词,向死而生,但这词太厚重了。我想了想,会把这堂课命名为《生命对策》。毕竟作为医生,我想所有面对死亡的思考,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当然,除了职业原因,归咎到底是因为死亡不可描述,它很荒谬,赋予所有存在以生存,而我们能做的定义只有意向性的。可偏偏,在社会都各自默认不喜欢公开谈论死亡的时候,有一群人偏偏必须面对死亡,是的,就是我们医生,那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呢?”
“这时候,我就需要先引入一个概念:死亡是必然的,我们今天在说死亡,其实只是在说一种文化。这两者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文化追求的可就是生命所怀念的永恒和持久,说更确切一点,死亡是文化创造力本身的终极条件。”
“可文化是生命的什么?尖锐点讲,就是制造永恒且不停工的巨大工厂。只不过一旦死亡就停止了,所以我们就造出了亲属树,也就是有后代们,可他们是需要关心的,甚至还需要帮他们应付苦难。”
“然后不得已,我们又开始新的业务线,那就是赚钱,越来越强烈地努力成为生产者,甚至无止尽的意愿强烈促为创造者……然后,我们发现对知识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渴望。但这期间,当文化不再具有诱惑力的时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人群。”
“好吧,说到这里,我就需要引出这里面的的概念。其实医院的患者情况绝大部分都是意外,意外车祸,包括意外的基因突变,但是有一种死亡是自主选择,这在急诊室遇到的,有时候比意外都来得多,一般来说他们便是失范型自杀……如果有喜欢读书的人肯定知道了,我再说一本书,一本社会学家对这些人群有四种分类。”
“这本书里有四个类型,其中有一种让人觉得最是震撼,叫利他型自杀。”
徐云珂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带着某种推理概念。
“前面说那么多形而上,讲到这时候呢,我肯定要讲过故事,光听概念多没意思。”
“我可以按照经历过的患者过往编个小故事,比如有一位教师,拥有一辈子的修行、善良与风骨。因为他高贵的品质,他放弃了生的机会,可惜啊他不理解,情这个词,应该是双向的陪伴与成全,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牺牲,而且,这还是是一个高度分工但低度团结的社会。”
“他自以为伟大走后,妻子背负着沉重代价,即使遇到了第二春,都要被他的学生、他的后人所指。他子孙后代们呢,在挥霍无度的时候会被人指责,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买了一件昂贵但漂亮的衣服,都要熬过千言万语,如何结果如何?大家猜一猜?”
“当然了,故事有点黑暗,但生活嘛,都这样。大多数时候,不管是伟大还是渺小的人啊,他的死亡都会成为文化性的人工制品,但是又因为社会行为模式的加工,变成了工厂新制品的潜在制品,轮回又轮回。”
没准备往深处讲下去,这概念太厚了,徐云珂其实也就点水讲一讲。
她快速收了尾,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讲那么多,前面没听懂没事。孩子们只要记住我这第一课没别的意思,我的学生未来成了医生,只当一份工作,别让我听到什么过劳死、职业暴露而牺牲,我不需要我的学生那么伟大。我要我的学生成为医生之后,能治病救人,也能带家人逛街吃大餐。我培养不出大医,反正我自己也做不到,但是能培养一个普普通通的优秀医生。我定个小目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工资日渐高涨,生活开心富足。”
“金老师,你觉得这课题中心思路怎么样?”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金百岁,没有期待答案,只是在做一个不留痕迹的收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把话头转向了站在床边的朱春来,声音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朱女士,上一台手术收尾还有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内还是想放弃,我这边就可以提前……”
下班了。
“不用。”朱春来打断了徐云珂的话,眼神明亮而坚定,“徐医生,我签。作为他的妻子,顺位第一家属,我有手术签字的权利,对吧?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我要堂堂正正找第二春啊,搞得需要他的命钱养活自己一样。”
我也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徐云珂选择战略性撤退,把这个烫手签字任务交给了巩春姝,自己转身再次刷手、穿衣,再次踏入手术间。
·
时间已过下午三点。
上一台手术进入收尾,会场直播台上,骆曼莉正在休息喝水。
这三天连续讲解,她的扁桃体已经充血肿大发炎,为了保持声音的稳定,她紧急去做了短效放血消炎处理。
不得不说,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绝大部分人都能成功。
张四喜这会儿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今天才赶到直播现场的庄鑫禾,以及《吴平日报》的章炳同、苏雅一行人。
她微微侧过头,替刚到的几位做了个简短的回顾:“这算上周三,四天一共做了十台手术。除了第一天的心脏移植之外,后面九台都是左心室辅助相关的心衰末期外科治疗手术,但都属于终末期里挑战难度较高的类型,要么患者年龄大,要么手术复杂。”
“难度高的,比如主动脉根部瘤合并心衰末期,需要Bentall术联合人工心脏。”
“年龄大的,最大的一位已经75岁,其中有一位心梗的同时还做了搭桥合并植入。”
“手术复杂度高的,一般指二次开胸,比如今天的两台直播患者,以前做过主动脉瓣、二尖瓣生物瓣膜置换术,或者搭桥手术后再次心梗,在心室辅助装置植入之外还要做瓣膜成型或左房血栓清除。”
她轻飘飘地讲完这三天手术的概况,刚想继续往下说,就被庄鑫禾一把按住手臂:“你先等等。你这讲人工心脏做说明,重点呢?心脏移植啊!这可是明州第一例心脏移植!”
“算了,章记者我给你解释。”庄鑫禾一把转头解释道,“心脏移植和肝脏移植都需要极高的手术技巧以及极大的运气……”
不过张四喜还没开口,旁边的章炳同已经接过了话头。
他把手里那只正在记着什么的笔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庄鑫禾:“庄主任,其实你不需要跟我讲解难度。心脏移植与九州医学史来说或许是里程碑,但与我们公众而言,也只是救生的一次机会。”
“它也并不是那么值得被歌颂。可能普通媒体的观念里,是歌颂捐赠者,感慨接收者的故事,但我不是。移植都是零和博弈,一人抵一命,或许这第一例患者本身的故事值得挖掘,但如果让我来写,我只会写如何让大家避免成为器官捐赠者。反而,人工心脏与我而言更具有新闻报道价值,希望你不要干扰我的选题,可以吗?”
庄鑫禾被这番话说得愣了一瞬,随即也放缓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好吧,不过人工心脏很贵。”
她心里清楚章炳同是什么人,这记者一旦认定了选题,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厉害的人果然都不受控制,她后面还是让郑主任去花钱打点吧,她要得是名气,要的就是歌颂捐赠者的伟大,以及徐医生的厉害,现在看来徐医生估计都成不了章炳同笔中的主角了?
“知道。10万元的鱼刺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呢,我了解过市价,十万美元,用美元作为货币单位,可想而知。”章炳同点了点头,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做足了功课,自然清楚,“而且,这也是只有国外才有的技术,可能有价无市,因为手术团队的罕见。”
其实以后徐云珂经手的是30万元,不过这个数字庄鑫禾并不准备公开,这一点仅限于门诊患者,她和徐云珂确认过。
所以这一趟她除了领任务来接人,还带来了和HeartNova合作的合同。
不过看了一场直播之后,以她目前对市场的判断,她觉得未来特需门诊的报价应该可以按美元算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外宾?
回去就安排,找一些英文水平高的护理人员,国际特需才更高大上。
一想到这些,庄鑫禾的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脸上也跟着挂上了笑,对章炳同的态度一点也不介意,反而乐呵呵地解释着,那语气里的算计和坦荡都摆在明面上,不遮掩,也不羞赧:“是是是,我这次领着任务来,下意识想让大家多多宣传徐医生。你作为记者应该也知道,一位好医生还是离不开宣传的。”
章炳同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直播屏幕,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了一句:“病人比我们有用,想来徐医生也不缺报道。”
而且像徐医生那般仁心仁医肯定不会徒以宣传的虚名。
倒是一旁张四喜幽幽补上了一句:“庄主任,其实9台人工心脏的手术技术上你可以理解为一台一篇SCI,你确定心脏移植比它们有价值?”
庄鑫禾选择闭嘴,瞬间感觉漫天美元在飞舞!
必须尽快培养外语团队!
·
“开始了开始了,最后一场手术。”
主讲台上,骆曼莉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各位,会场直播的最后一场手术患者已经进入准备。刚刚收到确切的患者病例。”
“患者男,65岁,心慌、呼吸困难十余年……影像显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全心增大、心功能不全伴心肌多发纤维化……最终诊断为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合并极重度三尖瓣关闭不全、中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和轻度二尖瓣关闭不全……术前射血分数……符合终末期心衰人工心脏植入手术指征。”
“手术为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主动脉瓣置换术(生物瓣)+三尖瓣成形术+二尖瓣成形术。其中,左心室为解剖意义,实际可以理解为右心室。”
说完,骆曼莉微微勾起嘴角,进入漫长的停顿。
依旧老样子,当她把患者情况一说完,台下又是熟悉的议论纷纷。
“好好好,一场更比一场精彩!不枉我跟医院请假三天。知道我是拿什么换的吗?今年没春节了!”
“谁不是呢!我本来都准备周四走的,好在值得。”
“这可真是三天酣畅淋漓的徐云珂个人手术秀。以后国内做人工心脏,谁会想不到徐云珂?我算是服了。”
“你别说人工心脏了,普通心脏手术谁不想到徐云珂?我们外科医生的黄金时间来算,人家是我们的,好家伙,三倍!”
“手术做得漂亮,预后也很厉害。我这还有一个一手消息,今天早上去拜访了心研所,你们知道吗,第一个心脏移植手术的患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预估这两天就能出院,真绝了!”
“手术时间快虽然不是最好的标准,但确实有用。如果心脏移植、人工心脏手术有世界纪录,徐医生大概率能揽活前十名。”
“体外循环时间真的很重要。我感觉这个主讲人之前总结徐医生手术好的要点非常有研究价值,这次回去后我准备搞一个项目组试试。”
“别说这个,我觉得光缝合都够我回去学学了。手术到最后拼的就是基本功,缝合、打结,哪一个不是缩短手术时间的关键?”
“虽说少不了努力,但这真是天赋怪才。我们年纪大的好点,这年轻医生这辈子估计都要吃人家残羹剩饭了。”
“你别那么说,有这样的人在,对年轻医生来说才好。他们会知道,除了资历和努力,还有天赋这个门槛可以盼一盼。”
“你个老促狭鬼。”
作者有话说:
死亡探讨概念引用参考:埃米尔·迪尔凯姆(也译作涂尔干)?在1897年出版的社会学经典著作《自杀论》;黑暗小故事观点来自:《奇葩说》辩题黄执中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写完感觉好熟悉,然后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曾经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