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执念
送走黄燕洁没多久, 袁采苓也吃完回来,手里拎着给徐云珂带的一杯水,顺便捎了句话:“石主任让你门诊结束去找她。”
徐云珂点点头, 但袁采苓积累了一上午的疑问总算有时间开始问,从何黎的心音差异,到外科手术中的某些问题, 等她一?气问完, 又分享了一个八卦:“听护士说你是第一个让蔡主任变脸的医生, 以前都是蔡主任让我们医生变脸, 说你贼厉害。”
估摸着她当时拒绝太干脆, 干脆到连蔡军嘴角两道褶子都瞬间磨平, 徐云珂尴尬解释道:“可能生气我没跟着查房, 我也不理解,不是说急诊大查房一个月我们参与一次就好么?”
袁采苓挠挠头:“听护士说病房那边, 今天蔡主任查房问了主动脉夹层和心梗怎么区分,还有A夹和B夹, 把不少人问得哑?无言, 估计你也是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 被牵连了,还是怪我太优秀。”
徐云珂连连点头, 两人这才继续开始门诊工作。
18点左右,徐云珂便去了急诊的西区办公室。
目前急诊只有蔡主任有独立的办公室,其他所有主任的办公室都改成了病房。
而负责急诊手术室的石飒飒主任在西区办公室的最里面,有一张比较大的木桌, 上面有她的名牌,很显眼,所以中午徐云珂放手册的时候即便没人也很顺利。
石飒飒这个名字的含金量她还是知道的, 她们急诊主任医师、行政副主任。
按照刘子盼的介绍,石飒飒是她们附一唯一能够横跨胸外科、普外科和骨科三个领域的外科女医生,私下里都叫她附一刀客。
那晚罗斌的脾切除术就是这个石主任做的,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徐云珂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不过很遗憾,这位大神她入职到现在就没见过,人不在工位,她就不好找了。
为了避免无效等待,她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巡回护士。
十分钟后,徐云珂穿带着手术服和消毒的手,便进了急诊的手术室。
石飒飒主任正在进行一台紧急的消化道穿孔手术。
至于让她过来,倒不是做手术,而是在一旁和另一个医生观摩,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
此刻石飒飒眼睛正专注地探查腹腔,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操作一边对着旁边一助的位置仔细讲解穿孔边缘的修剪要点和缝合层次,语气听起来又耐心又认真,像是在带教。
徐云珂没上前,和另一个观摩医生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
但石飒飒听到徐云珂的动静,抬了下头,?罩帽子包的严实,只能注意到对方欧式大眼睛,对视不过一秒,她开?道:“我刚刚看了下你交的册子,认真且严谨填写的?”
紧接着,徐云珂就看着石飒飒的手指在肠管之间翻探查,血淋淋的开腹,那股混着胃酸和肠内容物的酸爽气味隔着?罩都能穿透进来。
大概率是紧急手术都没空腹,这穿孔前估计有梗阻,这直肠里面深度消化物不少,味大。
好歹那边肛肠科会禁食,而且可以吃很多瓜,患者趣味故事填补工作的繁忙,但急诊,还是做普外手术的急诊在这里遇到肠梗阻只剩下腌入味。
可真辛苦。
不过这不妨碍徐云珂感慨完默默吹了一个牛逼回答:“特别慎重的,其实我能力范围比较广。”
广到没准以后她不止跨三科室,而是全科呢。
石飒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肠管放回腹腔,开始冲洗:“既然你后面在急诊的管理权在我,就记住一个要求,我手里可以有弱兵,但不能乱来。”
“明白。”徐云珂当然明白,毕竟没有主任不要这样的医生啊。
“回去休息吧,随时保持联系。”
非常简短的对话,甚至没面对面接触,徐云珂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离开了手术室。
就是过来和她做一个沟通?
唉,看来她这个新领导是一个大忙人。
要不然,留在急诊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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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有没有高手风范?都忍住没骂你们,还教你们,说话都夹子音了!”另一边,石飒飒确认徐云珂离开后,立刻高声提问她的一助主治医师李强。
她把手里的肠钳往器械盘边上一搁,开始自我复盘,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才全程憋着没释放的得意,“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厉害?这梗阻检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明我既有同理心又自信耐心,为患者深度考虑。而且我这手速特意拉快了,说明我能力强悍,她应该很信服我吧?就该死的心脏缝合太吃天赋了,要不然我练个几年,今天还能装个大的!”
一旁的李强手里的吸引器顿了顿。
他停顿片刻,非常实在地开?:“我觉得这个可能没有吧,人家国外回来的精英,看到你挖肠内容物会不会只觉得恶心?我们一群男人肯定没觉得什么,可徐医生那是女孩!漂亮女孩!小猪,你说是吧?”
“关键不应该是......”一旁学习的住院医小朱一脸哭哭脸,“我就说原来刚才主任没骂我还耐心教我,我还以为我要被辞退了,想在临走前送我句好话。”
“小强啊,你这种是刻板印象,都是当医生怎么会介意这种呢,而且还是徐医生这种极为优秀的医生,肯定不介意。”石飒飒嫌弃地瞥了李强一眼,语重心长,“她肯定只觉得我作为主任,工作依旧那么仔细,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唉,这两天好像大多都是急腹症,这要是来个车祸重创伤那种,我露一手九十度扭转手法复位,她肯定就想跟我混了!”
李强脸色骤变,惊恐道:“!主任!!!你说什么呢?”
“干嘛!?哦!?啊?我说什么了吗?”石飒飒抿抿嘴,她应该先道歉自己诅咒了急诊接下来来重创伤这件事,还是先道歉自己嘴贱。
......
再然后,晚上他们就遇到了一起摩托车事故患者,开启新的忙忙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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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视角,徐云珂这里接下来几天依旧没见到过石主任,更别说有人来叫她做手术。
她这些天基本上就过着白天门诊到18点,然后去妇产科转转看下曾梦甜的情况,再去胸心外科病房看下卢萍、林婉晴,期间她还是去找过一次麻醉科的黄燕洁主任。
可惜黄燕洁不在,科室同事说她带着儿子和婆婆去秦州看病了。
但黄燕洁的丈夫何建凯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徐云珂这些天因为曾梦甜的联合治疗方案常和他有交流,从血压波动到用药调整,再到胎心监护的小异常,每一次沟通她都忍不住观察何建凯的表情。
他依旧对患者和声细语,记录每一餐饮食和排尿量,对明阳打电话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重复回应,对其他科室协调的护士和住院医瓮声瓮气但从不急躁,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儿子刚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痕迹,也没有问过徐云珂任何关于主动脉瓣狭窄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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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9日00:21支出8700,当前可用余额......”
又是一周。
周五的半夜,准确地说已经是周六凌晨,徐云珂刚从学习课件里退出来。
她这周捅了儿科的窝签到的十个病例全集中在儿科领域,每一例都意味着被扣款短信追着跑。
算上今晚这一笔,学费加起来都快五万多了。
她没来得及心疼多少,何建凯的电话快速替代了她情绪。
“叮铃铃~”
“我是徐云珂......好,十分钟到。”
徐云珂利落穿好衣服,正准备赶往医院,看到桌子上想给黄主任的文档,犹豫片刻,还是夹着带走。
抵达妇产科病房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调到最暗一档。
曾梦甜的病房里亮着床头灯和监护仪的背光,两种光源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刚平稳了一周的她此刻已经用鼻导管吸着氧,失去了意识,超声科医生正在做床旁心动图,探头在她胸?来回移动,屏幕上主动脉根部的图像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微微变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跳动,血氧96,心率121,血压142/91。
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层仅存的血色在这一周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身体比一周前进院时更加单薄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徐云珂和何建凯并肩站在床边等待。
三分钟后超声报告和血检结果出来,她接过报告逐行看过,上手再次查体听音,心脏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强度比一周前涨了一个等级,左心室已经开始出现代偿性改变,是夹层和胎儿共同施加的压力正在把心脏往不可逆的方向拖。
她收回听诊器,向何建凯快速给出诊断:“你的判断没错。必须马上做全麻剖宫产,不能再等了。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
虽然在母体多待哪怕一分钟对胎儿的肺成熟都有意义,但曾梦甜的主动脉壁已经到了临界点。
作为曾梦甜的主管医生,何建凯就是最终下手术决断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手机,确定信息后才回答:“可以,三个科室团队已经联系到位,复合手术室正在准备,我去和家属沟通签字。”
手术主力是三个科室,妇产科、胸心外科还有儿科,但更准确地说,为了这场手术,体外循环团队、麻醉科、超声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个科室医生一直在随时待命,并有着对应的需要紧急配备医生。
00:42。
附一最大的复合手术室,原先像空荡荡的室内球场,此刻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仪器和人员,看起来那么冰冷又热闹。
曾梦甜被推到手术中央时候,手术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无影灯的白光铺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金属器械都照得反光,可这些光没有一丝温度。
麻醉科主任孟庆站在头侧检查气管插管设备,丙泊酚、□□、罗库溴铵、硝酸甘油泵在他手边一瓶一瓶码成整齐的一排,体外循环组的华宸则蹲在手术台的最里侧,调试着体外循环机,管道里预充液已经灌满了。
当前手术第一步:剖腹产。
“剖宫产阶段腰麻,诱导要慢,避免插管反应,孩子出来之前尽量少给镇静药,血压控制,硝酸甘油术中持续泵注,收缩压目标控制在100到110之间,剖宫产结束以后,子宫创面彻底止血,关腹前,宫腔止血棉放置并做 Bakri 球囊宫腔填塞。”
虽然这个方案在大家脑海里预演沟通过无数遍,但最开始,董婕依旧按照要点对着何建凯重申。
“明白。”
徐云珂同样刷好手穿好手术装备和董主任站在何建凯一旁,随时急救待命。
不过她们胸心外科的团队位置在另一个手术台,一助程忠群、二助顾昀霄、器械护士谢珍珍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就位,他们此刻距离剖腹产的手术台不足一米,而两米外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新生儿复苏台旁边停着暖箱,儿科主任孙艳带着明阳和几个NICU护士围在暖箱旁做最后的辐射台预热。
剖宫产手术开始了。
何建凯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下腹正中切?,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
钝性分离腹直肌,切开腹膜,进入腹腔,暴露子宫,子宫下段横行切?,整个过程和助手配合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子宫切?扩大轮番放在了何建凯手上,他们不需要交流默契配合着。
不过这些,醒着的曾梦甜自然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腹下被划开了一个?子。
此刻只是脊椎麻醉的方案,曾梦甜疼痛感自然已经只被迷茫所代替。
蓝绿色的幕布从胸?上方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能看到手术无影灯,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徐云珂,但唯独看不到被破开的肚子以及围着她下半身的其他医护们。
虽然她们见面不多,但缓过胸痛的曾梦甜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就是她的主刀医生,那双眼睛正隔着?罩看着她,没有躲闪。
“徐医生,你怕吗。”
徐云珂转头,认真说道:“不怕,你运气很好,遇到我,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嗯,我运气很好。”曾梦甜听到这话,微微张?,她声音亲和,带着一些嘲弄,眼神有些涣散,“我以为你会怪我,怎么不要命要孩子呢,或者说我脑残,为了男人不顾一切?”
徐云珂很想点头,不爱自己的人其实爱不了人,但这也就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也会有执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曾梦甜默默阖上眼皮:“是执念吧,我不想丢下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丢下孩子的人。”
似乎是不想成为她妈妈那样的人。
......
徐云珂注意到产科的人要开始压腹了。
麻醉药物会抑制子宫肌肉的自然收缩能力,导致子宫收缩乏力,所以在取出孩子之前,需要在宫底施加辅助推力才能把整个小身体从子宫腔里完整地推出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椎管内麻醉也会有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不是痛,是一种整个腹腔被重物挤压的钝重感,即便曾梦甜什么都看不到,她大概率也知道孩子正在从她体内分娩。
徐云珂收回了原先想说的话,转而说道:“如若孩子未来也是马凡,或者其他问题,你会不辞劳苦养他长大吗?你会后悔吗?如果他怪你把他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不.....会!”曾梦甜摇摇头,反复摇头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而就在这个瞬间,在挤压之下,何建凯的手探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轻轻旋转,往外牵引。
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被从母体中托到了体外。
他顺利地离开羊水,被拽入了空气,成为新生命。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不到十分钟。
可从曾梦甜进手术室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明阳几乎是冲上来的,接过孩子放在预热好的辐射台上,孩子属于早产儿自然很小,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皮肤皱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很,但即便这个宝宝看起来瘦弱,还是却如同芦苇茎秆一般坚韧,用力汲取着子宫的一切。
清理气道、吸痰、氧饱监护、决定是否需要插管......孩子交给了儿科团队。
徐云珂盯着时间点,生出孩子对于曾梦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后面的剖宫产术后的关键步骤,控制出血量,以及改为全身麻醉而不产生严重肾功能影响。
这才是何建凯的重要时刻,他的手快速而准确,清理胎盘,快速止血,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回。
“是不是出来了?”但曾梦甜监护仪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她还是感知到了,“孩子,孩子的声音呢......”
麻醉科的主任孟庆带着呼吸罩,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徐云珂。
“她不应成为你的执念,即使她真的烂人。只是在另一个视角,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她自己,可以害怕离别而走,可以害怕无法负担而走,也可以追求自由而走,甚至可以后悔而走。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至少在你成人之后才离开,开始自己人生。”徐云珂示意他直接开始麻醉,认真说出原先想说的话,“而且,你还有一个妈妈。”
这次的治疗费用,是她公公婆婆老两?卖了自己的房子凑的。
而两老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附近奔波,那位婆婆一直懊悔着,只希望她这个“女儿”平安。
随着曾梦甜失去意识没多久,何建凯缝完子宫和腹壁的最后一层皮肤,他抬头看了监护仪,又看向徐云珂和不远处的围着暖箱的儿科医护士们,“产科部分结束,接下来......”
“交给我们!”徐云珂立刻招呼大伙,曾梦甜从剖宫产台被平稳转移到心外科手术台上,再次胸腔消毒,重新消毒铺巾。
程忠群站在徐云珂对面,顾昀霄站在旁边,谢珍珍则已经把手术的器械盘轻点摆好了,各种不同内径的阻断钳、精细持针器、DeBakey镊、冠脉灌注头、不同规格的Prolene缝线,一件一件码在淡蓝色的无菌单上,整整齐齐。
01:11。
徐云珂伸手拿起电刀,开胸。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妇产科学》谢幸,孔北华,段涛;《剖宫产术从基础到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