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鱼刺
19:21。
儿科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科室的人。
眼熟的有急诊抢救室的罗惠琳, 有胸心外科的王飞,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看胸牌, 消化科、普外科、五官科、麻醉科都来了。
徐云珂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到了罗惠琳旁边。
罗惠琳看到她,似乎有话要说, 刚张口, 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明阳捋着散乱的头发快步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王胜男。
站定之后, 她把两张CT报告往观片灯上一夹, 转过身来时, 徐云珂才看到她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红色巴掌印, 边缘还微微肿着。
徐云珂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罗惠琳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阳直接切入正题:“半小时前, 抢救室罗医生这边收了一个五岁的患儿,呕血多次, 脸色惨白, 抵达医院时心率140次/分, 血压85/50mmHg,精神萎靡, 已经出现轻度休克前兆。”
她翻了一页记录,语速很快但条理不乱:“由于这个患儿昨天在我这里诊治过鼻腔异物,家属一开始认定是医院的责任。不过经过沟通安抚之后,我和罗医生了解到孩子今天中午吃鱼, 吞了一根刺,只是他爷爷觉得吃两口饭就能顺下去,后来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才拖到现在。因此我们两个高度怀疑鱼刺嵌顿食管,不排除食管穿孔,立刻联系了影像科。”
“这是急查的颈胸部增强CT,两张都能明确看到食管异物,鱼刺大概率位于食管中下段,已经穿透食管黏膜,现在关键问题是,怎么取出来,创伤影响最小。”
五官科的医生率先摇头,话很简短:“这个位置太深了,经食管镜够不到。”
普外医生琢磨了一阵,也跟着摇摇头:“小切口侧切取是有可能,但目前看应该已经存在食管主动脉瘘,这块要修补就得开胸。”
消化科的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他头发后面看起来茂密浓黑,唯一的特征大概是前额额外光洁。
徐云珂瞄了一眼胸牌,主任医师肖华奇,看年纪四十估计都没,已经是科室副主任。
他对着CT片反复权衡,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满是顾虑地摇头:“如果没有累及主动脉,倒可以尝试用胃镜或内镜取,但看目前这个位置很有可能是食管主动脉瘘,这有两个问题,一是食管是蠕动器官,这根刺如果动态往下走,后面未必还留在原位,取的时候要做好定位准备,另一个更凶险,它现在停得位置看起来应该穿过食管壁累及主动脉,也很有可能直接刺穿主动脉,那到时候处理就太被动了。”
“我这里最小创口也只能做胸腔镜,就算单孔胸腔镜,创伤也小不到哪里去,开胸这一步免不了。”王飞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才开口,“我们倒是有取鱼骨的经验,不过集中在老年人,这个位置也实在太险了,好在刺破才半天,我猜脓肿应该还不算严重,但光看周围纵隔气肿,除了高度怀疑食管主动脉瘘,主动脉弓前壁明显都有可能已经被侵蚀,局部恐怕已经有假性动脉瘤形成了,这随时能破裂大出血,处理起来就很棘手,没准最后还是要开胸。所以嘛,我觉得还是直接开胸最稳妥,既能取刺,也能同时修补,安全第一。”
假性动脉瘤,意思是动脉壁因为损伤已经鼓了一个包,像一颗随时可能爆掉的气球。
明阳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开胸取刺最安全,但患者家属目前没有同意,他们觉得一根鱼刺就要开胸,太离谱了。”
王胜男作为放射科过来的代表,倒是提了一个不同的思路:“如果病情真像肖主任、王医生说的那么复杂,又要把家属顾虑考虑进去,逻辑上要做最小创伤也是有方案的就是杂交技术。让消化内科用内镜经食管取出鱼刺,我们放射这边随时在旁边拍着,如果术中出现主动脉破裂问题,立刻造影介入,做覆膜支架置入修复。”
“不过嘛,这有两个难点。第一,这么小的患者做造影介入,刚才家属做个CT都反复问我辐射量,让我别影响孩子发育,那这个介入造影可能需要花很大力气去说服。第二,风险在于不确定鱼刺取出之后,这个食管主动脉瘘的后续恢复会怎么样,能不能扛过感染,能不能自行闭合。”
感染科的医生很快接上了话:“术后确实也棘手。要禁食,上空肠营养管,营养管理和抗感染同步进行,之前跟胸心外科配合做过类似的,整体恢复还可以,只是小孩子不可控性确实更高。”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尤其是消化科的肖华奇附和道:“营养不良对瘘口愈合影响非常大,但进食方式反过来又会影响瘘口的修复,这方面需要医院、家长和患儿三方一起努力,中间少一环都很难控住。”
明阳这时看向一直沉默的徐云珂,轻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怎么看?”
“从目前的影像来看,主动脉弓应该已经有累及,介入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顺序要换一下。应该先做介入植入覆膜支架,把主动脉那个随时可能破裂的风险点先保护住,再由消化科配合用内镜取出鱼刺,最后交给感染和消化这边来处理食管瘘口的愈合。”徐云珂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不过嘛,介入我倒是可以做,但先不说辐射的问题,光费用就不低,再加上后期住院恢复,预估至少5万以上,比一台普通心脏手术高,我觉得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就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明医生,那个鱼刺患儿的家属说想转院,去儿保治疗。”
“好,我先按这两个方案去沟通。”明阳打了声招呼,立刻起身往外走,“大家等我一下,我尽快回来。”
看她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徐云珂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转院其实挺好啊,不过就是风险大了点,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那就真难了。”
“对方家长估计也尴尬。”罗惠琳跟着附和,说话都带着些情绪,“你不知道,刚才那孩子吐血的时候,刚好明医生过来会诊。那孩子的妈妈一巴掌就扇她脸上了,指着鼻子骂她是害人精,我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大手术,一问才知道,取了个鼻腔异物,那家长怎么会觉得是明医生害得她儿子吐血?”
“原来如此,儿科真难。”想起明阳那涨红的脸颊,徐云珂摇摇头,“得亏我当时不在,我昨天还捏红过她儿子的脸,要是我在场,那不得跟她互打起来。”
“你那么猛啊,还敢和家属动手?”罗惠琳惊叹。
徐云珂一摊手:“我又不是做服务业的,你看我像是能无缘无故受气的人吗?要是我真把人治死了治残了,挨打我认。这种无缘无故的辱骂殴打,我可不接受。”
这时王飞划着转椅凑过来,加入了讨论:“你这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底气足。像我们在国内医院待久了,这种委屈还是挺多的,可你真要是和家属打起来了,先不说咱们医务处那套划水式公正不阿的处理办法,就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我估计都能是你,我们这里三甲医院不少都有记者成天盯着呢。”
罗惠琳跟着叹了口气:“确实,遇到患者生病,家属情绪激动也能理解,我们也要适当体谅。”
“是互相体谅。”徐云珂认真地纠正了这两个字的顺序,随即话锋一转,“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医院也应该筛选病人,像这种家属,一旦真接受治疗,从术前到术后全流程,所有医护都要反复受折磨,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呢?”
一旁的王胜男倒是很想狠狠点头,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医院不能拒收病人。”
“委婉点嘛。”徐云珂建议道。
王飞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明阳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消化科的肖华奇和徐云珂:“肖主任,还有徐医生,你们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跟患者家属再谈一谈?她执意要去儿保治疗,说那边有朋友家的孩子以前取鱼刺用一根线就能拉出来。可这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她可能因为之前跟我有过摩擦,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但儿保那边根本没有开展介入,介入方案应该就是目前创伤最小的方案了,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消化科的肖华奇见状,马上站了起来。
徐云珂倒是磨磨蹭蹭地起身,顺带拉了王胜男一把:“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你该不会真想打人吧?”王胜男一边拖开椅子,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什么啊,我这是想让你拦着我点,一般人打不过我,但我好像还没正式转正,稳妥点,稳妥点。”徐云珂笑嘻嘻地说。
她转正流程今天才刚提交申请,底气是足了,但多少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自己。
罗惠琳差点笑出声,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吧。要是真转院,我跟着救护车走一趟,至少保证他能安全转运。”
几个人一同来到急诊谈话室。
患方家属来了三个,看年纪是爷爷、奶奶和妈妈。
明阳介绍完消化科的肖华奇之后,自然也没有落下徐云珂。
不过很明显,这位妈妈对徐云珂的提醒记忆犹新,此刻眼神飘忽闪躲,倒是没了之前上手打人的气势。
也许是肖华奇看起来特别可靠,虽然满头黑发,但发际线已经快退到正脑门上方了,加上又是消化科的副主任。
他非常严肃地跟几位家属解释了直接取鱼刺的风险,原本因为明阳那张年轻面孔而满心不信任的两个长辈,此刻态度倒是松软了不少。
孩子妈妈问道:“那直接取真的不行吗?麻醉,麻醉我们可以接受的。”
奶奶急得一把拉住她:“麻醉!那变笨了怎么办!就一根鱼刺。”
“现在是变笨的问题吗!没听到鱼刺能刺穿心脏!”一旁的爷爷一把扯开她。
一家三口围上了肖华奇。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还那么小,开这一刀有多伤身体啊。主任,您就试一试吧。”
“对啊,就一根鱼刺,拔出来肯定就没事了。”
“三代单传啊,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开胸呢。”
“就是,要是后面真找不到或者跑别的地方去了,挨一刀就挨一刀,我们认。主任您这样就放心了吧。”
“嗯嗯,主任你就试试看嘛。”
“只拔刺太……”
肖华奇刚要开口解释,徐云珂已经默默走到他身边。
她面对着患儿的妈妈、爷爷、奶奶,语气严肃而清晰,坚定科普:“必须先做介入,开着X光机器,把鱼刺附着在主动脉上的那一块区域用覆膜支架保护起来,这样既可以先精准定位刺的位置,又可以在取刺的过程中保护好主动脉,避免一拔就大出血。我们医生给地也是你想要的方案,这费用确实要高一些,但能减少非常多的风险,否则一旦术中出现意外,就要紧急开胸止血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孩子的妈妈本来就有些怵徐云珂,听到这话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你不要吓唬我们!我老公已经在儿保问了,就是根鱼刺而已,他们那边取的案例可多了!”
“那可能儿保那边的医生确实经验更丰富。您想,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救治孩子,所以在儿童专科方面,儿保自然更加专业。”徐云珂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前我们医院几个科室的医生一起讨论下来的结论是,如果能接受一定程度创伤的话,最稳妥的还是开胸,这样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第二个方案,是针对您这边希望创伤尽量小的诉求,确实只有介入能做,但您可能不太了解,别看它听起来就像贴一个创可贴,可因为是要贴在主动脉上的覆膜支架,光这个耗材的价格就上万了,毕竟没在医保范围内。”
她话音刚落,孩子妈妈的手机就响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挂掉电话之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这就来!”
“我老公已经和儿保那边的医生沟通好了,耳鼻喉科的主任都联系上了,那个,明医生,能帮忙办一下转院手续吗?”她两只手握住明阳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不太诚恳的歉意,“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不过你放心,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
“不是费用的问题,这根鱼刺的风险真的非常大,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刺破主动脉,我是不建议转院的,转运途中太危险了。”明阳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
“哎呀,儿保离这里就十几分钟,很快的。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眼看明阳还要继续劝说,徐云珂直接看向罗惠琳,目光里满满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罗惠琳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刚好我今天休息,跟着走一趟就直接下班了。”
“那这样吧,转院的风险告知单您这边还是要签的,不过我们医院这位抢救室的医生会陪救护车一起送你们过去,路上也安全一点,您觉得怎么样?”徐云珂拍了拍罗惠琳的肩膀。
再然后,几乎不需要再多沟通了。
明阳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推着转运床匆匆离开了走廊。
但转身之后,她非常生气地看向徐云珂:“你故意的!你知道这根鱼刺有多危险吗!”
徐云珂微微张嘴:“那么明显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食物鱼刺手术逻辑参考:【1】魏益平 陈立如 徐建军 陈向来 彭金华 王一明 喻东亮 江涵《食管异物及合并主动脉食管瘘的诊断与治疗》 中国胸心血管外科临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