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指定
一根鱼刺的故事, 随着吴平日报的发布,即便在这个网络并不算发达的年代,传播的范围也比想象中要广得多。
这篇吸睛的报道, 让周边城市大大小小报纸传媒都做了转载,甚至包括明州的中心明市,甚至沿着整个明州, 向外辐射下的镇、区, 从阅读人次来算绝对是近两个月来吴平日报传播最广的一次。
不过相较于那些纯粹看新闻的陌生人, 吴平市内不少年岁稍长的人对附一的了解远不止于报纸上的白纸黑字。
附一旁边不远处的小区广场上, 几个中老年人正围着那份日报, 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聊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这附一, 几年前不是做心脏手术害死人了?没想到今年又开始宣传他们心脏手术了。”
“谁说不是呢, 我记得那事闹得还挺大,家属围着医院闹了好多天, 可怜见的。”
“这上面写的是临床技术,意思就是还没明确效果吧?居然敢登报发出来, 真是为了钱什么脸都不要了。”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附一的报道。
一旁的谢一师狠狠点了个头, 像是找到了知音:“附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净找些年轻医生,我上回胸口不舒服去看急诊, 那医生愣是连检查都没给我开,就说我没毛病,不知道还以为她长了一双透视眼呢。”
“啊,我跟你正好反了, 我肚子疼去看一个年轻医生,结果人家二话不说给我开了个心电图,我反手就投诉了, 什么人嘛。”另一个老头马上呼应。
这才对嘛,要是真有疼痛,肯定是要开些检查的。
不过谢一师懒得跟这种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人科普,随口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当然没事啊,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老谢,我觉得你这情况不一样,那种检查多才正常,人家医院不得赚点钱吗?我估摸着,你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还没被医院那套潜规则污染。”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之前一个医生出事,就把整个医院都否定了嘛,我倒是觉得附一的专家还有点水平。”
“是啊,附一搞急救那么多年,实力还是摆在那里的。我之前老友的儿子,前两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大腿都折了,人都没呼吸心跳了,最后还是被附一硬生生救回来了,现在能蹦能跳的,没准这报纸上说的杂交手术还真有两下子。”一个用毛线连着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把报纸又读了一遍,给出了相当中肯的点评,“这鱼刺的报道也写了,如果不做介入,胸口就得挨一刀,为了不挨这一刀才花了十万块,说到底也不能算坑人,只能说看病贵。其实吧,能上临床的技术,其实大部分已经经过了前面好几轮实验,只不过还需要攒够足够的经验而已。”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介入治疗,我秦州那个老伙计,之前心梗就是用这什么介入给治好的,都不用开胸就把心脏通了。这是很先进的治疗手段,说明咱们附一实力强悍嘛。”
“是啊,附一能力还是有,没出事之前也没听说过那么严重的事情。但前几年那情况,那家属陆陆续续闹了大半年呢,那阵子谁去附一看病啊,那会被撒冥币的,原本我还觉得那家人可怜,后面啊,就那样。”
倒是旁边刚跳完广场舞的陈绢花,听到这群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凑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别说,我之前去急诊也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脚崴了,她让我检查脑子,我还把人家骂了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脑子真有病?”谢一师脑子还没过,嘴先替他把话说了。
“哦,没想到我还真有老年痴呆,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是脑子有问题。附一还是有好多有实力的医生的,后来我外孙带我去看专家了,人家说我这只是早期,好好吃药就行。”陈绢花丝毫不恼,反而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享起了她的就诊过程,顺便科普了一波老年痴呆前期的治疗方法,以及这个毛病如果早发现的重要性,“反正就是没大事,照样好好玩好好乐。所以说,多做检查肯定没坏处,咱们年纪大了,本来就该多多检查。”
陈绢花因为生了三个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地唾弃了大半辈子。
可就算离了婚,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这后半辈子谁不说她福气好?三个女儿各有事业有家庭,如今她膝下三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天天围着她转。
就算老年痴呆又怎么了,那主任都说了,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她那个凶悍了大半辈子的脾气,依旧是改不了一点,更吃不了半点亏:“现在嘛,女儿天天来,孙女外孙日日陪。这生了病免不了被照顾,哎哟,但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不像某些人,刻薄又小气,还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谢一师是什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国企正式工人。
两个人当年还在同一家单位干过活,只不过彼时陈绢花只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而谢一师是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机械科的核心骨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因为都离过婚,被媒婆介绍过。
那会儿谢一师是因为妻子跑了,而陈绢花则是带着三个女儿。
这桩事自然没有然后。
谢一师觉得自己没孩子,再婚还得替别人养三个女儿,实在亏得慌。
他让媒婆带话,不能白养,叫陈绢花以后把工钱上交,日常花销由他统一安排。
可在媒婆嘴里传达给陈绢花的意思却变成了,别让陈绢花带她那几个赔钱货女儿嫁过去,只要她本人……
这两个人的梁子,便从那时起自然而然地结下了。
如今国营老厂早已搬迁,连带着宿舍楼也被拆迁,改成了现在这片小区。
他们这群为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之后基本都还住在这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一师的嘴从来不客气,陈绢花又是要强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人见面干仗不要太频繁。
而且频率高得周围的领居同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陈绢花可是看过女儿们的存款,那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拖累女儿她们几个家庭,所以就忍不住炫耀,最关键是她太知道怎么往谢一师最疼的地方戳了:“如今孤家寡人过了半辈子,天天担心自己生病,还不是怕没人照顾?脑子好用有屁用,有良心才有用。”
谢一师被她这番话刺得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遍,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你这……你……”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额头瞬间沁满了冷汗,左手死死按压着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尤其是陈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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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区离附一本就不远,不到十五分钟,救护车便载着已经难受到失去意识的谢一师和手足无措的陈绢花,冲进了急诊抢救室的绿色通道。
罗惠琳接过担架的瞬间,一边和护士一起快速将推床送往抢救室深处,一边同步向跟在旁边小跑着的陈绢花发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以前有过这种心梗问题吗?”
陈绢花语无伦次地回应着:“64,64,没听说有什么高血压高血糖……我不是他家属,他家就一个人。这、这怎么办?我就,我就是他前同事。”
推入抢救室之后,一名护士迅速为患者连接心电监护仪、测量血压、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在接通的瞬间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ST段大幅抬高,心率快至110次/分,血压却低得吓人,85/50mmHg。
罗惠琳快速扫了一眼心电图,当即做出判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她的语气凝重却异常坚定:“立即吸氧,高流量面罩给氧!嚼服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氯吡格雷三百毫克!建立双静脉通路,一路输注硝酸甘油,另一路备用,急查心肌酶谱、凝血功能、血常规,去请心内科紧急会诊!”
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绢花,将她带到抢救室门外,语速极快:“他这是心梗,目前还不知道心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但大概率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甚至抢救。抢救本身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他没有家属吗?如果有任何治疗措施,到时候都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没有家属,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或者他退休金挂靠的社区、居委会的人?尽快安排,我们先全力抢救。”
说完,罗惠琳转身就重新冲进了抢救室。
陈绢花被留在门外,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就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后。
一个中年女人夹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先是轻轻抱了抱陈绢花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柔:“妈,你别担心,谢叔叔会没事的,家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等着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护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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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六。
徐云珂安安稳稳地坐在胸痛门诊里。
胸痛患者本来就不会像其他急症那样高频次地涌入,如今对她来说,坐门诊本身就成了一种很好的休息。
一边指挥小组的成员们如何接诊和分诊胸痛患者,一边还能借着小星星的界面刷刷最新的医疗指南,偶尔甚至能看两集电视剧放松放松心情,日子不要太惬意。
不过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太久。
罗惠琳的会诊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徐云珂交代平娜继续接诊,自己匆匆赶去了抢救室。
她本来以为是急夹患者,到了之后才发现,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怎么打给我了?心梗一般不都交给心内吗,这情况直接做PCI不就可以了?”
虽然心梗也是胸痛症状,但徐云珂暂时并不想接心内科的活,所以特地和蔡主任定了规则。
“患者家属想请你来做,她觉得你连小儿的介入都能做,肯定更信任你,所以……”罗惠琳自己也没想到,徐云珂那边小儿患者一个还没收进来,成人患者倒已经闻讯而来了。
“这心脏都要堵死了,还能挑手术医生的?”徐云珂有些无语。
“本来自然是不行。但刚好,心内的闫主任和另一位能做介入的副主任全在台上,能立刻赶过来的只有心内的骆曼莉医生。”罗惠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患者的情况还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徐云珂一边问,一边快速翻看患者的心电图和检验报告。
距离心梗发作还不到90分钟,急诊PCI的指征非常明确,这块心内闫主任手底下的团队正在做相关的研究。
心内科目前能做这个手术的介入医生一共有三个,而骆曼莉就是那个当初挤掉张四喜升上主治的人。
虽然客观地说,目前附一在介入这块确实也没有比她技术更成熟的医生了,但徐云珂暂时不想掺合这块治疗。
“签手术同意书的人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患者之前在法律文书上指定的重大医疗事件决策代理人。她本人同时也是一名律师,一开始另一位副主任提出了溶栓保守方案,她评估之后觉得溶栓风险太大,直接拒绝了,要求做介入。而骆曼莉在她看来又属于比较年轻的医生,所以她就问我,医院里能做PCI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而且她似乎认识你,确认你能做之后,直接申请了特需通道,你知道的,我们医院的特需通道确实有权限指定主刀医生。”
……
其实她徐云珂也很年轻。
但特需通道这块的规则她是清楚的,附一能在这年头大量公立医院都在资金、设备、人员全面吃紧的情况下,还能重金砸出一间杂交手术间,靠的就是当年率先在全九州顶着骂声开展特需诊疗,这条决策给医院带来了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成了后续很多发展需要的源头活水。
“好吧,我去跟她谈手术协议,但手术还是交给心内比较合适,我这边可还没跟特需病房建立正式合作。”徐云珂在翻到检查报告上患者名字的瞬间,稍微有了印象,“这个患者我之前在急诊门诊接过,当时还挺健康的,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竟然就发生了心梗。”
“世事无常啊。”罗惠琳点点头,“那我去通知下心内。”
·
徐云珂在手术室外的谈话区见到了谢一师的代理人。
对方是一个气场相当强大的职业女性,剪裁利落的套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形,但面对眼前这个比预想中还要年轻的主刀医生,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全的信任:“徐医生,你好,我是陈月。谢谢你愿意接下这台手术,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徐云珂本来准备直奔主题,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认识我?谢谢你的信任。”
陈月点了点头:“那根鱼刺的故事,还有你们医院第一例小儿杂交手术的报道,虽然新闻稿上主任们的名字排在你前面,可你是那份名单里唯一一个主治,有名有姓的医生,以我的判断,或许你才是那台手术真正的核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徐云珂把手术流程和风险完整地讲完,提起笔就准备利落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我知道PCI治疗和小儿先心病介入有很大区别,但徐医生既然肯站到这里,想必是有这份信心的。”
“等等,你先别签。”徐云珂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文件,语气坦诚,“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沟通的时间跟你建议,其实心内那边能来做这台手术的骆曼莉医生,虽然年轻,但她既然能独立做上介入主刀的位置,完全有能力完成这台急诊PCI。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样术后转去心内科病房,后续的管理和随访也更精细,而且不需要走特需通道,你既然对医院运作比较了解,应该知道特需和普通门诊在核心医疗质量上并没有实质区别。”
“我知道。但徐医生,我并不是谢叔叔,也就是这位患者的直系亲属,我能做的,就是在我权限范围内,替他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机会,而且,我相信您是一位有能力、并且对患者非常负责的医生。”说完,陈月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带着一些祈求,“谢叔叔就交给您了。”
好吧。
对方都这样了。
徐云珂没有侧身避开这一躬,这一躬,她受得起。
即便这其实两辈子,她也算是第一次做心梗的PTCA 。
她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全力以赴的。”
如今的PCI在九州的普及率还远不像后世那么高,普通人对它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风险,还是要提前交代清楚。
所以她将介入手术的原理用最通俗的语言向陈月解释了一遍:“这次给患者做的,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的球囊扩张术,简单来说,他冠状动脉里有一段被堵得厉害,我们用一根非常细的导丝带着球囊进去,在堵塞的地方把血管从里面撑开,通俗来说,就是把心脏某条因为粥样斑块变窄的位置,用机械外力撑开,改善供血。考虑到患者整体心脏情况其实很不错,这次不会植入支架,所以不算是根治性手术,后续仍然存在血管再狭窄的风险,需要定期复查。”
作者有话说:
PTCA 属于 PCI 的其中一种,早年只有单纯球囊扩张,临床直接叫 PTCA,Percutaneous Transluminal Coronary Angioplasty,也就是经皮腔内冠状动脉成形术;PIC:PTCA、球囊扩张 + 支架植入、药物球囊、旋磨术等所有冠脉微创介入操作同称。